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清乡一带的习俗是在下午三四点钟吃年夜饭, 等快到半夜再吃饺子。

    乔满满慢条斯理摆弄着几根肥肠，以此来消耗这三四个小时的时间。

    今年老房子的年夜饭她只打算把这些肥肠做好，其余任何活计都别想再沾到她身上，她可不要做人人都能支使的受气包。

    乔满满将肥肠又仔仔细细地洗了一遍。

    王彩凤看不过眼，“你干活咋那慢，就不能麻利点像你这么绣花一样的洗，我看洗到天黑都洗不完”

    乔满满不管王彩凤的语气有多恶劣, 她也不动气，手上的动作依然细致缓慢。

    “娘, 我这还不都是为了您您不是不喜欢大肠的异味么，我多仔细洗几遍, 您吃起来也放心不是”

    “我才不吃你做的这个东西你动作快点, 还有一大堆活呢”

    “好，我洗完我就马上做开做。”

    乔满满拿来的肥肠挺多, 足够做两三道菜。大约耗了一个多小时洗完, 乔满满开始架锅烧水。

    王彩凤做好自己负责的那部分菜就回屋歇着了, 厨房中就只剩下乔满满和程桂兰。

    程桂兰站在乔满满身后, 十分好奇她会怎么处理这些大肠。要知道, 现在连贫苦的人家都不会轻易去吃这个东西, 就是嫌弃它腥臭恶心。

    这也是乔满满嫁到林家以来第一次掌勺做菜，以往她只煮过米汤、菜粥, 所以程桂兰还真不了解她这个弟媳的手艺到底如何。虽听两个儿子说乔满满上次做的萝卜丸子很好吃，但得知乔满满在丸子中加了白面和鸡蛋后，程桂兰就不以为然了。放了这两样, 东西想不好吃都难

    乔满满依次往水中添了白酒、酱油、花椒。程桂兰看见后不由咂咂舌，这得多浪费调料啊，就不能直接用清水煮么

    加好调料后，乔满满才把大肠放入水中，等待肥肠变熟。

    程桂兰在一旁问“弟妹，你这东西真能吃吗”

    乔满满转头瞥她一眼，“到时候大嫂试试不就知道了”

    程桂兰心中敬谢不敏，她感觉今年的年夜饭大概不会吃得顺当，婆婆王彩凤本就不满乔满满来得太晚什么活都没帮着干上，现在乔满满又煮了王彩凤最讨厌的东西，估计一会儿到饭桌上，王彩凤就会发作。

    王彩凤想要发飙，可是从来不看时间场合，她必须要把自己心里那口气顺下去才成。

    老灶台锅大火旺，煮了大约二十来分钟，乔满满揭开锅盖，用筷子扎了扎，感觉筷子已经可以顺利戳穿肥肠了，便将火撤下去。

    这时，那股独属于肥肠的浓郁香味便在厨房中四溢开来。

    程桂兰吸了吸鼻子，竟然有这么香只是一想到这是猪身上的那种部位，程桂兰就觉得还是难以接受。

    乔满满将煮熟的肥肠捞出来，分别装在两个盆里，一份多，一份少。

    “弟妹，你这是做完了”

    “还没有，这只是第一步。”

    乔满满打算将肥肠做成两份不同口味的，一份爆炒、一份卤煮。

    程桂兰眼睁睁看着乔满满将刚刚煮肥肠的水淘出去，刷干净锅后又重新添了清水。这难道是还要煮第二遍

    乔满满想要先做卤煮肥肠，大概知道老房子这边没有齐备的调料，她在出门前便将自己先前在集市上买到的八角、花椒、香叶、桂皮、小茴香等各色干调料各挑出一点，装在一个小纱布袋里，一同带了过来。

    将装调料的纱布袋连同切好的葱姜蒜一同丢进锅中，重新加入适量的酱油、酒，以及糖、盐等，大火将这锅卤汁烧开。待各色干调料开始释放自己独有的香气时，乔满满便将那盆大份的肥肠倒进去，将火势调小，让肥肠在卤汁里慢慢吸收味道。

    程桂兰一直在旁边观察着乔满满，见她每进行一步都细致有条理，那种用心对待食物的态度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质朴美感。程桂兰想，从前怎么就没发现乔满满还有这份手艺呢只看她做东西的讲究劲儿，就知道这样做出来的东西一定好吃如果今天乔满满卤的不是肥肠，是别的，该有多好。

    肥肠在锅中小火慢卤的这段空闲时间内，乔满满又另起一个灶台，打算将爆炒肥肠也做出来。

    锅中放油，将花椒、干辣椒、葱姜蒜、豆瓣酱等放进去爆香，再倒入那盆已经切成段的小份肥肠，用大火翻炒。直至肥肠被炒成金黄色，又加入酱油、糖调味。待肥肠表皮呈现焦脆之状时，乔满满撒了一把青辣椒入锅，又翻炒片刻。

