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斗山大队共有九个生产队。
一二三生产队座落在北斗山脚的两个山窝子里,机耕道修到山脚,田有山塘水灌溉。高一点可架起抽水机从渠道抽得水来。年成好就不用抽,但因为背荫,阳光不足,还有好多的冷浸田,粮食产量不是很高,要靠着土里的出产。
四五六七生产队在山背面的几个坡上,田土都在山墈边,因为朝南,阳光充足,土质肥沃,庄稼易种好收。
只有**生产队,座落在山腰,田土质地虽然还是不错,但水源不足,有几口山塘,贮水不多,靠老天爷关照,不然只能仰天灌溉,所以要靠土里出产。
民兵营长就住在山上的第八生产队。
因为生不逢时,百陡村富得流油的时候,他的家还不得温饱,靠着老子在镇上帮人打短工养家糊口。解放的时候,他已满十岁。虽然后来上过二年学,但他读的是白眼书,“人,一个人;一个人,两只手。左手,右手。”他要读上二三个早晨,才能背得下来。背下来了,却一句话也写不出来,常常挨老师打手板。算术呢,读到小学四册了,还只知道七加五等于十三。他老子虽没进过学校门,但算盘子很厉害,加减乘除比笔算还要快。他本不打算让赵长水读下去,但于心不忍。他想考考他:“长水,我出个题你算,3乘7等于几?”十多岁的赵长水掐着指头想了半天,算不出来。心里念道,“管它三七二十一!”脱口而出:“等于二十四。”他老子气得哭笑不得,“木脑壳呀,木脑壳。”就这样,他辍学了,跟着老子务农。
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辍学以后,他跟着老子,农技活学得飞快。犂田,耙田,莳田,打禾,样样都行,成了里手。时令季节,记得一清二楚。种豆得豆,种瓜得瓜,种田算是个好把式。村里办起夜校,村小学的女老师来教学文化,又教唱歌,扭秧歌,他一堂课也没拉下。几年功夫,他竟然能够读书看报纸,秧歌扭得不赖,还参加演戏採马灯。
一九五八年,原先下来那个农村工作队的“刘县委”,当了县委书记,他带领工作组到北斗山大队蹲点,就住在赵长水家。他看赵长水长得五大三粗,人很忠厚,头脑灵泛,腿脚也勤快,就让他当了大队民兵营长。没有人指点他,他自立大队乡规民约。禁赌禁盗,封山禁伐。规定只那么几条,处罚却有点出格。凡赌博的,偷盗的,乱伐果木林木的,叫他逮住了,自己鸣锣游乡示众。并扬言六亲不认。别人以为他乳臭未干,初出茅庐。这四邻八乡都沾点亲带点故的,你能做得到?他的一个远房姑父,因过去游手好闲惯了,总想得点轻快东西,深更半夜摸到五队的地里,又刨花生又挖红茹,还没搬回家,半路上给赵长水逮个正着。被逼自己敲着锣沿着大队“游街”“我是偷盗分子,大家不要学我,我是偷盗分子---”示众过后,羞得缩在家里,三天三夜没出门口。自此,北斗山大队的治安平安无事。连哪家的小孩子哭闹,大人就吓他,“你还哭,赵长水来了。”就不哭了。后来人们还发现一个奇迹,大炼钢铁的时候,哪个山头砍下来多少棵大树,什么树种,哪家“献出”多少口锅,什么锅,在赵长水的账本上,都记载着。刘书记知道后说:“看来是个有心人。”
而有些个时候,赵长水的肚量却也放得开,放牛的娃子嘴馋,偷偷摸摸用石头敲了几个枣子吃,他见了,只是说:“捡起来带走,以后不要这样做。”有人家里要添根扁担,要到山上砍根山楂,桑树什么的,只要跟他说一声,他会亲自去砍下送到你家里。
一传十十传百,这个好青年的事迹就在红沙河公社传开了,县里《红河晨报》把他的事迹登在“好青年”栏目上,有人说,那个记者是刘书记带去的。
那是一天中午,正要吃午饭,天色逐渐阴下来,赵长水突然想起,几天前在林场间苗下来的松树和杉树,都一截一截锯好堆在那里,要是下起雨来,雨水泡久就会烂掉。他在食堂里扒了几口饭,就匆忙向堆放树木的山坳走去。一上坡,就看见山坳的一块平地上,一个人正在用竹篾子捆绑一堆收集拢来的木头。他大步赶过去,问:“谁?”
