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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望妻石
    姜央住的小院名唤扶云苑, 仿的是江南院落的格局。眼下正值三月春景最盛之时,梅花虽谢了,当中一株梨花却开得蔚然。

    这树乃是姜央出生那年, 杨氏特特寻来, 移栽到家中庇佑她的。算树龄,该有百余岁了。虽落花不断, 树冠底下都铺满了, 顶上还繁茂,一团团洁白簇拥着,叫日头抹上一层淡淡的水红, 直连绵到天上去。

    三人回到院里略作收拾,便搬了张长案到树下, 摆好米酒珍馐,也来一场风雅的梨花小宴。

    “小公子刚才可太厉害了, 那一摔, 可把奴婢这些年的窝囊气都撒出去了,活生生摔出了包公怒斩陈世美的派头啊”云岫晶亮着双眼, 对着姜云琅上看下看, 赞不绝口, “就那就话怎么说来着士别三日, 刮目相看。小公子这一别就是三年,奴婢都不知该抠多少眼珠子了。”

    姜云琅被她夸得不好意思, 低头挠后脖颈, 赧然地笑。

    姜央往云岫嘴里塞了颗樱桃, 嗔瞪道“这都什么比喻啊吃你的吧快别说了, 我都替你害臊。”

    云岫“嘿嘿”摸了摸鼻尖, “奴婢也是为姑娘和小公子高兴。”

    真的高兴, 被欺压了这么多年,终于能扬眉吐气一回,无论最后结果如何,今日都是值得庆祝的一天。

    想着,她便把三人的杯子都斟满,带头碰了下,豪迈地一口仰尽。

    姜云琅紧随其后,喝完又扭头关心姜央“姐姐若是喝不了就不要勉强,身子要紧。”

    姜央笑回“一杯米酒而已,不至于。”也端起酒杯,仰头饮尽。

    有这一杯黄汤下肚,大家话匣子也开了。

    姜云琅这三年在家中,可谓孤军奋战,高兴或是难过,都没人可说话,眼下姐弟俩重逢,自是滔滔不绝起来。

    “其实我早就想这么做,只是念着他们姑且还是一家人,就一直忍着罢了。前几日云玠来跟我讨教诗文,我还当他是改过自新,肯下苦功夫念书了,便把自己的读书札记借给了他。谁知他扭头就送宫里去,叫太后寻人模仿字迹,给姐姐下套。”

    说到这,他咬着槽牙狠狠捶了下大腿,耷拉着脑袋一副懊丧的模样,“当时就只揍了他一顿,便宜他了”

    姜央颇觉意外。

    弟弟的性子随了母亲,最是温和好说话,像今日这般气到动手推人,已经算破天荒,不成想之前竟还有一回。

    “你不必如此自责。”姜央放下杯盏,温柔地摸他脑袋,“他们既下定决心坑害我,自然有一百种法子达到目的。就算你这里行不通,他们还能从别处下手。该忏悔的是他们,不是你,把心放宽些,莫要难受了。”

    想起此行的目的,姜央又道“方才我在大家面前提出的主意,你觉得如何从家里搬出来,上登州外祖母家借住一段时日,权当是散心了。虽说条件比不上这儿,但好歹他们都是实心实意待你的。等姐姐把这里的事都料理完,帮你把世子的衔儿抢回来,你再回京,如何你若觉得好,待会儿回去便收拾东西。我帮你雇好了马车,给外祖母的信也写好了,明儿寿宴一结束,你就动身。”

    这安排,无疑是当下最好的。

    既能摆脱姜家这片淤泥,又能去外祖母跟前尽孝,回来后还能白捡一个镇国公府世子的尊贵,如此巨大的诱惑,凭谁都不能摇头说一个“不”字。

    可姜云琅却说了,语气还格外认真“我不能走,我必须留在帝京。”

    姜央讶然地看着他,下意识问“为什么”

    想着他该是不放心自己,她皱了眉,握住他的手,严肃道“不要闹。只要你好好的,姐姐也就好了。你不在,我才能放开手脚收拾他们。你若真担心我,就安心去登州,把自己照顾好,也替我好好孝敬外祖母,让我没有后顾之忧。”

    姜云琅仍是摇头。

    倘若他还是三年前那个不知事的孩子,他或许就答应了。可如今,亲眼见证姜家人的无耻,又知道宫里那群人是如何对姐姐虎视眈眈,叫他怎么放心

    “姐姐,我没闹”

    他抽出手反扣在姜央手上,一字一句都说得无比郑重“这些都是我深思熟虑之后的话。我知道姐姐对我好,怕他们欺负我,还特特从宫里赶来救我。可咱们血浓于水,姐姐应当也能理解,我对姐姐的关切之情,丝毫不亚于姐姐待我的。”

    “之前因为我无能,成了父亲拿来威胁姐姐的砝码。这三年,我无一日不在自责后悔。姐姐走后,扈姨娘不给我聘西席,我便自己偷摸溜去塾里听壁角。云玠每日习武,只挥五十剑,扎一炷香马步;我便挥一百剑,扎满两炷香。我做这一切,为的是什么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哪怕离开镇国公的门楣,我照样能活得自在从容,把姐姐从宫里接出来,让姐姐过好日子”

