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346
    在慕天光的坚持下, 觉醒大师最终同意了为他斩断情丝, 时间定在七日之后。

    原以为相守的日子是天长地久, 然而到头来,只剩下短短七日, 仿若掬了水中之月, 光影摇曳, 全是虚幻。

    深夜里, 殷渺渺凝望着眼前的人,伸手轻轻触碰他的面颊, 恍惚间觉得他似乎是琉璃做的,一触便会碎。

    真实与梦境的界限模糊了。

    与之相反的是慕天光, 他无比清晰是怎么一回事于荒烟蔓草的道途中, 他偶遇了一片茂盛幽迷的深林,里面是他平生从未见过的绮丽风景, 温柔的风、绚烂的光、浓艳的花、苍翠的叶、晶莹的水珠所有的东西都牢牢吸引着他, 于是不知不觉便误入其中,沉醉不知归路。

    然而, 如今已经到了离去的时候。

    他必须重新回到那条崎岖的升仙路上,而非流连于温柔乡。

    但他一点也不后悔。这是一场奇异瑰丽的邂逅, 在今后漫长的道途中,会点缀他寂寞清冷的人生, 只要想起来,便会觉得温暖艳丽。

    手掌下是她温热柔软的肌肤。

    他一遍又一遍地抚过她的曲线,期望能够牢牢记住她的身体, 但记性仿佛成了个蠢笨的小孩,多少次都记不住,嗫嚅着说再来一次。

    屋内很安静,只有偶尔布料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月光向西,照透了屋室。

    慕天光在她耳畔低声说着话,不知道是不是知晓以后没有机会了,他说了很多过去平昔不会说的话,大多断断续续,犹如呓语,有些涉及到床笫之事,更是晦涩得难以辨清。

    她很意外虽然坦诚相对的时候,喜好根本瞒不了人,她素来都知道但他含蓄地吐露对她身体的眷恋,依旧使得她非常高兴。所以不管他夸赞什么,她都会如言引导他亲吻或是爱抚那里,尽可能得给予他温存。

    同样的,她总是每隔一会儿就吻一吻他的眉眼,告诉他,这是她见过的最漂亮的眼睛。

    又说他像一泓清水。

    “炎炎盛夏,我跋山涉水了很远的路程,又累又渴,就在这个时候,遇见了藏在树荫下的一处甘泉,把手伸进去,清清凉凉的水就从指缝间流了过去,水下铺满了雨花石,岸边长着青苔,一点两点的阳光跳在水面上,泛着粼粼的金波。”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坏心眼地说,“然后,我脱掉衣服,跳了下去。水浸过了我的脚踝,蔓延到我的小腿,我的腰”

    随着诉说的话语,清凉的温度如言漫上全身。

    轻微的喘息后,她犹嫌不足,又道“不过这是现在了,当年的你完全是高山之雪,终年不化的那种,让人见了很想”

    他终于开口了“想什么”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绘声绘色的形容“哎呀,那种平整的、厚实的、珍珠白的积雪,任是谁看了,都会情不自禁地”拖长了语调后,轻快地笑说,“去踩几脚”

    慕天光轻声笑了,说道“你现在也可以。”

    “当真”

    “嗯。”

    于是,她真的不轻不重地踩了几下,奇异的触感令他浑身战栗。他下意识地握住了她的脚踝,翻身将她压在身下。那一刻,洁白的玉轮恰好沉到了西窗边,毫无阻隔地照射了进来,墙壁白霜尽染。

    她的眼睛里倒映出月光。

    很多年后,今朝的浓情蜜意已俱成云烟,可眼前的一幕,始终牢牢留在了他的记忆深处,永生不忘。

    慧剑斩情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亦不算得难。

    那一日,风和日丽,慕天光和殷渺渺坐在禅室里,做着最后的话别。她问“非要我走吗我希望能留下来陪你。”

    “你走。”他抓紧最后的时光,眷恋不舍地看着她,“我不想你看见我无情无义的样子。”

    “那你我今后莫非再不相见了吗”

    他说“等到你再见到我不会难过的时候,就可以了。”