“你老姑。”说话的口气全然没有礼貌。
赵长水走近一看,是个秀气的姑娘,他不认识,便凶声凶气地问:“你哪里来的?”
“东沙大队的。”姑娘回答,看都不看他一眼,只顾捆她的圆木头。她的技术实在蹩脚,捆了半天也捆不紧扎。
一听是东沙大队的,赵长水就来气。去年年终评比,东沙大队评上先进,插的红旗,使北斗山大队脸上无光,很怄气。
“不许你拿我们的圆木,我们留着有用途。”
“不就是几根烂木头,我还不稀罕呢!”
“不稀罕又偷我们的!”
“你嘴巴放干净点!”
“不行,不给!”
“给不给那是你的事,我要担回去用用。”姑娘还是不让步。
“不给就是不给!你给我挑到大队部去,给大伙展览展览。”赵长水说着就自己去拢那捆木头。
“放尊重点,不要扯我衣服!”姑娘耍起赖来。赵长水知道明明是从她身边过的时候撞了一下她的布扣子汗衣衣摆。站着,到看她还要说什么。
“要挑你个儿捆起挑回去。”姑娘让步了。
“长水,长水,”传来刘书记的声音,他要到水库上去看看,叫赵长水回去安排林场的工作。刘书记走下来,看见袁秀姑,“你怎么也在这儿?”又对赵长水介绍说:“东沙大队团支部书记,袁秀姑。”
袁秀姑走到刘书记跟前,小声地对他说:“我们大队渠道的那路桥,春上涨大水时冲垮了,社员上工不方便,需要些柴木料把它再架起来。”
“你来时老县长知道吗?”
“他在县上还没回来。”
刘书记走到赵长水身边,对他说几句话,赵长水点着头。他转过身来,还没说话,袁秀姑就说:“我认得他。那天五四青年节表彰大会上,你给他戴了大红花。还说是模范青年呢,一点协作精神都没有。”说着,脸绯红的,转过身去,咬着嘴唇,双脚在地上磨蹭着。这一细节,让刘书记看在眼里。多年的农村的和青年工作的经验,使他立刻作出决定,命令赵长水,“给秀姑姑娘道歉,马上把圆木捆扎好,送到东沙大队去。”
赵长水毕竟是腰圆膀粗的男子汉。他把木料围拢起来,一抖一蹬,用竹篾子一合扭,只半袋烟工夫,就把两堆圆木料,捆扎得结结实实,还特地削了禾扦,往两捆木料里一插,挑起来就走。袁秀姑嗤的一笑,跟在后面。三十多里路,两三个时辰,就到袁秀姑的家门口。灿烂的晚霞,把两个青年的脸儿,照得就像两朵盛开的大红花,霞光映在广阔的田野上,映在金波粼粼的红沙河河面上。
袁秀姑的娘,从屋里出来,上下打量着赵长水,笑眯眯地。忙着给赵长水和袁秀姑各打来一盆热水洗脸,又从屋里拿出队上分得的黄梨来给赵长水吃。秀姑悄悄告诉长水,在东沙大队,因为各家分的黄梨不多,只有招待尊贵的客人时才舍得拿出来。
天近黑了。袁秀姑的娘催促袁秀姑送赵长水回家去。长水说不用送自个儿回去是了。袁秀姑就讲红沙河里的水猴子,山上的会迷人的花面狐狸,和田边地里的白露蛇这些令人发怵的鬼故事。吓得赵长水只好服从。到了赵长水家,惊动树上的一对喜鹊从窝里飞出,一轮满月正挂在中天。
一进屋,赵长水一把抱起袁秀姑转了两个圈:“原来是这个鬼精,娘女俩想着歪子赚我的!”
第二天一早,刘书记来找赵长水,还没进门,就看见袁秀姑站在门前洗漱,笑着说:“嗬嗬,蛮快的啊,好呀,大跃进。”忙从兜里掏出五元钱,招呼赵长水:“俩个人先到公社民政部门办好手续,买些糖果,今晚上大队部开会。我是月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