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闹, 简直小儿女胡闹”
“胆大包天,胆大包天”
“简直视法律为儿戏”
“我爸爸、我没有你认错了”
康普顿先生气急反笑。到这时候了,她还狡辩
他早就怀疑这个ec班内特是他某个熟人的化名,为此排查了自己的学徒、同事、手下、甚至是好朋友的儿子, 始终却没发现蛛丝马迹。
康普顿先生随意瞥了她一眼, 屈尊答了句话。
“这你不用担心。我当然会给爱玛找一个品格优秀的丈夫。”
康普顿先生脸色愈发难看, 警告“小姐, 庭审已经结束了, 我不需要你的长篇大论。”
厂区开放三天, 请路过的乡亲们随便参观,一解心中之惑。
此外,还写信邀请各位股东莅临参观,看一看他们的投资都用在了什么地方。
也许真的是庭审后遗症, 林玉婵觉得自己的口语水平空前提升。她也不顾及康普顿先生的面子, 想到什么说什么,口若悬河地把他批了个狗血淋头。
康普顿小姐轻轻拉她衣袖, 让她算了。她没理会。
哪怕康普顿先生明天就在报纸上诋毁博雅三千字, 她也认了
康普顿小姐跟她同舟奋战了这么久, 不求扬名立万, 不求出头露脸, 起码不能看着她把自己给赔进去。
康普顿先生每天训他的中国下属,今日头一次被中国人训, 一时有点懵, 往后退两步,摸着自己腮边的胡子。
“你应该为你的女儿感到骄傲。”林玉婵抓住这个空子,语速飞快地说,“不管合理不合理, 你必须承认,她做到了大多数同龄男孩子都做不成的事”
康普顿先生肃然跨出休息室。
两千两热乎乎的银票,马清臣捏在手里数数,满意地揣进自己衣兜。
免不得又客套几句,感谢康普顿先生今日拨冗前来,造福租界人民,云云
两人忙着寒暄,一时顾不得旁边的两个女孩。
“话说,那位班内特先生真是令人印象深刻,”官收了工,总算可以发表一些自己的看法,闲聊道,“又会写文章,又懂拿捏人心,我相信大半的陪审团员都是被他文字所打动了不过也就是上海租界的风气自由些。如果放在英国乡村的地方法庭,我相信马戛尔尼先生还是会胜诉的哎,你相信吗,那些乡巴佬为了打老婆能用多粗的棍子,都能闹上法庭”
他身边的书记员助理等人也都跟着附和。
康普顿先生尴尬地扯嘴角。
若是时间倒退半小时,他肯定会赞同法官,把这个班内特先生大夸特夸一通。
“您看,您也猜不出来,说明你女儿的文采足以让人媲美任何其他记者,而不至于让人产生怀疑。如果您想禁止她给报馆投稿,我想除非北华捷报停止接收所有匿名稿件,否则您无法阻止康普顿小姐施展她的才华。”
康普顿小姐忍了又忍,终于憋不住,再次拱火“或者除非你把我关起来。”
一个小丫头的胡闹而已。这次她运气好,糊弄了一群人,难道还能次次如此
但是还得点头,跟着附和两句“他确实很厉害,呵呵。”
官唏嘘着走了。康普顿先生神色复杂。
“先生,听见了吗”那个话多的中国女孩又一次凑了上来,现炒现买地从官的言论中找论据,“如果回到英国乡村,你可怜的女儿将来被你女婿欺负,又没有父亲撑腰,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就用刚刚兼并来的、德丰行的工作作坊,安装了锅炉机械,学习调试几天,开始上工。
林玉婵不错眼珠地看着那规律的零件运转,又是自豪,又是后怕。
一个月前,她捧着空空的挎包坐在马路边,欲哭无泪。
有着汉口茶商们“机器坏风水”的先例,林玉婵特意叮嘱,开工之日,该拜的神都要拜到,鞭炮往死里放,噪音扰到的四邻八家都送茶叶,然后还请个风水先生,煞有介事地调整机器的方位,往兰开夏锅炉顶端糊了数个平安符,确保这洋人的物事到了中国也能入乡随俗,乖乖干活,不给中国人惹事。
噼里啪啦,大家鼓掌。还有人当场应和,场面其乐融融。
“这是博雅公司的新式制茶生产线”林玉婵顾不得喝口水,扯着嗓子喊,“做出的茶,跟手工的,没有区别众位街坊们赏脸,待会有免费茶水喝”
