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静悄悄的, 只能听到商宗远急促的呼吸声。
他深吸几口气, 勉强笑了笑，“抱歉，我学艺不精, 不太明白尊上的意思”
艾小岫歪歪头，不解道“很难理解吗”
她伸手比量了一下, 又突然想起商宗远是看不见的。
她笑道“是这样的, 我可以用碳基生命3d打印机, 给你造一双眼球出来, 再植入你的眼中，你可以选择你的眼珠子是什么样的，比如说，需要眼白多一些眼白少一些还可以选择虹膜颜色, 虹膜颜色决定了你眼珠子的颜色，你如果都想试试的话，我还可以给你整一个七彩虹膜。”
商宗远更加茫然了。
他呆呆地“注视”着艾小岫，双眸是真的一片空洞。
艾小岫挠了挠脑袋，“这么难以理解那你总见过外国人吧他们眼睛是不同颜色的”
商宗远低声道“尊上说的可是峦国和原国之人他们的长相与我们雍国人有些差别，连眼眸的颜色都不一样。”
艾小岫“嗯嗯嗯，就是这样，你想要这样颜色的眼球吗”
商宗远“这原来是可以自己选择的吗爹娘赐予的一身血肉不是天生注定的吗”
艾小岫扒拉了一个凳子坐下，“谁说的啊，你没有选择出不出生的权利，但你可以选择以后的长相啊, 哦，人要为自己活，而不是为了爹娘活着。”
商宗远轻笑一声，“尊上果然标新立异，当真潇洒，我当向尊上您学习。”
艾小岫“哎，没有没有，你别夸我啊，我一点都不厉害，我只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
艾小岫倒了一杯茶水慢悠悠地饮了一口。
商宗远微笑道“尊上的话总是这样稀奇古怪，又发人深省。”
他微微垂眸，似乎在考虑要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艾小岫也不催他，只等他考虑清楚。
她吹着茶杯里的热水，慢慢啜饮。
过了半晌，商宗远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轻轻一握轮椅扶手，慢慢抬起头，“看”向艾小岫。
艾小岫嘴里喊着一口水。
商宗远“就做个七彩的吧。”
“噗”
艾小岫一口茶水全都喷了出来。
她难以理解地歪头看商宗远。
商宗远茫然地眨眨眼睛，“哪里不对吗”
“不，我以为你不会有这个选择的，之前说七彩也只是玩笑”
谁能想到啊不是说古代人都是老古板的吗你咋一下子进化为非主流了
还是说你想做这本白莲大帝中玛丽苏，做那颜色最亮的烟火
艾小岫百思不得其解。
商宗远轻声问“是做不了吗”
艾小岫“不，可以做的，哪里有我做不了的手术我只是有些好奇，你怎么突然就就做出这么一个选择来”
商宗远轻笑一声，“惊世骇俗吗我以为尊上是不会有这种规矩感的人。”
艾小岫感慨“我是没有啊，可我没想到你居然也没有。”
商宗远似乎想到了什么，他抬起手，用手指拂过眼角，冷笑一声，“我原也是个规矩的人，只可惜规矩害惨了我，那我还要什么规矩”
“既然换眼睛已经属于不规矩的事情了，迂腐之人说不定还会说一声妖术，那不妨更离经叛道一些。”
艾小岫“”
商宗远脸色青白，神情带着一股透骨的恨。
他缓缓道“当年那人挖了眼睛后，还跟我说，因为人人都称赞我有一双医者的眼睛，能够一眼看出病人的病症，他便要将我的医眼活生生挖出来，看看到底有何神奇之处。”
他狞笑，“他还说，他会将这双宝贵的眼睛泡在酒水中，时不时拿出来看看，只要看到了就会想起他的师弟。”
他狠狠一锤扶手，“什么宝贵的医眼，那种东西离开了我就什么都不是，他愿意珍藏便珍藏吧只要长在我身上的眼睛，即便是一双七彩的眼睛，我照样能让他变成医眼”
“我厉害的从来不是什么眼睛，而是我这个人”
他抬起头，发丝散乱在脸颊旁，神情却越发桀骜。
