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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司马懿死里逃生 崔夫人巧翻成拙(1)
    曹操收到了荀彧留给他的东西。

    锦囊里装了两块写着密密麻麻字迹的白绢,却没有一个字和荀彧本人有关系。

    一件是郭嘉留给曹操的信,正面一本正经的称曹操为“魏公”,曹操想我那时候才是司空。看看内容,关于令袁氏弟兄自相残杀的主意,曹操并不陌生,郭嘉死后,荀彧就是这么建议的。相比而言,反面的内容好像更重要一些。

    看到“江东不可攻”的时候,曹操又想起赤壁那场大火,映红了整个天际的大火,嘲讽他的东南风不止卷起江水的波浪,还把滚烫的烟屑吹到他脸上,虽然是隆冬,但那一天的赤壁热浪袭人。

    曹操在火焰中好像看到一个人的身影,他伸出手去,却被忠心耿耿的部下强行拖离了。

    他微不可闻的叹息就那么湮没在漫天烟火中:郭奉孝在,不使孤至此。

    郭嘉曾经说:当你频繁回忆的时候你就老了。

    曹操觉得自己的确老了。

    但是老人也能做很多事情的,郭嘉后面还有半句写的是“司马不可用”呢。

    曹操放下这块白绢,看另一块。这块是荀彧的亲笔,洋洋洒洒写了很多内容,文采很好。并不亚于陈琳等人。

    曹操拿着这些东西想了很长时间。

    这一次攻打江东没有什么成果,曹操承认自己已经不是几年前意气风发进取心强的人物了,孙权也不是当年背水一战倾其所有的少年主君,几年时间足以改变一切,曹操会面对满身戎装贵气逼人的孙权感慨“生子当如孙仲谋”;孙权也会老练的给曹操写信陈说厉害“春水方生,公宜速退”,劝曹操退兵,然后跟郭奉孝似的,把真话和要紧话留到信件正文背后:“足下不死,孤不得安。”

    曹操哈哈大笑着退了兵:孙仲谋固不欺我也。

    对啊,都是千年的狐狸,就不必玩儿什么聊斋了——也不是不可以玩儿,但那都是玩儿给外人看的,同为狐狸党,就算了吧。

    孙权有正事要忙,曹操也一样。

    荀彧留下的东西他跟谁也没说。

    回到许都之后,曹操立刻召集臣僚,讨论给死去的大臣上谥号的事情。

    无论是华歆还是杨修,所有人都理所当然的认为是荀彧的谥号。本来么,国家重臣去世了,上个谥是正常程序。有很多人翻着书,已经在心里拟好了几个适合荀彧的好听又高深的字。

    “今天,讨论一下谥号的问题,也就是……”

    大家都在想是文正呢还是文勤呢最不济也得是个文思吧?为了主公的霸业立下汗马功劳的男人,虽然最后和主公关系不好,但是主公肯定会念及以往,最多用个“思”来含蓄的表示一下“你丫得反省”之意吧。

    “……郭嘉郭奉孝。”

    集体傻眼。

    郭嘉已经死了好几年了,而且一直只是一个司空军师祭酒,说难听点儿就是曹操的私臣连挤进公务员队伍都勉强,官位又很低,死的时候就没谥号,大家觉得挺正常的,怎么现在突然又要给他谥号了?

    曹操看了看手下这些人集体发懵的状态,清了清嗓子:“奉孝的谥号,你们拟一个来。”

    众人略微回神,崔琰皱了皱眉,他不太满意,不过没说什么。陈琳小心的问:“丞相……郭祭酒之谥号,不知几时拟好奉与丞相?”

