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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惊觉 “……沉沉?”……
    夕曜宫中。

    “啊这畜生哪里来的赶跑它愣着干什么, 别让它过来,啊”

    沉沉呆坐在原地。

    脸上那触目惊心的红肿指印仍未消去,背后鞭伤淌血, 浸湿后襟

    饶是她有心阻拦, 就眼下这半残的身子, 实在也快不过一只铁了心要为她“报仇”的四脚兽。

    是以,只能傻眼看着那突然出现的一团“雪白”在扑伤两名太监过后, 又毫不犹豫地向握鞭的魏璟撕咬而去。

    “喵呜”

    被一鞭打飞,似也不觉痛。

    足有从前两倍敦实的身子, 沉甸甸压在魏璟身上, 对着脸两爪下去, 直把魏璟痛得捂脸哀嚎, 声彻云外。

    “我的眼睛”

    “这孽畜”他喊破了音,撕心裂肺。流下来的泪里沾血, 一旁的小美人见状, 再度历史重演、吓得晕厥过去。

    可他又哪里还顾得上

    “给我宰了它”重重一脚, 踹在给他做人凳的太监背上。

    这小少年方寸全失,只一个劲地大吼“宰了它,谁宰了它, 小爷重重有赏”

    但很显然,身为“罪魁祸首”的谢肥肥压根听不懂他在嚎什么。这厮干完坏事,甚至满意收爪, 耀武扬威地绕着熊孩子晃了两圈。

    随即, 便屁股一扭,乖乖窝回了自家小主人怀里,撒娇似的蹭了蹭。

    “喵呜”

    听那甜滋滋的腔调。

    大抵,是在, 讨赏吧

    沉沉久没给崽子顺过毛,老半天才反应过来,伸手想摸两把,结果,还没摸到这崽子脑袋昔日的小狸奴,如今的“老狸奴”,便又不知羞地露出肚皮来给她挠。

    “喵呜”

    跟刚才神兵天降般大杀四方的“神兽”简直两模两样。

    沉沉一时失笑,把它抱起、检查背上那鞭伤留下的伤口。

    只见雪绒似的皮毛下,裂开一道翻卷的血缝,仍在不断往外淌血,她眉头微蹙,顿时心疼地轻“嘶”一声。

    “废物”

    再看不远处,魏璟脸上、脖子上均被抓出数道骇人血痕,破相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所以,自己有没有可能趁乱脱身、跑回东宫求救

    心念电转间。

    沉沉悄摸挪动身形,意图遁走,却见魏璟忽的一把推开扑上前来替他擦脸的胖宫女,摸索着捡起地上慌乱丢弃的长鞭。

    紧跟着,便又是毫无章法地一挥几乎贴着她的面门擦过“还不把这畜生给宰了”魏璟道,“乱棍打死打死”

    在场的三个小太监闻言,顿时面面相觑。

    畏于世子之威,互相推搡着上前,却又都踌躇着不敢动手

    “神兽”,之所以为神兽。

    倒不是它真有什么通天彻地的本事,而是因为这狸奴,乃是昔日谢后唯一留下的爱宠。

    陛下或是爱屋及乌,登基后,索性便赐了它神兽之名,将其养在朝华宫中。每日饮食休憩,皆命专人伺候。

    想来如今后宫无主,空置多年,真要论起,唯一称得上“主子”的,也只剩这只精得令人咋舌、仿佛依稀通了人性的神兽了

    可它为何会出现在此

    若是真动了这畜生一根汗毛,到时陛下怪罪起来,世子与神兽,又究竟,孰轻孰重

    众人心下各怀鬼胎,惴惴不敢言,被魏璟连着踹了几脚,也不过谨慎地将怀抱狸奴的谢沉沉四下围住。

    只那胖宫女最是机灵,借口去唤太医,飞也似的跑远。

    于是乎。

    待到陆德生背着药箱,与后脚闻讯赶来的太子魏咎前后脚踏入夕曜殿中。入目所见,已然便是这剑拔弩张的局面。

    更有甚者,真有小太监经不住骂、壮着胆子持棍上前。

    “不可”

    陆德生瞳孔微缩,当即面色一变,暴喝出声“住手别动它”

    但,到了这一步,又哪里还叫得住

    “怕什么,打给小爷打”

    更别提还有个怒火中烧的魏世子,捂着剧痛无比、血淋淋几乎无法视物的右眼,想也不想地怒呛“你们到底听他的听我的往死里打打死了算小爷的”

    “它敢挠我的脸姨父绝饶不了这畜生”

