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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日子匆匆而过, 转眼间入了冬,族人又出了幺蛾子。

    “贾枉有错,请爷爷责罚。”贾枉板着脸,跪在贾赦面前连头都不敢抬。

    自古讼师就因妨碍司法被官府厌恶, 可这事儿还真不能算贾枉的错。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他熟读律法,帮外来客商规避大刑, 说起来也是一种本事。

    贾赦双手交叠撑着下巴, 不置可否,“你自认何错,一一道来。”

    谁叫那商家的对头后面的主子来头大,他顶多就是没认清形势。贾枉磨着牙齿,等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无错, 只怪学艺不精。”

    到底是嫩了点, 不过还算有救。贾赦抠着指甲, 沉吟了一会儿, 道“律法一道我未必比你精通,也不好误了你。你有天赋不假,却未必比旁人高明。事儿由族里摆平, 这些日子你也安分些,好好反思哪里不足。为人在世, 非是一道破万物,不要误了自身。”

    “孙儿谨遵族爷爷教诲。”贾枉隐隐约约抓到了什么,他左思右想再无半点头绪。

    看着贾枉一脸迷糊退出去, 贾赦摇摇头,抓起手上的卷宗翻阅。律法法律,难的不是读透,是人心。

    “少爷,卢老求见。”

    “让他进来。”贾赦搁下卷宗。

    “回主子,少奶奶余毒已清,多调养几日再无大碍。”自那日的事,卢老半黑的头发全白。

    贾赦上前搀起卢老,“这些时日有劳卢老,幸苦了。”

    “不敢。”

    “卢老年迈,再不好如此操劳。”贾赦看着卢老笑道“族里有意开门学科,不知卢老可愿总揽。”

    卢老以为是放逐,却没想是多有看重,随即大喜,“蒙主子看重,怎能推拒。”

    “族里就有劳卢老费心了,比照往日药材再添一倍可使得。”

    “这怎可使得。”卢老爱医如痴,否则也不会因此糟了贾赦忌讳。他压下欣喜若狂,脑子里已是各色药材尽在他手中变化万千。

    文墨送走晕乎乎的卢老,回头不解道“少爷为何还重用卢老。”

    “族里的小子也该受些教训了,卢老知道轻重,反正死不了人。”贾赦没心没肺的摆手。

    放到卢老手里,还不如死了痛快,文墨低眉研墨,暗搓搓的幸灾乐祸。

    就那么高兴也不知傻乐个什么劲儿。

    贾赦翻了个白眼继续埋头苦干,直到天黑才让人收了桌子往梨香院去。

    老爷子近来身体不大好,连着咳了几日,喝了药也没多大用,夜里咳的更加厉害。这几日咳嗽倒是好了,别的病症又跑了出来。全京城名医看了遍,都是一个说法。人老了身体就是个筛子,他心里清楚,却束手无策,只能趁着空隙多陪着点。

    贾源多要强的人,死也不乐意在小辈面前示弱,却又舍不得少看大孙子一眼。这脾气越加古怪,喜怒无常,惹的上下越发小心翼翼。也只有在贾赦面前,还能好上一点。

    “铁爷爷来了。”贾赦走进院子拱手。

    老铁头摆摆手,指着屋里打手势。

    老爷子又发脾气了,正一个人蹲在炕上生闷气。

    “阿爷,今晚咱们吃点啥。”贾赦笑眯眯的提起笼子,没等老爷子回答便建议道“不如喝鹦鹉天麻汤如何,孙儿还没尝过鹦鹉的味儿呢。”

    贾源撇了一眼孙子,扭头摆弄起手上的木雕,完全不理人。

    “刚才卢老回话,暳儿余毒已清,倒是个好消息,不如宰它烤着吃庆祝庆祝。”贾源拔下头上的木簪帮鹦鹉梳理羽毛,完全没在意老爷子冷脸。

    “臭小子,你和它有仇,我还没死呢,你就惦记上我的东西。”贾源将炕桌一扫,拉着脸发火。

    能说话就成。

    贾赦放下鸟笼,捧着杯子递给老爷子,“要不咱们换一只也成。”