艾小岫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总觉得这个人骨子里的某些东西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她缓缓点头，“好，既然这是你的选择，那我就答应你，只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有着这样一双眼睛，别人会怕你，会诋毁你。”
商宗远冷笑道“我前十几年，人人当我是天纵奇才，将我捧上了云巅；后来十几年，人人都当我是残废之人，遭遇无数白眼和冷嘲热讽，我还害怕别人的诋毁吗”
“但凡我医术存在的一天，那些诋毁我的人照样要跪在地上求我救他们的命”
艾小岫“你做好心理准备就好。”
“那就决定是七彩眸子了啊”
商宗远点头，“尊上只管放手去做，我不会后悔的。”
他“看”向艾小岫，浅浅一笑，“倒不如说，我感谢尊上给了我一个可以做自己的机会。”
艾小岫“”
什么做自己你的自己就是做个七彩玛丽苏呗
艾小岫挠了挠脸颊，“那你对眼型有要求吗”
商宗远摇头，“这些都依着尊上。”
艾小岫“七彩的话你选择哪七彩”
商宗远又懵了，“啊七彩还有选择不就是赤橙黄绿青蓝紫吗”
艾小岫翘着腿，慢悠悠道“不能这么算啊，颜色可是多种多样的，我绝对能够满足甲方的一切需要。”
“比方说，你需要五彩斑斓的黑吗想要五颜六色的白吗”
商宗远“”
“抱、抱歉，别说在下现在是个瞎子了，就算是我眼睛没有瞎，我也实在想象不出五彩斑斓的黑和五颜六色的白是什么模样。”
艾小岫“哎呀，你的见识实在是太少了，这样吧，我给你好好设计一下，保证你出去之后，是这条街哦，不，是这片大陆上最靓的崽儿”
她还是头一次接这样的活儿，忍不住跃跃欲试地搓了搓手。
商宗远“”
有、有些后悔怎么办
好像上了贼船下不来了。
商宗远努力保持微笑，“那个请尊上随意吧，我都可以的。”
艾小岫连连点头，“行，既然眼睛的事情确定下来了，那就让我再看看你的腿吧。”
商宗远垂下头，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难堪。
“我腿上的伤处狰狞，而且因为这条腿坏了多年，变得十分难看”
艾小岫“没事，我之前还看过一个磨的惨不忍睹的屁股。”
商宗远疑惑道“磨的惨不忍睹的屁股一般屁股处的外伤多是挨了板子的，怎么会磨呢”
艾小岫凉凉道“唉，谁知道呢，可能他有什么特殊癖好吧。”
商宗远沉默半晌，忍不住道“果然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艾小岫“嗯哼。”
她笑眯眯道“这样的话，你能让我看看你的腿吗你方便吗用不用我帮你脱裤子”
商宗远猛地抓紧了裤子，“这这便不用了，这点，我还是可以做到的。”
商宗远深吸一口气，忍不住笑道“我知道脱下裤子是为了更好诊察伤口的情况，我当郎中的时候也是这样吩咐病人的，但轮到自己头顶上，到底还是有些”
艾小岫轻松道“没事，你可以把我当作男子，要不我作个假声给你听听”
说着，她发出粗犷汉子的声音道“来，神医大兄弟，我帮你脱裤子。”
商宗远“”
这特么的就更加奇怪了好嘛
商宗远僵硬地笑了笑，“不必了。”
艾小岫“啊，如果你实在受不了，那我可以把你裤子剪了，这样呢”
商宗远手一僵，赶紧道“这样就好，麻烦尊上了。”
艾小岫“这有什么，治病的时候当然要照顾病人的心理情况了。”
说着，她重新戴上手套，拿出一把小剪刀。
她蹲在轮椅前，扯着他的裤脚，“咔嚓咔嚓”剪了起来。
商宗远只是不良于行，并不是腿部全都没有知觉。
剪刀碰触到肌肤的微凉、她呼出气息的温热这些他都能感受到。
商宗远仰起头，后脑勺抵在轮椅背上，手指攥紧轮椅扶手。
他的两条腿因为长久没有活动产生了萎缩的现象，好在没有其他皮肤疾病，而膝盖处则有两个凹陷的大洞，刚进行完酷刑后估计没有好好消毒处理，导致腐烂溃败，连同周围的肌肤都有些变色。
或许是因为将自己难以面对的伤处都袒露了出来，商宗远枕着椅背，轻声道“当年我被处以刑罚后，便被扔了出去，是我自己一步步爬着找药，但因为伤口沾了水，又是在夏天，伤处还是有不少变质的情况，苍蝇在四周环绕，在我伤口里下蛆，乌鸦停留在我的不远处，等待我死之后吃我的腐肉。”