    “我都想好,来年我便去考科举,若是不中,便投笔从戎。男子汉大丈夫,功名利禄自己挣,不需要向家里伸手。”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姜央不由怔住,重新打量面前的人。

    若说重逢之初,她只当自己这个弟弟是长大了,变得心细沉稳,很有少年人初当家便一鸣惊人的风采。

    可即便如此,她仍当他只是自己的弟弟,需要自己处处为他打点、为他考虑,甚至为他的将来铺路。

    却从未真正认识到,“长大”二字于他而言,不仅仅是这些为人处事上的细微变化,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竟然也在为自己打算。

    这一刻,说不感动是假,可真要她就这么放手,看着他去闯,她又如何放心得下

    万一磕得头破血流怎么办

    “这事你先别急着拒绝,回去再好好考虑考虑。你想考科举,或是从军,去登州也可以,没必要非得留在帝京。”

    “姐姐”

    “好了”

    姜云琅还在坚持,姜央亦不肯松口,两人就这般隔着桌子,乌鸡眼似的互相干瞪。

    云岫在旁想插话,动了动唇,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只余片片落英从颊边擦过,风一吹,辗转出去几丈远。有几片飞进墙下墙底沟渠里,随无声的水流缓慢飘走。

    如此僵持许久,到底是姜云琅先岔开话题“姐姐这次回来,是打算永远留下来,还是小住几日就走”吮唇琢磨了会儿,打量她脸色,小心问,“姐姐当真和陛下在一起了”

    突如其来的问题,叫姜央好一阵愣神,撇开脸,抬手绕着耳边的发,“你、你怎的突然问这个”

    姜云琅在这事上也是个青果儿,问完了,自己也不好意思,挠着后脑勺,讪讪地笑,“我我就随便问问。”却是止不住好奇,圆着眼睛凑上去,“那陛下待姐姐好吗”

    这模样,一看就是想听八卦的。

    “去去去”姜央剜他一眼,见他笑得暧昧,又戳了他一记额角,“我乏了,你们继续吃吧”

    说完便起身逃回屋子。

    关上门,世界安静下来,可心还在腔子里闹腾。推开支摘窗往外瞧,姜家的宅子离皇城不远,踮脚能依稀望见树影遮罩下的明黄琉璃瓦。

    那日养心殿请求出宫的一幕重又浮现脑海,姜央心头忽然涌起一股疲惫,转身去到美人榻上躺下,揉着额角闭上眼。

    瞧他当时那样,明显是生气了。早间她出宫,他都没来相送,这次料理完手头的事回去,只怕又要有一段时日的冷战。

    明明自己是不愿给他添麻烦,才想着一个人回来解决的,怎的就闹成了这样

    姜央轻叹,指尖在额角加了几分力道。

    檐头铁马叮咚,声音绵长悠远,催得人心生困倦,她撑了撑眼皮,到底是支撑不住昏睡过去。

    此时,养心殿体顺堂,同样有人透过窗子在向南眺望。

    俊脸阴沉似水滴,背挺得笔直,一双手负在身后,因袖口阔大,只露出一点圆润饱满的指尖,手里攥着一支金丝楼阁的步摇,在日头里头忽闪。

    是那日,姜央换下来的。

    春日惠风送来阵阵暖意,吹得千树万树桃李吐芳,柿蒂云龙纹的膝襕在风中猎猎,却依稀还裹着数九寒天的冷意。

    董福祥禁不住牙齿打战,越发矮下脖,抬眸偷睇一眼,无奈地摇摇头。

    都在这儿待一整天了,再这么干站下去,怕是要成望妻石了

    转了转眼,他抱着拂尘上前揖了揖“陛下放心,姜姑娘行事一向稳重,况且如今大家也都知道,她背后有您撑腰,料着姜家那伙人也不敢把她怎样。若陛下实在放心不下,明日镇国公府寿宴,奴才暗中替陛下走一趟,敲打敲打他们”

    帝王一言一行都牵连盛广,况且还是如今这么个多事之秋,倘若就这么贸贸然去到一个臣子家中,且还正值人家办寿宴,外头不知要怎么议论呢。

    他这主意可谓周全,既能帮陛下照看姜姑娘,又不至于太过招摇。

    可面前人听完,却只是寒着嗓音,冷哼道“朕为何要放心不下她她不是挺能的吗,什么事情都能自己解决”

    董福祥一噎,觑眼他手上的金步摇,指头都掐出红痕了,还说没事呢

    心里这么想,可他嘴上还是恭顺地回“陛下所言极是,是奴才妄言了。”

    抬头瞧眼天色,日头已将西边的朱墙映染,该传晚膳了,他躬身却行几步,正要退出门,却听窗下又来一道声音,吞吞吐吐地问“明日镇国公府上的寿宴几时开始”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