    区区一个太医。

    再得圣心,能大得过世子

    有了这一声作保,持棍的小太监终是再无顾忌。

    木棍当头落下

    沉沉咬紧牙关,想也不想地抱着怀中狸奴背转身,试图拿背来挡这挟风而落的闷棍。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未如期而来。

    相反,她倒是听见耳边传来那小太监惊恐跪下、不住磕头的钝响。

    “太、太子殿下,奴才不是有意的,奴才绝不敢对殿下动手,奴才”

    “退下。”

    魏璟并不多言,顺手将那手臂粗的木棍丢到一旁,随即半蹲下身。

    平静中略带审视的目光,一眨不眨地,望向眼前怀抱狸奴的少女。

    “你”

    你

    沉沉听出他有话要问,可紧张兮兮地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下文。

    魏咎盯着她,不知想到什么。

    原本紧绷的表情悄然舒展,顿了顿,唇角反倒又勾出一道她再熟悉不过的柔和弧度,轻声问“解姑娘,可是惊着了”

    沉沉摇了摇头。

    唇角紧抿,迟疑再三,末了,却仍是不由地看向他那明显被木棍敲得肿起一块的右手。

    “你的手。”

    “无碍。”

    魏咎闻言,淡淡一笑“我少时拜师习武,至今,也有三年。一点小伤而已,并不碍”

    话音未落。

    “兰若”

    另一头,魏璟正被陆德生按住检查伤口。

    一边伸手蹬腿地挣扎,这厮嘴里也没闲着,还在不依不饶地大叫着“你究竟帮谁你连哥哥都不帮了,小爷看错你了以后我再不帮你在姨父跟前说好话,绝交,我们绝交”

    沉沉“”

    看一眼熊到没边的外甥,再看一眼明显成熟到不符年纪、莫名让人心头叹息的亲儿子。

    她忽然觉得,背上的伤不疼了毕竟,再疼也疼不过快要炸开的脑子。

    与她相比,魏咎则显然是替魏璟擦屁股擦惯了的,不仅人到,还带来几名略通医术的侍女。

    只是这回,魏璟那有陆德生看着、派不上用场,这几名侍女便殷勤地服侍起沉沉,以及她怀里那只赖着不走的“神兽”来。

    “真稀奇,这神兽不是出了名的不爱在人前露面么,听说很怕生今个儿是怎么了,竟然跑到世子宫中来撒野”

    “说起来,我有个同乡的妹妹,入宫至今,整整七年都在朝华宫中伺候这狸这,神兽。可听她说,每日也不过是把吃食原位放好,再把吃完了的骨头收走。朝华宫地方不大,竟是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它在哪。”

    “这么说,它也是个喂不熟的了。”

    “可不是么”

    俩侍女说着说着,忽然默契十足地对视一眼。

    “诶”

    随即,齐齐望向一脸状况外的某人。

    “话说,解姑娘,为什么这神兽这么粘你你怎么做到的”

    沉沉一时被问得愣住。

    心虚之下,默默停住了给自家崽子挠肚皮的手。

    直把谢肥肥不满得哼哼唧唧,在她腿上耍赖似的到处拱。

    察觉到一旁魏咎投来打量的眼神,她表情却愈发僵硬。

    想了半天,也只支支吾吾挤出一句“大概,因为我家中也养过狸奴比较熟知它们的习”习性。

    话音未落。

    给她正骨的侍女手上没留神、重了力气,沉沉顿时痛得闷哼一声,虾米似的蜷了半身。

    可,也就在这分神的瞬间。

    “姨父”好不容易安分了片刻的魏璟,突然又大叫起来。

    紧接着,传到耳边的,便是陆德生慢了半步的喝止,与一阵难掩激动的碎步小跑。

    沉沉循着那脚步抬头望去,正见半张脸都被裹了白纱的魏璟一脸可怜巴巴,紧抱住他那便宜姨父的右腿。

    方才还狐假虎威、气势凌人的小少年,顷刻间,便成了乖到没边的顺毛老虎。

    说起话来,边说边哭,一个字比一个字抖得厉害“姨、姨父,”他呜咽道,“那畜生挠了阿璟的脸伤了眼睛,阿璟怕不是要,呜呜,要变瞎子了,呜”

    “兰若胳膊肘往外拐,不许我打杀了它,可阿璟心里委屈姨父,你来了,你替阿璟作主,把那畜生”

