许烟杪硬是憋了一个月, 在临近年三十的时候,才把调查结果上交给兵部尚书,假装是暗桩费尽心思调查出来的。
幸好兵部尚书只是随便问了两句调查过程, 没有深究就将结果报了上去。半天不到,老皇帝的奖励下来了。
“许郎,陛下言快过年了, 此处有杂彩五匹, 绢八匹,布八匹, 予许郎换新衣。”
许烟杪对着皇宫方向拜了拜“谢陛下。”
来赐礼的大太监又捧起一个大红盒子, 里面绸布也是红色的,中间微陷一块玉佩。
“许郎, 陛下言,持有此物可自由进出虎坊。”
也就是说,以后他可以随时摸老虎了
许烟杪的神色一下子不平静起来“谢陛下”
大太监抿唇一笑“如此,咱就先告退了。”
他走后, 许烟杪把玉佩放进随身携带的荷包里,又看向布匹,挑来挑去,挑了一匹蓝的去做外袍,再挑一匹白的做里衣和下裤, 最后翻一匹黑的去做鞋面。双手一拍“搞定今年的新衣服就这样吧”
抱着布出门时,遇到隔壁屋子里喜欢自己扎一些绢花去集市卖的老婆婆, 对方正挎着篮子回来, 里面绢花只剩下三两朵。
许烟杪心情很好地叫“婆婆又去卖绢花啊”
老婆婆看到是许烟杪,一张脸当然笑成了花“是啊今天生意很好许小郎君这布好看嘞像画上似的。瞧你急着出去,是要做新衣”
“是啊快过年了, 新年新气象,不穿漂亮一些不好意思出门。”
老婆婆热情地说“哎呀,你还去外面找人作甚,拿来婆婆这里,婆婆给你做。婆婆年轻时就是十里八乡闻名的绣娘,保管你穿上衣服后是整个京师最俊的那一个”
许烟杪的眼睛不自觉地睁大“诶这”
“嗬还跟婆婆客气啊”
“那就劳烦婆婆了”
“这才对嘛”
两人在门口稍微聊了两句,顺便交代了许烟杪的身体尺寸,老婆婆就高高兴兴抱着布匹进了家门,看到糟心儿子正踮着脚去抱红绕肉的罐子,迫不及待从里面掏肉,那红彤彤,方方正正又厚的肉就伴着肉汁“啪”地摔在碟子里。顿时要多嫌弃有多嫌弃“你咋就知道吃呢看人家许小郎君,年纪轻轻就成了陛下面前的红人,快过年了还可以替陛下干事,陛下多看重他啊,再看看你”
“哎呀娘,我也很红的,这不是没什么战事吗。”
左军都督佥事憨笑着凑过来,眼睛一亮“娘你要给我做衣服啊这布好看”
伸手就要摸。
老婆婆拍了一下他的手“这是许小郎君的布,我看他家里没个大人也没个女人,衣服都要拿去外面让人做一个官老爷这样,是会让人笑话的。我就想着拿回来给他做新衣。”
左军都督佥事一听,哈哈笑起来“娘,你不懂,那是个绝妙的人,他才不怕被人笑话,别说拿布出去做衣服,他还自己打扫家里,自己洗衣服,出门看到好吃的顺手就买了,边走边吃。他从来就没个官样,只图自己过得舒坦。”
老婆婆“哎呀”一声,一边让儿子拿剪刀来,准备裁剪布料,一边道“还有这样的官啊。”
*
快过年了,道上的马车和轿子都多了不少。满满当当堵着道,慢吞吞挪动。
道路上竟还有好几个顽童在那里放炮,其中还有欧罗巴人。
他们专门挑着有马车快到跟前的时候,点燃捻儿迅速跑开,那炮筒子“碰”地往上一蹦,又掉下来,“咚”地砸到地上,有时也砸到人家马车上,将车夫吓了一跳。他们就在旁边捧腹大笑。
许烟杪也吓了一跳,等他们没点炮时迅速从车与车中间快速钻过去,走到岔路口,正要往东市去,突然听得人喊“许郎”
许烟杪一扭头,就见另外一条路上来了辆黑篷马车,兵部尚书从车窗里探出脸“上来”
许烟杪心里咯噔一声。
不会吧不会又来事了吧
兵部尚书咳嗽一声“快来陛下有秘旨。”
许烟杪“”
还能怎么办,做呗,那可是皇帝。
硬着头皮上车,然后就懵了“尚书,这”
车厢里几乎堆满了杂物,特意让人打造的办公案几上一摞摞公文,还有卷轴随意搭在那里,开了大半卷垂摔下桌,信件散落周边,一些精美书册堆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有些是兵部的文表,有些是家人的书信,有些是经史典籍,还有废弃的纸张随便丢在车厢里,当然,这些废纸有另外一种作用,那就是拿来擦笔。
兵部尚书迅速拿开一个茶杯,杯上还有墨水刚蹭上的痕迹。再将废纸和信件推了推“来,坐这里。快过年了,很多事情都得在大朝会前做完,便脏乱了些让许郎见笑了。”
“哪里,尚书事务繁忙”
许烟杪正奉承着,眼角一扫,看到车厢角落里丢了个碗,粗略一扫里面十几片馄饨皮,明显是被咬破的。
噗,看不出来啊,黎尚书这么大个人了,吃馄饨还只吃馅。