    曹操端起从人送上的漆卮,喝了一口水——水里按照某人的习惯放着当归——不经意的说:“现在就拟吧,孤等着。”

    集体二次傻眼。

    这么大点儿事儿专门召集这么多人讨论不算,丞相还亲自坐镇等着要结果,所有人都感到了压力——丞相亲自监工,想糊弄过去都没机会了。

    崔琰看不下去了,他起身奏秉:“丞相,以郭祭酒官职,不当有谥。”

    曹操从当归水的热气中抬眼看了看崔琰,什么也没说。

    有人脸上露出了赞同的神色。

    “郭祭酒生前除任司空军师祭酒外,亦受封洧阳亭侯,以后者论之,当有谥。况其随丞相征战,多付辛劳,纵官微职小,论其功,亦堪谥之。”程昱突然开口反驳。

    有些跟着曹操时间不短的人知道程昱一直和郭嘉的关系不好,所以听到程昱这样说,觉得很惊讶。

    程昱本人倒是一副坦然之态,对他来说,是就是,非就非,秉公论断就好,跟他本人的好恶没有关系。

    曹操没觉得意外,郭嘉跟他说过,程仲德这个人啊,连讨厌别人都讨厌的很诚恳。

    既然元老级的人物发话了,那就开始拟谥吧。在座诸位更多的只是为自己之前辛苦给荀彧找的谥号所花的心血感到不值。这下又得重新想了。

    好在难度不大,郭嘉不是什么太重要的官员,追封个侯就够了不起了。履历也挺简单,那么拟个平淡点儿不出错的就行。

    “敏”、“顺”之类的字接二连三送到曹操面前,曹操左看右看不满意,提笔全部划掉。

    商讨了两个时辰还没定下来,被曹操否决掉的字起码也有将近二十个,众人都有点累,偷着瞄一眼主位的曹操,却是一点没有要走的意思。

    那曹操的态度就算很明确了:非得拟出一个让他满意的谥号才算完,不然就谁也别想回家了。

    大家在心里叫苦:丞相到底想干什么啊,我们连底都摸不着怎么起谥号啊。虽然看丞相的意思是要尽可能往高贵不凡的角度去想,可是谥号总要和人对的上吧,郭嘉生前地位在那儿摆着,死后最多是个侯,我们就算敢给他什么“宪”“圣”之类的字他自己也得敢用啊!报到皇帝那儿也是通不过的好吧!

    扛不住的各位用求救的眼光看向坐在曹操侧边的曹丕:五官中郎将快想个办法啊!

    曹丕完全理解众人的心情,可是他也觉得为难:总不能直接跟这群人说“郭祭酒在我爹心中地位很高,高到我差点有个弟弟是她生的”吧!最后曹丕只好用眼神恳求贾诩不要再事不关己的看热闹了,赶快想个办法。

    贾诩叹口气,果然,荀彧走了,这种事儿就落到自己头上了。他慢慢展开面前一小块帛,提起笔来,写下了他早就想好的那个字。

    贾诩拟的谥被送到曹操面前。

    曹操只看了那个字一眼,所有人就都看到了他脸上明显的满意的表情。

    那个字是“贞”。

    曹操公布结果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因为这个字还从来没有单独作为谥。

    有不少人心里都想着郭嘉这一辈子真是不寻常,活着的时候是独一无二的司空军师祭酒——这是曹操专门为了郭嘉特设的一个职位,死了以后是独一无二的贞侯——郭嘉之前,没有贞侯。

    大家都觉得“贞”这个字单独拎出来形容一个男人是件很怪异的事情。

    曹丕和他儿子曹叡肯定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在这两位当政的时候,也不知道是在遮掩什么还是在逃避什么,疯了一样的给去世的大臣上“贞侯”的谥,随便什么阿猫阿狗,只要没有叛节就统统都是“贞侯”。比如孙资啊(这位你谁啊?),桓阶啊(听着耳熟但你到底是谁啊?),郭淮啊……啊终于有个名字说的过去的了,可是这位活跃的时候司马炎至少都能打酱油了好么?