    不对

    沉沉的眼神落在魏弃脸上,心头蓦地一凛。

    怀中的狸奴似也感受到她焦灼心情,不安地哀鸣起来。

    她有心想做点什么,无奈离得太远,连提醒都做不到。

    只能眼睁睁看着魏璟被扼住喉咙提起,自己的一颗心,也不由吊到喉口

    那少年几乎顷刻间变了脸色。

    满面仓皇,却不敢也不能反抗,只无力地轻拍着那卡在喉口的大手,嘴里不住轻唤着“姨父”

    “喘不过气阿璟,喘不过,气来了,姨夫”

    仍然毫无作用。

    他从没看过姨夫对自己露出这种表情。魏璟想。

    那种,面对死物一般无情的眼神,令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做了错事。

    可是,错了什么呢

    明明是那狸奴先扑伤了他

    “姨父,”他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冒,濒死之时,一张小脸哭得惨白,却仍在问,“为、什么为什么”

    您不是最疼爱阿璟的么

    甚至远胜过兰若,所以,那些宫女仆妇们、伺候我的嬷嬷们,每一个都说,也许,我在您心里的地位,已经高过太子。她们都说,在这宫里,除了已经不在人世的姨母,我便是最得偏爱的那个

    对,姨母。

    “姨、母”他忽然挣扎起来,两只小手拼命拨弄着前襟,终于,吃力地拽住那只长命金锁,“姨母,给阿璟的”

    长命金锁,护百岁安宁。

    姨父你也答应过的

    可是

    可是啊。

    他痴痴望向魏弃那双蒙了白翳,雾蒙一片的眼。眼眶下,依稀可见模糊的血痕这双眼睛,既看不见自己如今的惨状,也看不见这昔年承诺的信物。

    姨父是真的要杀了他。

    就因为一只畜生

    他的命,还比不过一只畜生

    一瞬间,求生的恐惧几乎压倒了一切。

    也令他再顾不得所谓世子的脸面,甚至用尽全力扭头去看魏咎,他嘶声求着、哭着“兰若,救我兰若”

    我知道错了,我不任性了,救救我

    魏咎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动。

    “陆、太医”

    陆德生看着他。

    目光中有不忍,亦有叹息。

    可,再多的医者仁心,终究也不值当,让他为一个并不懂得感恩的少年冒上生命危险。

    魏璟明白他的意思。

    所以,终是彻底脱力一般,绝望地闭上双眼。

    “姨,父”

    沉沉忽然捏了捏怀中狸奴的后颈皮。

    谢肥肥回过头来,懒洋洋地舔了舔爪子,但很明显,一脸不情愿别问她是怎么从一张毛绒绒的胖脸上读出情绪的,自己亲手养大的崽子,就是这么自信。

    沉沉于是又捏了一下。

    这回力气稍轻了些,仍换来“老狸奴”不满意的一声轻哼。

    但,它终究还是动了。

    在沉沉下定决心捏第三下之前,老当益壮地扑到魏弃脚下,大爷似的晃了两圈,随即,毫不犹豫地伸出爪子挠人裤腿。

    发现魏弃不理他,于是更狠地再挠一记

    “喵呜”

    在这呢还没死

    魏弃双目视线忽的落低。

    原本失焦而雾蒙的两眼,恍惚间,竟似恢复几分清明。脸上表情未见喜怒却有了人色。

    “畜生,”真正开口时,才发觉声音已哑得不像自己。魏弃冷声道,“你倒是命硬。”

    话落瞬间。

    魏璟“扑通”一声落地,两手捂着喉口、疾喘不已。

    魏咎见状,似有一瞬迟疑。

    但最终,却仍是扭头示意两名侍女前去照顾

    “抱歉。”为此,他甚至向沉沉低声致歉。

    只是,不知为何。

    沉沉心下一阵发凉说母子连心也好,说她敏感多疑也罢,她总觉得自家阿壮方才的片刻迟疑,似乎不是她想象中本该有的惊讶,愧疚,后悔,而是遗憾。

    他在遗憾魏璟没有死。

    而同样在侧的陆太医,显然对此并无觉察,只几步上前,满面忧色地观察着魏弃那双不让他省心的眼睛。

    “陛下,”他低声道,“用药过后,不宜见光。”

    “已经见了。”

    “”