    等这份爆炒肥肠出锅时，厨房里简直是香气扑鼻。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站在林家院门口挪不动步了，他不停吸着鼻子，仿佛要努力把这个味道留在身体里。

    乔满满将爆炒肥肠盛出锅后，见时间还早，便找来一个小碗，将肥肠拨了一小份进去。

    程桂兰这会儿正被这鲜香麻辣的味道刺激得直吸口水，见乔满满要端着菜出去，忙问道“你要做什么”

    “出去一趟。”也没说去哪，掀开帘子便往外走。

    程桂兰见乔满满离开，找出一双筷子，看着眼前的一大盘肥肠，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她告诉自己，我就吃一片，我只是试试乔满满的手艺怎么样。

    终究还是抵不过那股香气，程桂兰夹了一片放入口中，立刻惊得瞪圆了眼珠子。

    也不知道乔满满是如何掌控的火候，这东西被她炒得脆弹有韧劲，吃起来满口焦香，鲜得她想吞掉舌头。

    怪不得之前乔满满敢做那样的保证，果然是能把人的舌头香掉啊。

    王彩凤在屋里歇够了，走进厨房，想看看俩儿媳妇的菜做好没有，结果一进来就看见程桂兰在一口接一口不停地偷吃。

    程桂兰见王彩凤面沉似水地站在门口盯着她，连忙转过身来，擦了擦嘴巴。

    她讪讪地说道“娘，我只是帮你试试味道。”说着程桂兰非常狗腿地找出一双筷子，又将盘子端到王彩凤面前，“娘你尝尝，是不是一点不好的味道都没有”

    王彩凤一进厨房就闻到这股让人欲罢不能的香气，但她还是皱着眉头，端着一副嫌恶的表情，用筷子挑起一小块放到嘴中。

    一瞬间，味蕾被炸开，她不由惊疑地张大嘴巴。她刚才吃的是猪大肠吗猪大肠明明不是这个口感、这个味道，这股子鲜香、咸辣、爽劲简直让她之前做的那些小鸡炖蘑菇、酸菜炖猪肉都黯然失色。

    王彩凤转身将这盘子肥肠端走，临走前警告程桂兰，“不准再偷吃。”

    程桂兰撇了撇嘴巴，婆婆不让她偷吃，指不定把这盘肥肠端到自己屋里偷吃了呢

    乔满满端着一小碗肥肠，想往李嫂子家去。

    上次李嫂子毫不犹豫借了玉米面和豆渣给她，作为感谢，乔满满便分出一小碗肥肠，想让她尝尝鲜。

    刚拐出院门，就见一个老头站在外面，不停地往林家的老房子里张望。

    “大爷，您找谁”

    乔满满打量着面前的老头，衣衫破烂，满是尘土，脸上也是一层灰，都有些看不出皮肤原本的颜色。身材清瘦，腰板挺得很直，一双眼睛十分清亮有神，若不是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乔满满觉得面前的老头应该会更精神才对。

    此刻，这老头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手中的碗。

    “丫头，你手里端的东西是要送给谁大爷跟你买下来成不成”

    乔满满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老头已经向衣兜内摸去，随后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

    “大爷，我是要送给邻居的，不能卖给您。”乔满满一眼便看出他身上没有钱，适时地解释了一下，帮助老头缓解尴尬。

    老头眼巴巴地瞅着乔满满手上的东西，脸上的神色十分复杂，似缅怀，似渴望，似痛惜，还有一种对食物的贪婪。

    “丫头，你家里还有这东西吗老头子去找找钱，你给老头子留一碗，成不”

    乔满满不知道这老头身上的什么东西触动了她，或许是看他衣衫褴褛又尘土满面觉得他可怜，或许是他复杂的神色让她心有所感，她将碗送到老头手边，“大爷，你吃吧，我不要钱。”

    啊老头猛地看向乔满满，不知是惊讶还是激动，一时间双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乔满满安抚地笑笑，“大爷，您等着，我进去给您拿双筷子。”

    乔满满将老头引到院门口附近的一块青石上，让他坐下来好好吃。

    老头夹起一块色泽鲜亮的肥肠慢慢送进口中，然后闭上眼睛、合上双唇，细细咀嚼。

    一口入肚后，老头重新睁开眼，痴痴望着面前这碗肥肠叹道“这么多年了啊，我总算又吃到了这个味道，几乎一模一样。”说着说着，竟然哽咽了。

    乔满满一愣，正不知道如何安慰时，老头放下筷子，用指尖揩了揩眼角，转过头来不好意思地说“丫头，让你看老头子的笑话了，老头子就是突然间想起了年轻时候的事。”

