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森的手伸出来,伸向那本本子，像打开潘多拉的盒子。

    在指尖触碰到光滑的封面时，突然停下。

    这是不对的，他对自己说,他不能随意窥探别人的,哪怕是那个人是伊迪丝。

    穿过窗户的风声渐大,吹的树叶簌簌作响,阳光被菱形的玻璃切割成七彩的棱状，从他黑色的发间游过，投射到桌边的纸条上。

    一张便签被主人随意揉皱，扔在小型的废纸篓中，里面只有这一张纸条。

    纸质很薄，揉皱后略平整的一面被阳光照出透明质感，隐约映出了其中的字迹。

    “jay”

    杰森的喉咙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这是伊迪丝写给他的吗

    如果只看这张纸条,应该没有关系吧。

    他的手攥紧又松开，呼出一口气，不管不顾的将纸条拿出来。

    摊开纸条除了明显的写着他的名字的凌厉字迹，剩下的被涂抹的看不太分明。

    他睁大眼睛仔细辨认着凌乱的字母。

    “jay，irry”

    伊迪丝想说什么，为什么对他道歉,为什么写这张纸条,为什么好像说不出口似的又将字迹划掉

    那种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安变得强烈,渐渐如潮水一般涌上，从头到尾将他淹没。

    心底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他答案就在那个本子里。

    打开它吧，你会知道被隐瞒的真相。

    伊迪丝端着餐盘走出厨房，从客厅走来的迪克冲她笑道“伊迪丝,你没有在房间吗杰森还去找你了。”

    “对了，他怎么这么久还没下来”

    女人显然想到了什么，原本温柔的笑容消失在脸上，她匆匆将手里的咖喱虾段放下，围裙还没解就向楼上跑去。

    布鲁斯停下脚步，只看见她的背影和匆忙的脚步声中透露出的担忧与紧张。

    房间的门半掩着，伊迪丝心下一凉，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那些心理准备在看见小孩抬起头泛红的双眼时全都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心再一次沉下去，再坏的打算都没有此刻这样让她愧疚。

    “杰伊，抱歉”

    “我不想听抱歉”杰森用力眨了一下眼，拼命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只想知道，你要离开

    对不对”

    离开这里，离开哥谭

    离开我。

    他问着问题，眼里却全然是希望得到否定答案的期盼。

    摇摇头，告诉我，不是这样的。

    然后我会立刻相信，把这本笔记本上的话全部忘掉，连同那个“rry”。全都丢进垃圾桶。

    这次我会毫无保留的相信你，不会再做那些孩子气的事，不讲道理的闹别扭，口是心非的拒绝你。

    哪怕你还有很多事情瞒着我，也没关系。

    我会很快长大，变成你能相信和依靠的大人，绝对不会成为你的累赘。

    所以

    不要抛弃我，好吗

    伊迪丝心脏泛起细密的疼意。

    小孩像是怕她开口一般，又很快说到。

    “我知道你就是骑士，也知道布鲁斯韦恩就是蝙蝠侠你们的秘密身份我和迪克其实已经发现了。”

    他露出一副骄傲的样子，故作轻快的开口，好像在为伊迪丝找借口。

    “我不会妨碍到你的行动，也不会打扰你们的计划。平时我可以和迪克一起留在这里，接受你们的训练，说不定还能成为下一对搭档义警但是不用让他收养我啊，你不是说了吗，我可以靠助学金来生活”

    然后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变成了小兽一般的呜咽。

    杰森试图找到伊迪丝打算让布鲁斯韦恩收养他的理由，她可能是觉得这能为他更好的环境，也可能是她负担不起一个孩子的生活了。

    但不是的。

    他始终没有等到那声熟悉的无奈妥协的叹息。

    “我终究会离开的。”

    伊迪丝艰难地开口。

    她看向杰森手里拿着的那本本子。

    里面有她为小孩制定的各种规划，从现在一直到长大，甚至包括如何实现他建立孤儿院的梦想，一句一句写满注释，标清了哥谭的种种危险和保护措施。

    而杰森正翻开的那一面写着一句话。

    “请求布鲁斯收养杰森，或在日后帮忙照看。”