    这场闹剧,最终以英明神武的大魏皇帝陛下带着太子,拎着“神兽”的后脖颈皮,亲手送到太医院去包成粽子而了结。

    只不过,出人意料的是。

    一贯在陛下身旁亦步亦趋的陆太医,这回却没有跟去,反而留在了夕曜宫中。

    而魏璟这次,大抵也学乖了,不声不吭,入了魔怔一般,任人动作。

    一时间,阖宫上下都围着主殿出入不停哪还有人想得起这次事件真正的“始作俑者”比如,把世子殿下扑倒在地的,某人

    沉沉巴不得没人想起自己这号人物。

    趁无人注意,呲牙咧嘴地爬起身来,背着小包袱就打算开溜。

    只不过呃。

    东宫那边已经把自己送过来了,刚才阿壮走前也没有表态,让她再带着一身伤打道回东宫,显然不现实。

    为今之计

    她想了又想也只有投靠那个梨花带雨哭不停的小美人了

    还好刚才那小美人被抬走的时候,她是注意看了往哪走的。

    沉沉扭头就往东院方向走。

    可,没走几步,肩膀忽又被人没轻没重地拍了下。

    她痛得小脸变色,愕然回头却见身后站着的,分明是个眼生得从未见过的小太监。

    “喏这个给你”

    听语气,更不像是个好相与的。

    沉沉一脸茫然,下意识接过那小太监递来的信封。

    想了想,还是拆开看里头却只搁着一张百花笺,香气之盈鼻,设计之得当,绝非寻常人家用得起。

    但都依旧比不得她在看过笺上文字过后,无法掩饰的震惊。

    十六娘

    出宫之事已办妥,稍安勿躁。

    待风波平息,某当迎卿归府。绝无虚言。

    夫金一

    金一金复来

    他要接自己出宫阿爹,阿娘,天上真的掉馅饼啦

    沉沉心口砰砰直跳,四下环顾一圈,慌忙把那花笺重新收入信封中,又藏进袖里。

    却,仿佛当真被天上掉下的馅饼砸昏了头。

    接下来的几步,她仿佛都踩在云上,不受控制地晃晃悠悠

    不用在这宫里为奴作婢了

    可以出宫意味着这半个多月的荒唐经历,不堪与忍受,她都能一笔勾销,当作一场黄粱梦。

    再没有什么消息,比这更值得开心了。

    连带着身上这一身伤,脸上火辣辣的疼,似都再感受不到。她的脸渐渐泛红,步子越迈越大,向着小美人的住处快步而去

    直到。

    “沉、沉”

    身后,一道迟疑的、莫名熟悉的却也令她一瞬间如坠地狱的男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理智告诉她不能停下,可身体,早已改不了那经年累月养成的下意识反应。

    她的脚步在回神之前,已经先一步停住。或者说,被叫住。

    “”

    却,迟迟没有回头。

    任由背上一点一点,爬满冷汗。

    沉沉,晨晨,辰辰对,她可以有很多种解释。

    她如今的身份是解十六娘不假,但闺中尚可以有乳名、爱称、小字

    脑海中无数个念头闪过。

    但最终,在她僵硬回过头去,发现身后站着的不是别人,而是昔年朝华宫中、被魏弃一剑穿心却仍拼死为自己腹中胎儿求得一条生路的陆德生时。

    忽然间,便都只剩下了哑口无言。

    分明是烈阳高悬,日头正盛的时候,她竟莫名感受到一阵齿冷

    “沉沉。”

    而陆德生的步子,同样迈得沉重。

    几乎是拖着一对灌铅的腿,一步一挪。

    末了,才终于下定决心,走到她的面前。

    四目相对,只一瞬。

    他说“真的是你。”

    沉沉心中一阵无力。

    她甚至不知道他从何看出自己的破绽,到这时,却才终于回过神来,缓缓摇头,“陆医士,你认错人了。”

    “民女解十六娘,出身辽西,入宫不过半月,并不识得医士口中那位沉沉。”

    “如今,这宫中诸人,”陆德生却道,“皆唤我作陆太医、陆院士。如你这般唤我医士的人,不多。”

    不多

    是只有她一个连鹦鹉学舌都学不会的傻子吧

    沉沉“”

    沉沉低声道“我真的不是。”

    “是不是,还是,不愿是”陆德生反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沉沉垂眸摇头,退后半步,咬牙道“我只是听不懂医太医您在说什么。”

    话落。

    彼此皆是一阵默然。

    陆德生疲惫而沧桑的目光,头上多出的白发,每出言必三思的谨慎,无一不昭示着这七年来,他身为天子心腹的忧愁多思。

    而站在他面前的故人,面容形貌,打眼望去,俨然却仍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仿佛时间亦垂怜,静止在她离去的那一刻。

    只是她的脸变成了陌生的模样,骨架改变,连声音,亦有些许不同。

    他却依旧笃定,她就是“她”。

    是以,沉默半晌。

    陆德生开口问的第一句话是“你,见过百里渠了”

    “百里渠”沉沉一怔,“那是谁”