兵部尚书老脸一红“咳,言归正传,长话短说,这次让你上车是因着那个考生的事情,陛下让我们去和他商议,看看能不能在科举开始前,让他自愿去衙门里将自己的祖宗改了。”
许烟杪委婉地说“可能有点难。”
心声就不客气了上门和人说你能不能改个祖宗,这是生怕自己不被打出去吧老皇帝真是会给人出难题。
“哼这有什么难的许小子,你还是见识太少了。我和你说,这世上很少有办不到的事”
兵部尚书目光都灼灼燃烧起来“走我们快点把事情做完,然后再挤时间商量一下考题,三道四书义已经想好了两道了,四道五经义也想好了三道,如今除却各一道四书五经,还有一道论,五条判语还有什么来着”
许烟杪麻着脸补充“诏、诰、表要出一道,策论要出五道,其中,那道论是只能我出,表是只能你出。策论,我出三道,你出五道。”
其他的,就是二人合力。
兵部尚书用舌尖和牙齿“啧”了一声“最近忙昏头了,一下子想不起来事儿。”又看向许烟杪“你可还记得那举人叫什么”
许烟杪回忆了一下“叫高贺,祝贺的贺,陕西临洮府兰县人。”
“家资如何”
“贫穷人家。”
暗桩还是做了些事的,不然许烟杪不好“欺上瞒下”,他想了想,说“暗桩到过他家,是土屋草顶,他娘当时正在和村里另外一家人为了路上一坨牛粪的归属吵架。”
兵部尚书露出怀念的笑容“你不晓得,一坨牛粪能烧一大锅稀饭呢。”
许烟杪“”
刚看到许烟杪的神情,兵部尚书就意识到哪里不妙,赶忙解释“那个牛粪是用来”
然而许烟杪已经大为震撼以前只听过牛瘪火锅,已经够考验人的接受能力了。这,牛粪粥,是否太过超前
兵部尚书“”兵部尚书也大为震撼,靠着惯性说完了刚才的话,“用来做燃料的。”
许烟杪“”
兵部尚书“”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各有各的尴尬,随后兵部尚书面无表情地转移话题“既然如此,给他足够的钱就行了。”
“诶”
“对穷苦人家来说,祖宗值几个钱。何况那还不是他的真祖宗。”
“但他是文人,不是说不为五斗米折腰”
兵部尚书撇撇嘴“五斗米,一个人能吃一个月呢。”
马车出了城,驶到高贺借住的寺庙里,看到人时,对方正拿炭笔在地上写字。
“子曰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
许烟杪和兵部尚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些许迟疑。
看这样子,感觉对方真的不会为五斗米折腰了。
但是这个如果用皇权压人,是不是不太好
何止不太好简直丢人
兵部尚书跺跺脚,快步走过去。
高贺疑惑地抬头“二位是”
兵部尚书“吾姓黎,今日来是有事与君相商,烦请借一步说话。”
高贺点点头,领着他们进屋。又搬了椅子,从柜顶最上方将包袱抱下来,从里面拎出纸绳捆扎的布包,解开后拈出小捧劣质茶叶,给二位客人上了茶“二位郎君何事来此”
兵部尚书开门见山“我有一友人的祖宗也是虞国大王子,但他不想再认一门亲戚。”
高贺微微扬眉“这只怕不妥,祖宗之事,在下怎可轻弃。”
兵部尚书又告诉他他祖宗其实不是他祖宗。
高贺却道“想来阁下友人也不是正经后裔,既然如此,为何是在下去改”
兵部尚书凝重起表情。
看来是银子出场的时候了。成不成,就看银子够不够高,够不够硬了。
“唰”
一块拳头大小的银子放在桌上。
高贺“阁下这是何意”
兵部尚书“吾也知此事颇难,这银子便是赔偿,请君行个方便。”
高贺大声“阁下这是把我高贺当什么人了就算虞国王室非我祖先,可祭拜了那么多年,我心中也是真将他们当先祖看待,哪里是区区钱财便能更易的实在有辱斯文”
“唰”
兵部尚书放上去第二块银子,同样是拳头大小。
两坨银块在阳光下亮闪闪,散发着金钱的芬芳。
“还请见谅。但吾那友人非认此祖宗不可,只能请君割爱了。”
高贺大怒“我辈读书人岂是区区两块银子就能数典忘祖的你是在侮辱我吗”
兵部尚书瞳孔地震。
难道他其实小觑
许烟杪默默得加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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