“可我偏偏没死，我用刀子割掉了腿上的腐肉，再覆上草药，就这么一点点缓了过来。”
商宗远冷笑，“想要我死，还早得很呢。”
艾小岫按了一下他膝盖周边的皮肤，他稍稍皱眉。
艾小岫“可以的，我能治好，换上一副人工膝盖就可以了。”
经过方才的眼睛事件后，艾小岫就算是说出把他整条腿都换掉的话，他恐怕也不会怎么惊讶了。
艾小岫“只是，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明白。”
商宗远一愣，“难道膝盖我也可以选择各种样子，各种颜色的”
不不不，他差的太远了，还是会惊讶的好嘛
艾小岫呆呆地仰起头，有些无语道“你都在想些什么，不是啊，谁会把膝盖换成别的样子和颜色你想要什么样方型的菱形的还是你想要黑色、绿色的膝盖”
商宗远轻咳一声，“我以为跟眼睛一样是可以选择的。”
艾小岫上下打量着商宗远，“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神医，未免也太新潮了吧”
商宗远“”
艾小岫思量道“不过，也不是不可以，你如果有需要的话”
商宗远赶忙道“不不不，我不需要，我真不需要，普通的就好”
艾小岫“真的”
商宗远赶紧点头。
艾小岫“好吧，我还以为你要考验一下我的艺术水平，其实，整容科目我也是学过的”
商宗远虚弱问道“尊上方才要说的是什么”
艾小岫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我的意思是，你的腿植入人工膝盖以后，也不能立刻像是正常人一样走路。”
商宗远“无妨，我都坐了这么久了，也已经习惯了，纵使一辈子都站不起来”
艾小岫不满道“你在说什么呢怎么可能一辈子都站不起来我看你是在怀疑我们未来的医学程度”
商宗远呆愣愣地朝向她的方向，“这么说我还有救”
艾小岫“当然喽，又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需要你做完手术后复健一下，你该不会懒到连复健都不愿意做吧”
商宗远“原来就这么简单吗”
艾小岫站起身，拍了拍手，“还能有多难”
她将手套摘下来，有用医疗救助站里的免洗洗手液擦了擦手。
商宗远整个人都呆住了，总觉得这位魔医尊上跟自己不是同一个世界里的人。
他忍不住苦笑道“世人还称我为神医，我看他们的眼睛是都瞎了吧”
“像您这般才能称得上神医。”
商宗远一边说着，一边摇头，样子像是十分惭愧。
艾小岫拍了拍手，“我帮你把蒙眼带系上吧。”
商宗远双手抓着那个带子，开口道“不用劳烦尊上了，我自己便可以。”
说着，他便将蒙眼带重新系了回去。
艾小岫看了一眼他袍子下被剪得稀烂的裤子，开口道“这裤子你打算就这么回去吗要不我找人给你带一条回来”
商宗远轻咳一声，“无、无妨，外面现在没人，我快些离开，就不会有人发现了。”
“哦，好吧。”
艾小岫将商宗远推到门边，转身去拉开门。
门刚一打开，便迎面撞上了正欲敲门的梅一枚。
梅一枚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温声打招呼“见过主上，主上真是跟我心有灵犀犀”
他的视线停在了艾小岫身后的商宗远身上。
然后，他的视线慢慢下移，落到了他袍子下光裸的脚踝和轮椅上破破烂烂的裤子。
他倒吸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地目光在艾小岫和商宗远之间来回游移。
艾小岫“不，不，不，你听我解释”
梅一枚立刻收敛起脸上的神情，笑呵呵道“不，您不用解释，这没什么的，我明白，我都明白。”
艾小岫“”
你明白个毛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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