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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七巧
    难为老太太三代贫农,从小就没上过学也不识字, 老了老了, 居然还要上政治课。

    去公社的时候是坐着摩托车去的, 一路突突突,吸足了眼球。

    回来的时候陆老太太尽可能低调, 可还是受到了不少注目和指点。

    光看那些人的眼神,她都能想象到, 自己被抓走这三天,队里人是怎么议论的。

    好容易熬到家门口,陆老太太刚进院, 就闻到了鲜美的鱼汤味。

    她心里顿时来了火。

    老二媳妇长能耐了啊,她在公社吃苦,他们在家里吃鱼,还把不把她这个婆婆放眼里了

    可是再一闻,不对啊, 这鱼汤味儿怎么是从老大家传过来的

    老太太正疑惑,就见厢房那边,孙女小陆桃乐颠颠抱着几根柴火往屋里跑。

    她在公社派出所熬瘦了,小家伙却愈发的精神, 一张小脸跟年画上的娃娃似的。

    看到她回来,小陆桃似乎惊了一下, 转身就窜进门里, 掉了一根柴火都顾不得捡。

    下一秒, 敞开的房门就被吃力地关上了, 稚嫩的小奶音在门里响起,“快、快锁门,奶奶回来啦不对,哥哥你藏好,桃桃锁”

    老太太立马想到了害自己被抓的倒霉儿媳妇,脑仁突突地疼。

    只是她才从派出所回来,所有人都盯着她呢,再气也只能咬牙忍着。

    陆老太太拉长个脸,回了正屋,进门却发现正屋冷锅冷灶,还没开始做饭。

    她儿子儿媳妇全都眼下青黑,一个比一个精神萎靡,跟纵欲过度了似的。

    唯一可能正常点的大孙子不见人影,也不知道又跑哪里野去了。

    老太太看得气不打一处来,“咋了看我回来了,不欢迎啊”

    “哪有的事儿。”李春兰勉强扯出个笑,“再说我俩也不知道妈你今天回来。”

    陆老太太一见她,就想起自己上车前那一幕,能给她好脸才怪。

    老太太直接冷哼一声,问宝贝小儿子,“国富你说,你俩这到底是咋了”

    “没咋。”陆国富抬头,透过窗户看眼厢房那边,压低声音,“妈,你不在家这两天,咱家又闹鬼了,你说,大哥他是不是”

    如果说陆国平真变成鬼了,谁最害怕,那无疑是陆老太太。

    她一听心里就是一咯噔,脸上却还要故作镇定,“啥闹鬼别听你媳妇瞎扯淡。”

    “不是春兰说的。”陆国富声音更低,“是我亲眼看见的。”

    他把那天偷鱼的事跟陆老太太说了一遍,一说完老太太也陷入沉默,屋内只剩三人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不知谁敲了敲他们家的门,“叶菊花,叶菊花同志在吗”

    陆老太太一抖,差点从炕沿上掉下来,“谁谁叫我”

    见她这样,原本最害怕的李春兰反而没那么害怕了,“妈,来的是个女的。”

    “哦哦,是个女的啊。”

    陆老太太松了口气,调整好表情去应了门,“我在家,同志你们有啥事儿吗”

    两个女同志拿着笔记本走了进来,“你好,我们是妇联的干事,派出所的同志让我们来和你谈谈。你别紧张,就是普通谈话,也用不了多长时间。”

    给陆老太太上政治课的来了。

    “哥哥哥哥,有两个戴红袖章的阿姨,去了奶奶那。”

    侦查员小陆桃一直踩着小板凳,透过门上的玻璃,偷偷观察主屋那边的情况。

    看到妇联的干事来了,她立马通风报信,“哥哥快点,咱们可以开饭啦。”

    妈妈说过,戴红袖章的都是管事的。

    管事的来了,奶奶肯定没法再过来抢他们东西啦。

    小姑娘美滋滋想着,先把自己的小板凳搬去里屋炕边,又去帮哥哥拿筷子。

    陈芳秀虽然腿骨折了,但是有些事,她坐在炕上也能做。

    她醒了后,陆桃那大半包饼干就被好好收了起来,给小兄妹俩当零食。

    她则拿玉米面混着豆面,弄了一锅饼子让陆辉烀在锅边。

    二五零给陆桃的鱼,也是她杀了收拾好,将鱼肉剃下来做成了鱼丸。

    陆辉只要捻一点香菜添一点盐,把鱼丸下锅煮了就行,特别省事,还不费油。

    两条鱼肉质紧实味道鲜美,做出来的鱼丸不过手指肚大小,可口又弹牙。即使什么都不放,也好吃得让人恨不得连舌头都吞下去。

    小陆桃不要人喂,拿着小勺子一口一个,呼噜噜吃得欢。

    “要是天天都能吃到鱼就好啦。”

    就着饼子喝掉一碗鱼丸汤,小姑娘摸着小肚皮,发出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这才哪到哪二五零说,只要你乖乖听爸爸的,以后爸爸让你大金链子小手表,一天三顿小烧烤。