    殷渺渺叹息一声,久久不言。

    窗外,竹林幽幽,叶涛声声。

    一道人影出现在了门口,是觉醒大师来了“阿弥陀佛。”他望着屋内双手交握的男女,眼中流露出一丝微不可见的悲悯。自修成慧剑以来,伽蓝寺迎来过无数痴男怨女,皆有满腹苦衷,然而到最后,多半是心生怨恨,恩断义绝。

    这般相随到最后,无怨无恨,唯有不舍的别离,着实少见。

    但也并无差别,终要受此一剑。

    殷渺渺又深深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来“那我走了。”

    慕天光紧紧握了会儿她的手,然后一点点松开,千言万语涌到心口,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良久,方道“保重,勿念。”

    她别过脸去,好一会儿,私下传音给他“以前我说,我对你的感情不比你对我,但是现在你知道已经不是这样了,对吗”

    他说不出话来,轻轻点了下头。

    “那你也多保重。”她勉强笑了笑,转身走到了门口,半张脸笼在阳光里,漠漠的看不清神情,只是颊边有一点特别的光晕。

    又站了会儿,她终于走出了屋子。

    吱呀,觉醒大师伸手推着门扉,要将它掩住。

    殷渺渺不由自主地转过身,想看他最后一眼渐渐合拢的空隙里,他端坐着,如泥塑一动不动,烟灰色的眼瞳注视着她,一滴晶莹透明的泪缓缓流下。

    这是慕天光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落泪。

    木门关上了,隔绝了有情人的对视。

    殷渺渺鼻酸眼胀,费尽全身力气才能动身走下山去。

    一步又一步。慢慢就走远了。

    室内,觉醒大师问“你准备好了吗”

    他点点头。

    剑在僧人的手中凝聚,然后朝他轻轻挥了下去,过程很快,就好比是迎面吹来的一阵风,容易到不可思议。

    弹指间,慧剑斩中了他。

    胸膛内涌起无数情感,有在秘境里身不由己追随她的怦然心动,有与她分离的日夜里,辗转反侧的相思入骨,有朝夕相处,同床共枕的欢愉甜蜜,也有得知情深缘浅,终须离别的痛楚悲恸它们在短短半息的时间内全部涌上心头,几乎将他整个人吞没。

    然后,变故发生了。

    情尘为岳,便是山峦在地动中四分五裂。

    爱流成海,便是江河的源头被一剑截流。

    慕天光的眼睫不停地颤动,俊美的面容微微扭曲,似乎心有不甘,想要挽留逝去的东西。

    他贪恋她的笑颜,认为这是世间最美好的一刻,奈何如西边的彩云,倏忽流散;他眷恋她的温度,只道情坚如金,谁知剑下便成晶莹的琉璃,一触即碎。他无谓的挣扎着,可是终究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美好的、痛苦的、欢欣的、悲痛的,都随着落潮时分的海水,悄然退去了。

    “渺渺。”他徒劳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然而,深情已似东逝水,一去不回了。

    鲜血源源不断地溢出唇角,他的身体轻轻一晃,倒在了软枕上。

    觉醒大师捻着佛珠,低低诵了声佛号。

    殷渺渺走在下山的路上。

    伽蓝寺的山路有三千三百三十三阶,凡人们从山脚开始,三步一叩首,直至山顶为止,以此显其诚心。她本可以御器飞行而下,但神思恍惚,竟然忘了自己是个修士,只靠着双腿徒步下山。

    石阶不高,但她走得那么艰难,双腿发软,几乎随时都要踉跄倒地。路人纷纷致以奇怪的眼神,她却恍然不觉,只是想着,他既然不想我看见,那我便走得远一点,这是他最后的要求,无论如何也该满足。

    她茫然地走了很久其实不过是百余阶不由想到,觉醒大师说,慧剑不过是眨眼的事,这么久过去了,他是不是已经断了情缘了如果是,那可太好笑了,她连山门都没有走到呢。

    三步之外,一个虔诚的信徒体力不支,摇晃了下,一头栽倒在地,顿时引起了小范围内的慌乱。她心不在焉,但轻巧地避过了骚乱的人群,雪白的衣袂翩跹而过。

    思绪纷至沓来,这会儿想的是,他以后真的绝缘情爱了吗虽然说修道再无不舍既能得的好事儿,云潋为了修坐忘诀,不是也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吗谁人不是如此