    看起来十分正常，充满了她对小孩的关心与爱意。

    但这句话和前面的计划，和那一句“我很抱歉”联系在一起，全都透露出一个信息。

    她没有把自己列入杰森的人生规划中，由她自己制定的规划中。

    因为她要离开，所以事先安

    排好他今后的生活，将他交给值得信任的人照顾，为他以后的梦想与前途铺好路。

    杰森羡慕过迪克吗

    有一瞬间是的。

    不是羡慕他有明亮开朗的性格，羡慕他有美满幸福的家庭，而是在布鲁斯宣布收养他的那一刻。

    他多么希望能和伊迪丝有这样的联系啊。

    他向别人承认他们的关系时，只说是姐弟，因为只要年龄相差，没有任何血缘或法律上的关系都可以这样称呼。

    而“母亲”是不同的。

    它象征着无法分割的羁绊。

    杰森在心里渴望这个，但一直掩饰的很好。

    直到今天。

    伊迪丝试探着走近他，杰森猛的后退一步。

    他说

    “如果你要抛弃我，为什么要在一开始把我捡回来”

    尖锐的疼痛一刹那将伊迪丝穿透。

    而在一墙之隔的门外，布鲁斯靠在墙上。

    他清楚地听到伊迪丝的回答。

    接下来的几天，韦恩庄园陷入了古怪的氛围。

    迪克在一边看的很清楚，这源于杰森和伊迪丝的冷战，而他的养父也不知为何心情压抑。

    男孩苦恼极了。

    他根本没法想象伊迪丝和杰森吵架的样子，老天，伊迪丝看上去就不是会对小孩发火的人。

    那么问题就是出在他的好兄弟身上，毕竟杰森的别扭性格大家有目共睹。

    他走到正在修理盆栽的杰森身边。

    刚想开口，“咔”的一声，剪刀合拢，枝条落下，配上杰森面无表情的脸，让迪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让自己无视小孩阴沉的像是要去杀人的脸色，迪克觉得自己有义务缓和伙伴的家庭关系。

    劝和的话肯定不能开门见山，他打算徐徐图之。

    “杰伊，”他用手肘推了推伙伴的胳膊，“你说他们什么时候才会发现我们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身份”

    这句话说的很拗口，但迪克兴致勃勃“或者什么时候我们开口去告诉他们，到时候他们一定很惊讶”

    这个意外的发现是在来到韦恩庄园的第二天，迪克被噩梦惊醒的晚上，杰森陪着他聊天，那时候已经将近凌晨。

    隔音效果非常好的门没有被关紧。

    杰森昏昏欲睡，但迪克很清醒，清醒到了敏感的地步，一点

    风吹草动都会触痛他鲜血淋漓的伤口。

    正在这时，楼下传来响动，瞌睡的杰森被迪克绷紧的神经感染了。

    他们静悄悄的走下楼梯，仰赖于出色的运动神经，真的没被楼下的两个人发现。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令人瞪大眼睛的一幕。

    伊迪丝和布鲁斯当然不会穿着战甲就来到房间内。蝙蝠车是直接开往蝙蝠洞的，他们从蝙蝠洞坐升降梯上来。

    只是在吃夜宵的时候，布鲁斯突然提到关于之前分析她的战甲得出的数据结论。

    背后的伤早就好了，关于魔法侧的治疗药剂也没有被制作出来。

    布鲁斯想着之后要深入研究一下这方面的资料，魔法也是能量，那就一定能用科学分析出来。

    除此以外，他提到了数据中一些不正常的点。

    伊迪丝顺势召唤出战甲。

    本来以为是两个大人在半夜偷吃夜宵谈情说爱，结果

    那幽蓝色的战甲，一句轻声的“bat”，都冲击着两个小孩的世界观。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的养父居然是蝙蝠侠

    伊迪丝原来就是骑士

    然后出于某种小孩固有的心理，他们默契的悄悄离开，没有被在家中松懈下来的义警发现，然后窝在被子里讨论了一个晚上。

    最后决定保守这个他们已经知道秘密的秘密，然后在合适的时间给两个大人一个大惊喜吓。

    杰森感觉到小伙伴的担心，面色缓和下来，带着一点愧疚和同情，没告诉他自己已经把这事说出去了。

    “你说他们会不会教我们战斗技巧，就像伊迪丝之前”