    “听说过天麻乳鸽汤,还鹦鹉呢,你这医书看的也是糊涂。”孙子给了台阶下,贾源脸色稍稍好些,却还是端着脸道“要真的大好,你也得给我抓紧喽。”

    生孩子又不是唱曲,还能说来就来。贾赦嘀咕了一句,在老爷子发怒前说起外头的新鲜事。

    “啥玩意儿,脸皮都不要了。”听到定城侯家和皇商联姻,贾源抽着脸长叹“唉,当年他也是个人物,怎么就到了这份上。”

    “谢家早就掏空了,前些日子还卖祭田填补亏空,这脸皮哪有银子实惠。”贾赦把剥好的松子递给老爷子,“甭说老亲几家,这上下多少经营打饥荒的,也就是样子好看。真肚里有货的,旁人都瞧不着。”

    贾源心有戚戚焉的点头,一把松子放进嘴里嚼吧嚼吧,正吃的香呢,这就全收走了。

    “可不能再吃,夕食该没胃口了。”

    “行吧。”老爷子勉强点点头,数着盘子里一粒一粒的珍惜着。

    顶不住啊这,赶紧传饭吧,不等贾代善回府了。

    祖孙俩人挪步花厅,桌子上热腾腾的锅子,大火熬了整日的汤底,闻起来就让人食指大动。

    贾源扫了一眼,“来点酒。”

    如今老爷子牙口也差,胃口也差,吃什么都不得劲。难得爱喝两口,顾着身子骨,他们也拒绝不了。

    “嗯,来,陪您走一个。”

    老爷子一听,倒是露了个笑脸,嘚吧嘚吧一坐,吃起大孙子亲手腌的酸萝卜。这一吃,胃口就开了,“嗯,我就爱这口,就是忒小气劲,拢共这么两三片,还没尝够味就没了。这牛肉也亮,瞧着就新鲜。”

    “那您多吃点。”贾赦垂眼,借着热气的空档抹了把脸。

    “哟,您俩吃的倒好,快加副碗筷儿。”姗姗来迟的贾代善哈着手,“外头是越发冷了,吃这个倒合适。”

    也就贾赦还起身行礼,贾源连头都没抬,一边喝着小酒,一边往锅里找毛肚。

    贾代善瘪瘪嘴,难得儿子有酒杯,爷孙三吃着就喝了起来。酒一喝话口子敞开,说到哪儿算哪。贾源贪杯,一边说一边偷喝。父子俩也不敢多劝,只管喝的壶里没了酒才算完。

    父子俩还没怎么醉,贾源就在桌上打起了瞌睡。两人对视一眼,小心的把老爷子背回屋里,没几步路走着,贾赦的衣服颜色变深。

    “老爷,让人打水来。”

    贾代善手一颤,点点头没说话。

    热水衣物备妥,挥退下人。屋子里父子两人谁也没开口,默契的给老爷子擦着身子,换上干净的寝衣。

    两人忙的满头大汗,老爷子躺在床上睡的也安稳。贾赦动了动嘴皮子,压低嗓音道“您先去洗着,待会儿再换我。”

    “你先去。”贾代善摆摆手,将儿子推出里屋。人一走,他的眼泪就掉下来了。年轻时老爷子多意气风发,现在

    出了屋子的贾赦也没走远,就在隔壁屋囫囹的洗过一遍,换上衣裳赶回正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这才掀起帘子发出动静,慢慢的踱回里屋。