    这也是她身体下意识反应的一种大概。

    沉沉绝望地想。

    尽管理智不断示警,她不该在此久留,不该再多说一句可能露馅的话,可面对着熟悉的人,一个有过几乎“过命交情”的人,她总是习惯把话题继续下去。

    至于陆德生,则是看破不点破。

    “千面不知何处去,安能辨我是雄雌此人号称江湖第一易容术师,凡他所见之人,皆能不费吹灰之力加以模仿。一手易容术出神入化。世间无数穷凶极恶之徒,愿花费万金求他一见,便是为了他这手,足可乱真的诡法。”

    沉沉一脸疑惑地摇头“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更不可能见过了。

    “但你现在的脸,”陆德生却只又一次,仔仔细细,无比认真地,盯住她双眼。许久,蹙眉道,“只有可能出自他的手笔。”

    “”

    “你的骨架、声音为何改变,我暂且没有头绪,但是你的脸,谢沉沉,你的这双眼睛,我绝不可能认错如果陛下的双眼”

    如果,他双目未盲。

    甚至,或许远比我要更早,能一眼认出你。可惜

    言及此,陆德生几度欲言又止。

    过了许久,方才勉强定住心神,继续道“百里渠此人,曾为陛下所用,事后,却决裂而去。他为什么要动你这张脸,或者说,从哪里找到了你的身体,我不知道。但是沉沉”

    “罢了。我这样说,你总是不会信的。”

    看着面前人飘忽不定、难掩怀疑不安的眼神,他忽的叹息一声。

    “今夜子时,朝华宫外,我等你。我带你去看一件物什。”

    陆德生说“看过之后,你自会相信,如今的你,十有八九,还是曾经的你。”

    引君入瓮

    沉沉表情古怪“陆太医,我民女,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十六娘就是十六娘,是解家全家上下,举家姊妹都“验”过的十六娘,是魏骁百般怀疑也发觉不出问题的十六娘,她是借尸还魂,借了十六娘的身子重新开始,怎么可能兜兜转转,还是过去的那个自己

    这一者于她而言,意义完全不同。

    她不好奇,不感兴趣,也完全不愿接受那另一种可能。言毕,转身就走

    “你会来的。”

    并未出言挽留的陆德生,却只在她背后幽幽抛来一句。

    “因为你还是你,谢沉沉,”他说,“普天之下,只有你,会用那种眼神看魏弃。他不会瞎一世,总有一天,他会发现这一切你能想象,在他发现的那一刻,发觉你明明近在咫尺,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与你错过”

    陆德生的目光,骤然落在她那裹得鼓鼓囊囊、仍血痕狼藉的右肩上。

    “他甚至亲自踩断了你的手,你能想象,那时候,会是什么样的情状吗”

    “”

    “你要稀里糊涂地看着他,把他的那只手掰下来还你吗”

    沉沉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却仍是融在风里,钻进耳朵“人活一世,沉沉,总该活的明白,死的明白”

    “你会来的。”

    “他真是这么叫她的”

    东宫,撷芳殿。

    魏咎背对暗卫而坐,面前书案上,是平摊开的一幅画卷。

    许是年岁已久,那画卷隐隐泛黄。

    但得画之人,偏又极度珍惜,数次修补,所以远看去,竟仍如崭新一般。画上之人,笑貌如旧,栩栩如生。

    尤其是那双黑葡萄似的、亮若星辰的眼。

    那真是一双极好看的,令人过目难忘的眼睛。连带着,让画中人原本平平无奇的五官,都显出几分灵动惊艳之色。

    “是。”

    “他唤解十六娘,沉沉”

    “回主上,是。”

    一个猿臂蜂腰的青年人,却向一个面容稚嫩的孩子俯首称臣。这场面无论怎么看,都难逃一个古怪。

    偏偏,这正是华美和谐的东宫,在掀去掩面的袍纱后,阴森的真容

    “喀拉”一声,画帛碎作两片。

    画轴落地,脆响震耳。

    “滚出去”魏咎倏然厉声斥道。

    喜怒不形于色,永远笑容待人的储君。

    一身和气,人人欢喜的太子殿下。

    此时此刻,此地,却像个孩子般大发脾气

    “滚出去”

    手臂横扫过处,砚台粉碎,笔墨横飞。

    污的,是地上画卷。

    伤的,却是这少年自诩刀枪不入,再不会有半分动摇难堪的心。已改网址,已改网址,已改网址,大家重新收藏新网址,新网址新电脑版网址大家收藏后就在新网址打开,老网址最近已经老打不开,以后老网址会打不开的,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报错章,求书找书,请加qq群647547956群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