    “烧烤那是什么呀”小陆桃歪着脑袋一脸懵懂。

    二五零就是把鱼鱼和肉肉都串起来,放在火上烤,烤得油滋滋喷喷香。

    为了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有说服力,二五零还找了段烧烤的小视频放给陆桃看。

    刚刚还很饱的小姑娘,立马不受控制地流下口水,“看、看起来好好吃的亚子”

    这边,小陆桃在二五零的有意引导下,再次坚定了要听爸爸的话。

    那边,陆老太太却不怎么好受。

    妇联的同志说得很客气,就是随便聊聊,不用有压力。

    可一旦开始,常年搞妇女工作的好素质就展露无遗,一口气说俩小时都不带累的。

    老太太被她们满嘴的主席说主席说弄得头都大了,“两位同志要不要喝点水”

    “不用。为人民服务,哪里会觉得辛苦。”

    陆老太太“”

    你们说的不辛苦,她这个听的辛苦好吗

    在派出所就被教育过一顿了,回到家连口热水都没喝上,又来第二场,还让不让人活了

    等两位妇联干事提出告辞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陆老太太又累又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们自己回去就行,同志不用送了。”干事们依旧保持着高度的热情和温和的态度,“我们今天说的,你好好想想。明天下工后,去晒谷场做个思想报告。”

    “啥还要做思想报告”陆老太太惊了。

    “是啊,这件事公社很关注,上面领导特别交代过,一定要严肃处理。现在已经是社会主义新时代了,绝不能让旧社会腐朽的种子重新发芽。。所以队里商量决定,让你做个思想报告,好好检讨一下。明天说不定会有其他大队的同志过来学习,你准备准备,千万别掉链子。”

    “还有其他大队的过来”

    陆老太太白眼一翻,差点直接昏死过去。

    等到第二天队里下了工,大队书记果然把乡亲们都召集到了晒谷场开会。

    会议内容主要围绕着婆媳关系和卖孩子展开,陆老太太无疑就是那个负面典型。

    “同志,这、这真不是批斗”

    快轮到陆老太太的时候,她两股战战,声儿都在抖。

    妇联的干事安慰她“不是,就是报告一下你最近思想上的转变和学习成果,给大家带个好头。能不能警示大家,提升大家的思想觉悟,就看你的了,同志加油。”

    “行、行吧。”

    陆老太太同手同脚走到厂中央,还没站稳,下面就有人嘘了一声。

    她顿时更加局促,“我我”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嘘声顿时更大,不知哪家的小媳妇还泼辣地喊了声“恶婆婆”,引来一阵附和。

    陆老太太头上的汗当时就下来了,感受到了当年游街那些黑五类同款的恐惧。

    最后还是黄书记使劲咳了两声,下面的人才安静下来。

    可是陆老太太脑子已经乱了,根本不记得昨天两位妇联同志都跟她说了什么,只磕磕绊绊道“我、我错了,我不该欺负儿媳妇,不该把孙子送人我、我以后一定改”

    特地赶过来看热闹的老王太太“噗”一下乐了,“她也有认错这一天,活该”

    等陆老太太车轱辘话说到第五遍,不知谁在外围喊了句,“老陆家小辉和桃桃来了”

    “他们咋来了”

    “不知道啊。难道是来看老陆婆出丑的”

    人群嗡嗡嗡议论一阵,稍微分开了些,露出后面一大一小两个崽崽。

    两小只一人身后拖着捆柴火,虽然小陆桃的只有几根,也能看出来他们是上山拾柴去了。

    见众人都望过来,小姑娘不好意思地往哥哥身后躲了躲,“哥哥,怎么这么多人呀”

    陆辉已经看到了人群中央的陆老太太,淡定地猜测道“不知道,可能是在看奶奶耍猴。”

    在他印象里,也就只有扭秧歌和耍猴的来了,才有这么多人围观。

    陆桃听了,大眼睛眨巴了两下,“耍猴我怎么没看见小猴子”

    “耍猴”离他们比较近的一个小媳妇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接着又有那不怕事大的,扬声喊“你不是说以后改吗怎么还让孩子上山捡柴火”

    “就是。桃桃才几岁啊你就使唤她干活。”

    仗着人多,乡亲们说话完全没有顾忌。一时间,四周全是对陆老太太的声讨。

    “请大家保持安静。”

    黄书记又出来维持了下秩序,对陆老太太说“叶菊花同志,既然你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就在这里好好表个态,以后家里柴火谁捡”

    “我、我捡。”

    “那你还会把孙子孙女送人吗”

    “不、不会了。”

    “这个知错能改,就是党和国家的好同志。希望大家不要向叶菊花同志学习,处好婆媳关系,好好过日子。也请大家以后对她进行监督”

    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这场大华大队临时会议终于落下帷幕。

    陆老太太腿都软了,要靠陆国富扶着,才能勉强走路。

    何翠芬见了,忍不住上前低声问“二姐,你没事儿吧”

    “翠芬”陆老太太有些意外,“你咋来俺们大队了”