    说完不再细品，大口大口吃起来，一碗肥肠很快便见了底。

    老头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问道“丫头，这东西是你家什么人做的”

    乔满满笑笑，“这是我做的。”

    “哦”老头惊讶地打量几眼乔满满，“没看出来你竟有这手艺”

    “我年轻时就爱吃这口，我老伴做这个特别拿手，做出来的味道可以说与你不相上下。后来我老伴没了，我就再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肥肠了。”老头痴痴地说起往事。

    乔满满站在他旁边，不知如何回应，只好问“大爷，您要不要再来一些我做了很多。”

    老头站起来，摆摆手，“不用了，今天谢谢你，吃过这一碗我已经满足了。钱，我明天过来还给你。”

    乔满满忙说“大爷，我都说了不要钱，况且我也不住这里，这是我婆母家。”

    老头想了想，正要说什么，只听道口那边急匆匆拐出一个人来，边呼哧带喘地小跑，边叫道“孟老，我可算找到你了。”

    老头的面上闪过不耐，回头对乔满满说道“丫头，我有事，得先走了，咱们有缘再见。”说着快步疾行离开。

    乔满满看到来人几步追上老头，然后小心扶住他，“您怎么突然就走了啊，您儿子还在到处找呐。”

    老头甩开那人的手臂，气哄哄地说“别跟我提他，我没他这个儿子”

    “好，好，不提”

    两人走远，乔满满听不清了，端着空碗转身回到林家。

    厨房里，那一锅卤煮肥肠还在用小火慢熬着，乔满满揭开锅盖，用筷子挑了挑，查看上色情况，见一锅肥肠基本都被卤汁染成诱人的酱色，满意地点点头，准备再煮一会儿就撤火。

    转过身才发现，她炒的那份肥肠不见了。

    “娘喜欢，被娘端走了。”程桂兰在一旁提醒道。

    乔满满意外地挑了挑眉。

    林家分家后的第一顿年夜饭吃得出乎意料地和谐。有了王彩凤的领头，再加上肥场独有的诱人香味，令所有人都摒弃了前嫌，大胆尝试。尝过之后，皆对两份不同口味的肥肠赞不绝口。

    唯一不和谐的是林宏江，当他得知乔满满就是先前被他们那群小孩议论过的女人，不由涨红了一张脸，死梗着脖子看着乔满满，就是不吃，任凭她娘王彩凤怎么劝都不行。

    乔满满当然知道他的小心思，当时他说“肥肠恶心、打死不吃”这种话时，乔满满正好走到他身旁，将他的话一字不漏地都听进了耳朵。林红宏这是在做样子给她看呢，以示自己宁折不屈，不会食言。

    乔满满才不管他吃不吃呢，她将肥肠一块接一块夹进没人给添菜的林宏海碗中，“你弟不吃，你吃。”

    林宏江这才急了，连忙拿起筷子去抢那最后几块，再也不说肥肠恶心这种话了。

    年夜饭吃完，王彩凤抹抹嘴巴，宣布道“初二我娘家人来，老儿媳妇手艺不错，初二那天你早点过来，厨房的事就交给你了。”

    程桂兰暗地里偷乐，伺候王彩凤的娘家人可不是什么轻松的事。

    乔满满笑呵呵地问“娘，我做的东西好吃吗”

    “好吃，所以那天你来掌勺。”

    乔满满慢条斯理地说“娘，我会做的那些好吃的菜都是需要慢功夫的，你看我今天做的这两份肥肠，前前后后花了一下午吧，那你是还没看见我先前在家处理肥肠上面的异物异味又花了多长时间。不夸张地说，这两份肥肠我是用了一天时间才做出这个效果来的，都说慢工出细活，做菜也是如此。所以，娘，初二的事我还真是无能无力。”

    “如果娘你只让我做这一样，我倒是能做得好。”乔满满又补充道。

    王彩凤的脸拉得老长，但她回想到乔满满在厨房做菜时那副绣花般的样子，又看了看已经空空如也的两盘肥肠，只好咬牙道“那你就还做这两样，老大媳妇做其他的。”

    程桂兰目瞪口呆，怎么也没想到，最后最难最累的活还是落到了她身上。

    乔满满则心满意足地勾起嘴角。她今天就是故意挑这个菜来做的，有了这一次，相信王彩凤以后不会让她在厨房受累了。

    同样是吃年夜饭，梅家的气氛可算不上和谐。

    “娘，梅雨老大不小了，怎么还不给她说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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