    贾代善起身拍拍贾赦肩膀,快步走了出去。

    自老爷子病重,白日里老太太陪着,夜里就由他们父子俩守夜。

    府里下人多,真要说起来,还能比至亲的人更妥帖。

    贾赦坐在矮凳上,借着一点微光看着老爷子。往昔只有褶皱的面庞已经长出一颗颗老年斑,从额头到脖子,再到御马杀敌的手,岁月的侵蚀不会饶过任何人。

    是人总有老的一天,为何偏偏老爷子老的这么快。

    “去睡吧,上半夜我守着。”贾代善叹气。

    “别,儿子爱困,还是您守下半夜罢。”

    “兔崽子,孝顺老爷子且轮不到你,我才是老爷子的亲儿子。”贾代善欣慰挠着儿子乌黑的发丝,决意让他睡个安稳觉。

    “那成,下半夜可别忘了叫醒我。”贾赦晃着脑袋,轻声走到碧纱橱躺下。

    贾代善胡乱应了一声,摸黑从炕上抱起被褥,往地上一铺,就这么和衣躺着。

    冬日的院子静悄悄,屋里三人的呼吸显得特别清晰。父子两都知道对方没睡着,默契的守着老爷子。

    夜里老人起来喝了两次水,直到天亮都还算安稳。

    老人还睡着,天已蒙蒙亮,父子两叫来下人接替,悄声退出屋子。

    贾代善打了个呵欠,院子里白茫茫,只中间扫开一条小径,“昨儿我派人去了一趟老家,让他们回京过年。”他说完也没等儿子回答,背着手径自回了荣禧堂。

    贾赦眨眨眼,打起油纸伞回了东院。

    父子俩还得上衙,没那么多闲工夫耽误。都是为了老爷子,只要他高兴,怎样都好。

    夜里下了一场大雪,到上衙的时辰也没化开。黄晟顾着前面贾赦,没仔细脚下,差点没摔个人仰马翻。

    翰林院有小吏扫雪,走在前头的贾赦没仔细听还真不知道后头有人,他听着动静扭头,见黄晟满身大汗,纳罕道“黄大人火气真旺。”

    “老弟说笑了,就这么个样儿的,哪里比得上你。”黄晟半老头子,完全没觉的丢脸,随意理理衣冠这才道“听说你们家有小子当讼师。”

    老家伙话里有话,贾赦没吱声,笑着点点头。

    “怎么着让族人干这个,当心御史弹劾。”黄晟感激贾赦牵线,他的书才印出来,刨去杂费赚了一辈子都赚不到的俸禄。闺女的嫁妆妥了,儿子娶媳妇的聘礼也快凑齐了,卖起好来毫不吝啬。

    虽然贾枉在京师小有名气,但是收费却比别人高了一大截,比起同行根本不划算。商人重利,若没有人在后头划拉,根本不可能找上他。

    事发之后贾赦找人查过,给客商出招的好心人早就人去楼空。可惜后头的人算漏了一点,贾家可不是软柿子,事后人还送礼上门道误会。

    朝堂上从来都不平静,但是这点小事儿,两家也没当回事儿。就算弹劾到圣上面前,也不过是个过场的。

    贾代善收到消息更早,昨儿在饭桌上还是随意提了一句。

    一笔带过轻描淡写,根本没当回事。

    他倒是奇怪,黄晟只是翰林微末小官,消息倒是够灵通的。

    “多谢黄大人提醒。”知道是一回事,该谢还得客气。

    黄晟推辞,这点事比起贾赦对他的帮助,不过九牛一毛,他可没那么大脸。

    两人边说边进屋,一旁的同僚冷冷哼了一声。

    “唉,”魏贤幽幽一叹,摇着撒金扇对俩人点头致意,忽的一声收了扇子敲击左手心,“都说相由心生,古人诚不欺我。”

    贾赦摇头失笑,不理故作潇洒的同僚,回屋上工。

    黄晟跟在身后挤眉弄眼,冲着魏贤竖拇指,“谁还能比魏兄仙风道骨。”瞧那脸抹的,改名叫魏风骚得了。

    魏贤扑哧一笑,倒比冬梅还艳上几分,配上大红斗篷远远见着,越发雌雄难辨。他紧随其后跟上两人,摇头晃脑道“人丑怪谁,整日怪声怪气的,就他清高。”