“今天不来听一场,我都不知道议会通过了那条新法律”
“马戛尔尼先生也有点冤枉。如果是在本土法庭,也许结果不一样没办法,这就是命运。他最后的发挥也有点失常,看来公正女神不站在他这一边啊。”
还有人兴致勃勃的搓手“那个伶牙俐齿的中国女孩,她和班内特先生的关系肯定不一般嘿查理,你要不要邀请她参加下个月在你家举行的舞会”
门口只剩下稀稀拉拉几个人。马清臣铁青着脸,接过随从递来的手杖帽子。
郜德文很快收回泪水,她拉着林玉婵的手,沉稳地说“我和清臣会分居,不会离异。只要我是他正房太太一天,我就会监督他的行踪。你放心,不会让他报复你。”
她已经在毛掌柜身上牛刀小试。对三观还算正常的老爹来说,这种煽情的场面还是很有杀伤力的。
忽然有人注意到“哎,里面怎么是个女的她会用机器吗”
毛顺娘头上包着布,浓密的头发仍然里出外进的露出好几束。她拿着一个温度计,正细心调试生产细节。
女孩子本身体力是弱项。这种用机器代替人力的新构想,她接受得最积极。加上本来就对制茶工序十分精通,没几天就操作得熟练,倒成了车间里的一把手。
“来人”他叫道,“这里有个中国人滞留领馆,来个人把她请出去”
“我是你父亲我有权决定你的一切没有什么可笑的法律可以帮你”
康普顿小姐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里流出。
贴身男仆是中国人,仗着跟自家老爷熟络,一边给马清臣扇扇子,一边低声劝“不是小的多口,但老爷您在大清也是四品官身,要面子的。小的早就劝,闹到衙门多不好看。夫妻间的事儿,还是得关起门来自己解决您已经当了朝廷的官,几千两银子早晚能有,何必急在这一时瞧瞧,这事儿闹的小的劝您赶紧去打点一下,别让这事传出租界。招人笑话”
领事馆侧翼的休息室里,三个年轻女子击掌相庆。
这个古灵精怪的中国姑娘简直是个小女巫。自从新婚妻子认识了她,就不再是那个恪守传统美德的中国妇人,反而一天比一天有主见,经常让他感到自己的男性权威受到挑战。
“开庭费用五英镑。法官酬劳十英镑。”林玉婵绷着笑,伸出两只手,“两位,麻烦结下账。”
康普顿小姐笑靥如花,果断赖账“找我干什么我只是来休息的旁听观众,跟马戛尔尼太太从来不认识,嘻嘻嘻。”
“别过来放下枪我们没犯罪,叫巡捕走远些”林玉婵扶着康小姐,心头冒出万千委屈,她强行压下,音色发颤,“我给你钱就是。”
林玉婵在门外,笑着解释“这是我们公司的嗯,技术经理女子体弱,又细心,力气活做不来,更适合操作这些机器。大家见笑。”
在如今的中国,西洋机械刚刚引进沿海地区,“男人更适合操作机器”的刻板印象还没有形成。正相反,妇女由于体力上的限制,反而被认为是更适合使用机械助力。比如纺纱织布轧棉花,乡间田里早就有无数妇女使用小型机械生产劳动。
“万一你的女儿遇人不淑,在英国时遇到了和马戛尔尼太太一样的困境,你甚至不会立刻知道,更别提帮她一丁点的忙你难道愿意看着你宠爱的女儿陷入那种无助的困境吗你不愿意。你作为陪审员,今日善良地选择了站在马戛尔尼太太一边。但是轮到你为自己的女儿选择命运,你宁可将你的面子看得比她的幸福还重我不得不说,你很自私,康普顿先生。和你在报纸上表现出的公正无私,截然相反。”
“爱玛,我以为你是个乖乖的小淑女,我以为每天藏在房间里是读书,出门是去跟你的朋友们社交喝茶,我让你回英国你不回,我以为你是舍不得上海的天气你如实告诉我,你究竟偷偷背着我背着你母亲做了多少不该做的事我把你母亲和你带来中国,是为了享受家庭相聚的天伦之乐,不是为了让你在蛮荒之地变成野蛮人的我我简直要被你气死了我堂堂报馆主笔,远东声名远播的康普顿先生,他的女儿竟然背地里如此不依本分,搬弄是非,欺世盗名我、我简直是白教导你二十年”
康普顿先生发脾气也发得很文雅,压着声音,气急之际还不忘纠正语法上的口误。只有他眼里那深深的愤怒和沮丧,折射出他内心的极度失望。