    但她珍爱他,不忍他受一点点的苦楚,只要想到他会受到伤害,便心如刀绞,讲不通道理,失了分寸。

    他说她迷障了,一点儿也没错。可那又如何换做谁也是不舍得的。早知道会叫他受这样的苦,那还不如当年在秘境里,什么都没有发生来得好

    是呵,若是那个时候,不曾为他美色所惑就好了。

    那一夜,她装聋作哑,什么都不回应,是不是药效过去也就过去了,离开以后一别多年,以他的心性,忍过爱欲不费吹灰之力。又或者那年拜访归元门,他问她意下如何,她要是婉拒了,约莫他那时就能轻松地斩断情丝,一心向道,不会落到今日的地步。

    一步错,步步错。

    可为什么真心换真心,偏偏是这样的结果她心底涌起无限的愤怒和不甘,再想一想,出发时成双成对,而今回去,却已是形单影只,更是幽恨顿生。

    强烈的情绪交织在胸膛里,心脏不断膨胀,像是一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排挤着其他的脏腑。于是,肺部供不上氧气,每次呼吸都带来剧痛,胃里翻涌,泛起一阵阵恶心,肝脏疼得催人命,恨不得剖开来割掉算了。

    腹腔里,愁肠绕成一个个死结,无一处不折磨人。她必须发挥惊人的意志力,才不至于当场崩溃,可是眼泪是止不住的。

    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泪,莫名又觉得好笑起来,扪心自问你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了,也不是没有对男人动过心,即便前世的随着死亡消散,今生的卓煜和莲生,亦是情深意重,怎么偏生就为了慕天光难受到无以复加

    然而,内心深处,隐隐知晓缘由。

    和卓煜在一起时,很清楚地知道仙凡有别,终会分离,故而只是享受那段不掺杂任何现实因素的时光,好梦醒后,遗憾难免,却无彷徨。而莲生她早就知道他不是同路中人,原道是想相伴百年,送他离开,也算是善始善终,最后他的死去虽然突兀,却并不算难以接受。

    这次是不一样的,他们渡过了艰难的磨合期,走过了因为美色和爱欲的吸引,开始了解彼此,接纳真正的对方,彻底敞开了心扉,变成了一对真正的爱侣。她甚至在考虑了许多现实的因素后,还是愿意同他结缘,共觅仙缘。

    又或许,数百年后,这段感情其实也会消磨殆尽,归于平淡。可是命运没有给他们机会,等不及岁月消磨,情意转薄,偏偏就要在最爱最珍视的时候,夺走心头之爱。

    情在最浓处,被迫中断,自然格外难以释怀。

    走下最后的石阶,殷渺渺停下了脚步,举目四顾,周遭香客熙熙攘攘,人声鼎沸,一派人间烟火。

    而她呢,鸳盟已散,孤雁成单,此后千山暮雪,又该何去何从

    山脚下,有善心人命挑夫担了水来,无偿发放给千里迢迢过来的信众。有个七八岁的孩童捧了个竹碗,在母亲的鼓励下小心翼翼地靠了过来。

    殷渺渺过了很久才聚焦起视线,蹙眉看着这个骨瘦如柴的幼童。

    他鼓足勇气,高高地举起了碗中的水,奶声奶气地说“婆婆,喝水。”

    水不,婆婆她诧异地想,他在说什么正要发问,肩上的一缕头发随着她的动作滑落下来,映入了眼帘。她怔怔地捞起来,不可思议地看着,还道是中了幻术。然而,镜心照鉴之下,它依旧保持着原来的模样纯白如雪。

    原来,短短三千多阶路,她就白了头发。

    作者有话要说  莫慌,渺渺是要触发风月录的新内容了。

    明天可以结束本卷

    已改网址,已改网址,已改网址,大家重新收藏新网址,新网址新电脑版网址大家收藏后就在新网址打开,老网址最近已经老打不开,以后老网址会打不开的,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报错章,求书找书,请加qq群647547956群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