    “咳。”包总揽才从隔壁屋子出来,把经过听全也没多说。在翰林院谁又不是进士咋地,整日标榜自己多风骨,他比魏贤还烦冷嘲热讽的刘明。

    总揽一出声,屋里也就安静了下来,唯那门外的刘明一脸不忿,也没人乐意搭理他。

    修史很枯燥,翰林们总能找出乐子。忙忙碌碌大半日,饭点儿就到了。冬日饭菜凉的快,索性大家在院子里弄了个炉子,一起对付一顿。有蹲着的,也有站着的,捧着个饭碗,一点都不讲究。

    贾敬站在门口一呆,同大家打过招呼。

    “敬哥吃过没,一起。”贾赦站着用筷子指指碗,嘴里也没停。风呼呼的吹,不吃快点都得闹肚子。

    贾敬踮起脚看到碗里饭菜混成一块,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那你等着。”

    这个时候找他肯定有事,贾赦三两下把碗扒干净放到食盒里,掏出帕子抹抹嘴儿,“出去说。”

    “你是不知道,昨儿我院里又闹了一宿。”贾敬想起妻子哭诉就牙疼,近来他都在书房睡了,还控诉他宠妾灭妻。她也不想想,要真宠妾灭妻,早就甩袖去偏院同侍妾花天酒地,还能好声好气哄着她。

    这种事儿也好意思拿出来说。

    “唔,嫂子月份大了吧,你就让着点。”

    “我怎么没让着,打她有孕我就睡书房,偶有的也是她陪嫁丫鬟,她还想怎样。”贾敬丧气的在地上划拉小雪堆,哪家爷们不是贤妻美妾,怎么都了他这儿就理直气壮不起来。

    “你还真别和嫂子对着干,万一动了胎气怎么办。至于侍妾哪些个,大哥你一男人,还管不住自己个。千说万说,谁能比侄子侄女重要。”

    宁府还比不上荣府,贾代化的庶子就好几个,各个比贾敬没小多少,妯娌婆婆的,堂嫂日子也未必好过。这时候要是后院不宁,肚子再出点事儿,完全歇菜。

    “算了,不说这个了。这两日老爷子怎么样了,老爷来信连带年礼还有个大夫,这会估摸已经上路了。”贾敬也是憋了一肚子气,只能找这个堂弟说说。

    “还是老样子,有时候聊着聊着就睡着了,大夫说春天熬过去就没事。大伯常年在外,还得挂心这些。”贾赦说着也是一叹。

    老爷子是贾家的定海神针,要真没了,谁都不好受。

    堂兄弟俩人说着也是一阵沉默。

    这风真大,贾敬拉拉衣襟,“回吧,家去再说,杵这儿跟二傻子似地。”

    嘿,这人还真能过河拆桥,你全家才二傻子。贾赦决定里堂兄远点,万一传染就坏了。

    “冬日赏雪,贾大人好兴致。”魏咸倚在门柱上,凉凉道。

    “不比魏大人,常年执扇堪比前人。”贾赦可不记得和他有什么交情,顶多就是不讨厌。

    出身不比贾赦差的魏贤也不恼,他笑眯眯道“你就不奇怪今早的事儿。”

    刘明不是一向这样,对谁都不假辞色冷嘲热讽。

    “那你可得小心了,咬人的狗后面可有主人的。”

    刘明祖上也是京城人士,他父亲致仕才堪堪跻身四品文官,到了他这代勉强算的上书香世家。在京城这样的地界,刘家这种档次也就在外官面前得瑟,和贾家根本不是一个层次。若说刘家背后的人和贾家有纠葛,贾家就是花上一天也找不出来。

    这年头交情不好谈,结仇就容易多了。何况是贾家,资源越多越招人红眼,那仇人海了去。

    贾赦看着他背影,陷入沉思。

    作者有话要说  接着补补补,要营养液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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