康普顿小姐脸色苍白,缩在屋子一角,跟方才那神采飞扬的模样判若两人。
林玉婵“就这么定了谢谢您”
然后低声说“不就是废一个笔名吗,多大点事快跟你爸爸道谢”
她那点稿费和教师薪水,连给自己做件衣服都不够。金主不能得罪啊。
康普顿小姐不情不愿地扭头。
她对付毛掌柜就是如此。利用他的爱女之心,让那个顽固的秃头掌柜一点点让步,从最初的不许女儿抛头露面,到现在允许毛姑娘拿薪水挣钱虽然算不上彻底解放,但也是个差强人意的进步。
对康普顿先生也是如此。他把自己的女儿当金丝雀儿养,可就算是一只鸟,养久了也有感情吧
“露娜说的对,”康普顿小姐擦干眼泪,鼓起勇气,对自己的父亲剖白心迹,“爸爸,我真的不想结婚,我想做职业”
林玉婵一把将她薅到一边,狠狠给了个闭嘴的手势。
跟长辈作对要循序渐进啊大小姐
这边在逼婚,那边嚷嚷不婚,当场就是水火不容,一点调和的余地都没有。
“谢谢”
有了郜德文的三千两银子注资,博雅公司赶在还款期限的最后一日,顺利付了尾款,拿到了徐建寅设计、旗记铁厂督造的蒸汽制茶机。
“作为她的丈夫,我对她鲁莽的理财计划很不赞同,我有权替她收回投资。我会让她来致歉的。”马清臣冷冷道,“我还有公事,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仿佛耳边轰隆一声,林玉婵一瞬间火烧脑门,整个人被愤怒淹没了。
当初在酒会上那个自私冷漠、两头不是人的军事投机客,如今几个月没见,还是变本加厉的让人讨厌。
郜德文女侠哪哪都好,就是选老公不行
不过如今马清臣是李鸿章手下的官,她不敢得罪。
“这些投资已经换成了蒸汽机。由于是定制产品,铁厂不能退货。”她压着情绪,不卑不亢地放慢语气,“我可以保证,她的投资可以获得正向的回报”
马清臣居高临下,傲慢地看着她。
这个古灵精怪的中国姑娘简直是个小女巫。自从新婚妻子认识了她,就不再是那个恪守传统美德的中国妇人,反而一天比一天有主见,经常让他感到自己的男性权威受到挑战。
“你今天是来付尾款的,小姐,别以为我不知道这里的商业运作流程。”马清臣为大清督造洋炮局,也学了一些汉语专业词汇,用起来头头是道,“你先把这些钱还给我。不然你就是冒犯上官,要治罪的”
不等林玉婵发话,马车里跳下一个怒气冲冲的英国小姐,没好气地打断了马清臣的话。
“马戛尔尼先生,上个月家母的生日宴会多谢您赏脸。”康普顿小姐的社交礼仪无懈可击,即便是臭着一张脸,说出的客气话也甜美异常,“这位中国小姐是我的朋友,我认为您今天误会了。您的太太出于信任投资她的商铺,您应该支持您太太的决定,支持中国女商人的创业,而不是粗暴地介入两个女人之间的财务协定。这是对女性权益的践踏,是不平等的”
马清臣礼貌性地握了握康普顿小姐的手,不为所动。
“林小姐,请你还钱。如果你坚持要霸占我家的钱财,本官只能就请你到工部局理事衙门去诉冤了。”他那五官端正的脸上浮起冷笑,“至于康普顿小姐,看在令尊的面子上,我不会向他透露今天见过你的事实。不然,如果康普顿先生知道你今天和中国女子同乘马车,为了中国人不惜跟同胞绅士恶语相向,当街鼓吹女权主义那套疯言疯语我想令尊会很失望的。”
康普顿小姐气红了脸,“你你威胁我你这个不尊重人的”
“好了爱玛,”他最后轻声说,“原谅爸爸一时心急的口不择言。你还小,我当然愿意让你留在我身边”
康普顿小姐转悲为喜,用力抽鼻子。两人忙着寒暄,一时顾不得旁边的两个女孩。
“不过,以后不许再向报馆乱投稿了,这是扰乱我们的正常工作”
康普顿小姐的笑容还没绽放起来,就又垮了下去。
“这我做不到,爸爸我的稿件都是经过审读的合格文字,不是给你们捣乱你不能因为她是女性而拒绝”
在开庭之初他就发现自己的女儿状态不对。直到听到马清臣喊出一句“班内特小姐”,其余人只道马戛尔尼先生气急败坏,胡言乱语,没往心里去;只有康普顿先生心里咯噔一声,盘桓心底的问号一下被掰直,困扰他许久的一个疑问,此时忽然揭晓了答案。