    但如果曹丕和他儿子觉得这样就能够引导世人觉得郭嘉不过就是因为没背叛过曹操才有的这个谥号,完全没有其他深层次内涵的话,他们就图样了。曹操是谁啊,曹操这就是一副豁出去的架势。

    当曹操拿出荀彧亲手写下的为郭嘉请封的表章的时候,下面的人都在想今天的三观到底要碎几次?

    曹操让陈琳念,陈琳念“故军祭酒郭嘉,忠良渊淑,体通性达……”

    “淑”是一个常用来形容女性的美好的词,而且是一直如此,极少用于形容男人。

    在众人惊诧莫名的眼神里曹丞相神情自若,于是大家只好强迫自己相信,“淑”这个字也是可以形容男人的……

    所以说曹丞相实在开了一个很不好的头,因为若干年后诸葛亮也学会了这一套,她给后主上表的时候就这么说向宠了:“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

    你们以为这就是极限了么?

    陈琳还在念呢:“自在军旅,十有馀年,行同骑乘,坐共幄席……”

    曹丕很想掩面,他的文学冲动让他有在后面干脆再加两句把话挑明了的念头:“食则同案,寝则同榻,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在旁人眼里,郭嘉死后哀荣已极。虽然曹丞相几年后才想到这事儿挺奇怪的。还有更应该享有身后哀荣的荀彧,莫名其妙的被遗忘了。其实在当事人看来,这一切都是顺利成章的,不过当事人没有给旁人解释的义务。

    在忙碌郭嘉死后哀荣的几天里,曹操一点都没动声色,谁也不知道他还有件重要的事等着办。

    等忙完了,曹操任命华歆接替了荀彧的尚书令一职,还是不动声色。

    直到某一天,曹操又召儿子们写文章。

    像上一次一样,以铜雀台为题,不过这次允许开卷考试,儿子们可以现场考察之后,再动笔交一篇文。曹操看了看曹丕:“子桓,你带诸弟去吧,公平起见,谁也不许带自己的先生。所有丞相府的文学椽上计椽等等,在丞相府等消息。”

    曹丕带着弟弟们走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曹操问身边人:“司马懿在何处?”

    对曰在府中等待丕公子消息。

    曹操瞬间翻脸:执之!

    没人知道为什么,也不需要知道为什么,曹操在荀彧死后虽然暂缓称“魏公”,但是一应待遇,已经按着公爵标准来了。由私人亲兵升级到满身戎装的武士奉命抓个司马懿,容易的很。

    司马懿直到被捆得结结实实推到曹操近前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事实上她也没犯什么错。

    所以曹操也没打算给她解释罪名,甚至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推出去,斩!”

    司马懿瞬间就懵了,好好的突然就被告知判了死刑,这事儿放到谁身上都接受不了。虽然之前也总是活在被杀的恐惧中,但是几十年下来有惊无险早就放松了,谁知道会突然来这么一出啊!于是司马懿惊恐万状的努力辩白:“丞相!懿无罪!懿无罪啊!”

    曹操头也不抬。

    “丞相!丞相!”司马懿声嘶力竭的喊着,武士架起她就往外拖,她在尽最大可能延迟时间。这不是她第一次受到死亡的威胁了,前几次无论如何都逃过去了,这一次毫无征兆就飞来横祸,稀里糊涂丢了性命实在是不能甘心。“丞相!懿不知身犯何罪!”

    曹操没什么表示,除了抖抖手上的白绢,司马懿看见了“司马不可用”几个字,突然就什么都明白了,郭嘉的字体很好认。

    那这次就是真的完了,从哪个方面说曹操都一定是铁了心要杀她,无论是谁,再也无法庇佑她。

    司马懿看着武士手中光芒闪烁的戈矛的冷森森的白刃,无法不去想象这东西砍中或刺中自己的样子,绝望中她又想起洛阳城郊那个社庙,想起社庙里的谷垛,谷垛中小小的司马懿,真正的司马懿,他有一双清澈的纯净的眼睛,那眼睛最后透出一种极为凄厉的情绪。

    这是报应,司马懿想,她闭上眼睛,这是我的报应么,最终还是来了。

    司马懿被推出房门的时候,华歆正好来向曹操汇报汉帝的事情。他看到狼狈的司马懿,大吃一惊:“何故如此?!”