    在知道伊迪丝的身份后，杰森就把骑士教导自己的事分享给迪克了。

    小孩抿抿唇，听到这句话，心里想，不会是“他们”了，没有那个“们”。

    伊迪丝陪布鲁斯参加完一个宴会。

    她作为韦恩少爷明面上较长期的女友已经获得了很多人的目光。

    这也是他们的目的。

    调查到迪克父母死亡的背后与猫头鹰法庭有关，莱恩家族的武器资料恰好是曾经放入布鲁斯跑车的炸、弹的结构就是伊迪丝第一次见到布鲁斯的那个晚上，而让伊迪丝受伤的那场爆炸案里也有他们的手笔。错综复杂的关

    系串联起来形成迷雾一般的巨网，将他们兜头盖住。

    不论是他们的哪个身份，此时都被暗中的怪物盯上了。而他们越是高调，越是能让人忽略其他，将两个孩子的危险降到最小。

    作别了名利场上虚伪的客套，伊迪丝放松了身体靠在座位上。

    布鲁斯将车停在一个路口。

    这里

    是他们初见的地方。

    原本昏暗的道路被装上路灯，巷子上闪烁着监视器的红光显然是韦恩少爷在那次意外后斥资安装的。

    看见她眼里的疑惑，布鲁斯转过头。

    “我想，和你谈一谈。”

    伊迪丝有些惊讶的点点头。

    想到这个状态下不可能谈论什么机密情报或任务相关的话题，苦笑了一下“是关于我和杰森的事吗”

    他没有否认。

    钢蓝色的眼睛在远处闪烁的斑斓光点衬托下，显出无言的深沉的温柔，让她突然产生了倾诉的。

    “是我的原因。”她顿了顿，继续说，“你知道我来哥谭的目的。直到现在仍没有他们的线索，只能说明他们不在这里。”

    她在哥谭的黑市中悬赏打听过，和蝙蝠侠搭档后自然也求助于这位顶尖的黑客、侦探以及

    情报大师的帮助，但都一无所获。

    没有仇人的线索，没有复仇的目标，她只能不停寻找，不停奔赴。

    哥谭只是途中的一站，而非终点。

    遇到杰森，布鲁斯，迪克，阿福，甚至苏珊，玛丽莲，辛西娅都是这途中一个美好的意外。

    但她的离开终究会让这些成为遗憾。

    尤其对于杰森而言。

    “我们是搭档。”

    布鲁斯突然说。

    “当然，我知道”

    “既然这样，在之后你的道路中我也会尽我所能帮助。”

    是你答应的，我们不是临时合作，而是长期搭档，难道离开哥谭就毫无关系了吗

    布鲁斯想起阿福面对着他的压抑了几天的苦恼时所说的。

    老管家在自家少爷的话里明白了这几天家中气氛紧张的原因。

    他问道“伊迪丝小姐是要离开哥谭离开美国还是离开地球”

    “您也曾为任务离开过，难道就舍弃韦恩庄园了吗”

    “你们是搭档。伊迪丝帮你整顿哥谭，你难道不能

    帮她完成目的吗”

    阿福通透的眼神轻易地指出了他们陷入的误区。

    难道伊迪丝离开就意味着彻底失去联系吗，只要她还在美国，还在地球，甚至到了外星球，只要有意愿与决心，世界上怎么会有两个人会再也没有关联呢

    作为搭档，蝙蝠侠帮助骑士是理所当然，就算抽不开身，离不开哥谭，为她各种意义上的援助也很简单。

    “就把这当做一个长期任务。”

    布鲁斯的声音和阿福的话重合。

    离开并不意味着抛弃。

    如果你已经失去了家园，那就试着把哥谭当作第二个落点。

    如果哥谭不是你的终点，就把这里作为归处。

    “我们都会在这里等你。杰森，迪克，阿福和我。”

    他注视着伊迪丝，眼里是最深沉的夜色，也是最璀璨的星光。

    “我想杰森会是你回来的理由。”

    “如果不够，我希望我也是。”

    作者有话要说最后一句四舍五入就是告白了呀

    其实这个坎在前文里都有提到过，而伊迪丝负责任的人设在注定离开的情况下也不会开始恋情，所以把隐患解决大家开诚布公的谈一谈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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