当他把“班内特是个女人”的可能性纳入考虑范围时,答案简直太明显了
“我不想回去”
“别紧张。”康普顿先生微笑,“按惯例,大英按察使司衙门每结一案,北华捷报都会刊登庭审过程和判决文书。既然我找不到那位班内特先生,我需要你去确认一下有关细节。我知道中国女人通常不愿意在公众面前出名露面,你放心,我可以给你用化名。”
轰隆,轰隆
所以林玉婵稍微带一带节奏,大家就接受了这个说法“可不是嘛。一个小囡,让她端这些大锅大勺,她也端不动啊,哈哈。”
还有人好奇“这个桶是干什么的那个炉子呢”
“先生,”林玉婵冷静地说,“先别忙着把你的女儿嫁出去。方才的庭审你全程目睹,你想让她哪怕是万一的可能性经历马戛尔尼太太的困境吗”
康普顿先生一怔,才注意到,中国女孩没走,全程听热闹呢。
他自己的女儿化名班内特,今日把英国领事馆搅得天翻地覆。他觉得这个中国姑娘多半是爱玛找来的傀儡,配合着跟她一起玩火。
不过,这位林小姐今日的表现有目共睹。英文造诣比得上受过几年教育的中产;而且至少胆识很过硬,临场不怯,强过许多英国男人。
“康普顿先生,我理解你的担忧。如果你的同事知道投稿人是个女孩,而且是你的女儿,会引发不必要的猜测,质疑你的公正性。”林玉婵叹口气,再次和稀泥,“可是你也许不知道,你的女儿可不止拥有ec班内特一个笔名。”
拜刻板印象所赐,康普顿先生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怀疑身边这个穿袄裙的中国女孩,而是猜了几个法国家庭的名字。这些深受浪漫主义和自由思潮荼毒的法国人,不论男女,都经常会大放厥词,发表一些匪夷所思的离经叛道之言论。
康普顿小姐怂成一个棕色的毛线球,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我们家不缺那点稿费。今天晚上你就回家收拾东西,”康普顿先生敲着手杖命令,“我给你买最早的一班船票回威尔士,和你的母亲一起,到你祖母的农庄上好好过两年日子。她上次来信时提到了一个年轻的医生”
不管康普顿小姐到底哪年结婚,还是根本不结婚,这个假设必须安排上。
人群从英领馆大门涌出。泰勒律师灰头土脸,穿着中国下层劳力的衣裳,一时没人认出来,一下被挤到了十几码外。
侨民们欢声笑语,心满意足地议论着
匆忙成婚之际,她被爱情冲昏头脑,满心是奔向新生活的喜悦。全然想不到,把自己的一生寄托在一个不靠谱的男人身上,会带来多少无尽的烦恼。
但她更想不到,在法律和道德的双重夹缝里,居然还能找到一条曲折转圜的路,尽管细得几乎看不见,但毕竟有人将它踏了出来。从那条路的尽头,吹来一丝自由的风,让她觉得,命运重新回到了自己手里。
她是衣食无忧的大小姐,被圈在小小一粒远东明珠之中。就像一个生活在华丽城堡里的脆弱的公主,旁人不让她踏出城堡的大门,因为周围都是险恶的泥潭和野兽。
她在书中读到世间疾苦,叶公好龙地学会了平等和抗争,也壮着胆子偷偷出门探险,以为自己是披荆斩棘的勇士。
“你就是错了你对社会最有用的贡献就是嫁一个好人道理你都懂,你就是要跟我作对为了满足你那点可笑的出风头的意愿,全然不顾整个家族的体面只要你一天不悔过,就别想出门”
康普顿先生看自己的女儿哭得伤心,气哼哼地站在一旁,狠下心不看她。
然后,铜锅里的茶叶通过链条,输送到筛网上,随后又转到另一个案板上捣压,最后,深色的茶叶从管道里倾泻而出,几个伙计摆好马口铁罐,接满之后,放到另一个平台上称重、密封
果然,洋人也逃不过人性规律。康普顿先生遥望庭审大屋,面容落寞,无奈地摇摇头。
“ec班内特先生今日大出风头。会有许多人,出于各种目的,去调查他的背景。”他最后低声说,“我不希望再看到以这个名字署名投递的稿件投去别的报纸也不行。”,请牢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