    “这不是公社让每个大队都来人学习吗”何翠芬说,“我三兄弟媳妇儿是搞妇联工作的,把我们一家都弄来了。你到底咋整成这样了”

    提起这个陆老太太就来气,“还不是让老大家闹的,简直邪了门了。”

    “邪门”

    “可不是邪门,这几天我们家就没消停过。”

    陆老太太有一肚子话,见到何翠芬实在没忍住,就让陆国富在边上等等,把人拉去了角落。

    “听你这么说,的确挺邪门的。”何翠芬说着四下扫了一圈,见没人,压低声音问“二姐,你们家出这么多事儿,你就没想过找人看看”

    陆老太太迟疑地问“你是说”

    何翠芬点头。

    老太太就叹了口气,“我倒是想找人看,这不这些年破四旧,不知道上哪儿找吗,”

    “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倒是认识一个。”

    何翠芬声音压得更低,“我们家大孙子晚上老哭,就是她给看好的。说是孩子他太爷想孩子,回来看他,给闹着了。不过这个人可不太好请”

    那个男人还从袋子里抓出一把花生米,要塞给他,“伯伯就是你姥让来的。你姥走不开,叫我们过来看看你,来,拿着吃。”

    陆辉不接,反而后退了一步,“姥姥叫你们来的我怎么不认识你们”

    “叫你拿你就拿着。”陆老太太推推他。

    陆辉不理会,只问那中年男人“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们”

    “这孩子警惕心还挺强。”中年男人收回手,尴尬地笑了笑。

    “警惕心强说明他聪明啊。”陆老太太说,“你可别小瞧我这孙子。别看他今年才七岁,已经上一年级了,学得一点不比八、九岁的孩子差,。而且呀”

    老太太拽过陆辉的胳膊,把他往那两个陌生人面前推了推,“你看这长相,我敢说整个爱民公社,就没有比这更俊的小子。还有这长胳膊长腿,将来一准儿长大个。”

    陆辉被人看得不舒服,扭手扭脚挣扎。

    这时候,一直没开口那女人说“长得是挺俊的。”

    “不过长大个,吃的粮也多。”那男人说。

    “吃得多,不是也能干吗”陆老太太笑道,“这要是养个病秧子,以后能给咱们养老”

    “说的也是。”

    那男人和女人对视一眼,暗暗点了点头。

    陆老太太一见,立马笑出满脸皱纹,“那就这么说定了”

    男人没回答,只嘱咐那女人“你和他多说说话。”起身去了外屋。

    陆老太太忙跟了出去,“咋样值这个数吧”

    “两百太贵了。”男人说,“他都记事儿了,恐怕养不熟。”

    “他才七岁,能记多少事儿还不是谁给吃给穿谁就是爹。”

    “太贵了,我们隔壁大队老李家,跟人要了个半岁的小子,才给了一百五抚养费。你这个都七岁多了,回去我还得看着他防止他跑了,最多给你八十。”

    “八十也太少了。”陆老太太不满,“我们养他这么大也不容易,要不是他爸他妈出事,怕家里照顾不到,我们也不舍得。最低一百,你要是乐意,他还有个妹妹,长得也可俊了”

    两人正讨价还价,里屋突然传来一声低呼,“你干啥”

    下一秒,陆辉跟个小炮弹一样冲了出来,直奔房门,后面跟着有些慌张的女人。

    陆老太太被吓了一跳,赶忙去追。

    可她老胳膊老腿,哪里跑得过全力冲刺的陆辉。

    最后还是那中年男人帮着拦了下,她才在门外,勉强拽住陆辉的领子。

    “小兔崽子你跑啥奔丧啊”

    陆老太太在陆辉屁股上踢了一脚,使劲儿拖着他往里走。

    陆辉一把抓住门框,就是不进去,“你松手你要把我卖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他们在外面说什么八十一百的,他可全听见了。

    正说价的时候被他下了面子,陆老太太脸色铁青,“你给我老实点”

    话才说了一半,就听到有人高声道“哎呦,这是干嘛呢卖孙子呀还说国平媳妇不是她打的,不是她打的,哪个奶奶能舍得把孙子卖了”

    是住在隔壁的老王太太。

    当年陆家扩建房子,为一面墙和隔壁王家有些矛盾,一直不对付到现在。

    今天早上陆老太太出去,就是被老王太太挤兑得骂了半个小时。

    陆家有什么事,要问陆老太太最不想让谁知道,肯定是老王太太。

    她立马扬声道“你说啥呢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老王太太毫不示弱,“再说一遍咋了打儿媳妇,卖孙子,这种缺德事儿你都能干出来,还怕人说了我看人家也没冤枉你,说不定国平真就是你害死的”

    “你”

    陆老太太气得不行,瞥见那对中年夫妻,又强行把怒火压了下去,“我不跟你这种泼妇说话。”

    她使劲儿呼吸两口,对陆辉说“听话,别闹,奶奶这也是为了你好。你看你爸没了,你妈又成了这样,你不想办法给自己找个好地方,难道以后带着桃桃一起喝风”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