    “尚书令救我!”

    武士向华歆行礼,华歆问他们起因,武士都说不知道。丞相只要他们杀人,没说杀人理由。

    “丕公子知否?”

    “不知。”

    “既如此,刀下留人!待我禀明丞相再斩不迟!”华歆说着,就要去见曹操。

    “丕公子尚不知此事!”司马懿很急的在后面再次提醒,华歆又不是郭嘉,没有左右曹操心意的能力。

    这句话提醒了华歆,他转身对身后的从人说:“速往铜雀台请丕公子来!”

    “请尚书令再与我家人通报一声!”

    远水不解近渴,曹丕一时回不来,司马懿只能尽可能找离自己最近的人了,而这些人里,她能信任的,也只有一个。无论是不是能救自己,努力总是要做的。

    华歆点点头,告诉另一个人立刻去司马府通知张春华。

    这时,屋内突然传来曹操暴怒的声音:“斩个头也这般罗嗦!速将司马懿首级来复命!”

    作者的话:

    虽然司马的情况很凶险,但是题目已经剧透了,就不多说了。

    这一章总体内容预计会很多……郭女王即将上线,曹操继承人之间的斗争即将上演。

    还有崔琰你那个不满的神色会让你倒霉的……不,不只是你个人的问题,首当其冲就是你的女儿。

    关于郭祭酒的谥号问题……作者确实没查到在他之前有叫“贞侯”的,当然地位高的大臣两字谥号“文贞”还算稍微常见一点儿……这个其实一点都不奇怪,大家可以看看“贞”在谥号里都怎么解释的啊:贞:清白守节曰贞;大虑克就曰贞;大宪克就曰贞;不隐无屈曰贞;内外用情曰贞;忧国忘死曰贞;内外无怀曰贞;忠道不扰曰贞;保节扬名曰贞;履正中馈曰贞;守教难犯曰贞;幽间专一曰贞;恒德从一曰贞;直道不挠曰贞;名实不爽曰贞;事君无猜曰贞;德性正固曰贞;率义好修曰贞;德信正周曰贞。

    真是……森森无语。还有郭嘉之后那几个“贞侯”,也挺让人无语的……颇有几分欲盖弥彰的嫌疑。

    淑这个字儿吧,其实用于男人也没什么的,作者故意用现代人的通常理解来解释古代人了。给郭嘉请封的那个表,按《魏书》记载是曹老板自己写的,而且没有拖这么多年……这里被作者改了,变成荀彧替曹老板写,提醒曹老板他对不起郭嘉,暗示曹老板为郭嘉上谥。

    荀彧也有谥号,但是作者觉得曹老板对荀彧不太上心(也可能是报复荀彧不支持他当魏公),他跟他侄子荀攸的谥号是一样的,并且都止于“x侯”,就是说虽然荀彧很辛苦,但死后的评级和只跟了曹操十一年的郭嘉一个待遇。

    说到谥号,这个东西跟“封号”不是一个概念,所以《甄嬛传》里甄嬛用谥号来解释安陵容的封号那种情节,看看就算了,胡说八道的太过了。

    文中提到的文正、文思等等也都是很有意思的谥号,都不是顺口胡诌的,是作者在眼花缭乱的谥号大全中挑出来的……@_@。思往往有一种内省的含义,顺便说一句,曹植也被称为“陈思王”,这个“思”也是他的谥号,有“追悔前过”之意。

    下一节是曹丕和张春华倾情表演,以及司马懿对老曹家的反扑和报复……亲,我说你把你儿子教好了就算报复了别这么小心眼儿行么?

    孙夫人那边儿好久不见也得上来露个面,这一章还有赵小云戏份。

    卧槽,写废话写的太痛快了到最后才发现写的刹不住了……bs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