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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一壶忧伤夜半归(5)
    申时许,沈玉英到了北京,这次入翁府,不像上次那样大费周折了。因翁同龢孑然一身,突遇故人之女,有了些许慰籍,再加上沈玉英的嘴巴涂了蜜的,前前后后哄得他十分欢心,所以,他的心里已把沈玉英当作女儿看待了,还特地交代管家、门卫说,凡是沈玉英串门,不用通报,不得加以阻拦。

    翁同龢小时生活在江南水乡,对海鲜有着一种癖好,即使在京为官多年,也改变不了舌尖上的乡味。摸准这点,沈玉英特地从天津买来了上等鱼翅、两头鲍鱼、几斤重的龙虾等海鲜,还有翁同龢最喜欢吃的阳澄湖大闸蟹。

    果然,翁同龢一见,眉开眼笑,亲自挽袖下厨,整出一桌豪华的海鲜大宴。

    翁同龢酒量不大,今晚似乎显得很开心,拿出海蛇泡制的药酒,慢慢地浅呷着。

    “闺女呵,自从喝了你托人捎来的药酒后,身上的病痛减轻了许多,去年到现在,几乎每晚就喝一点。”

    翁同龢笑着对沈玉英。

    “这是沿海渔民用秘方特制的药酒,专治老人风湿关节痛的,听说效果不错,我就把那个老中医家的酒都买了下来。"

    沈玉英给他舀了一小碗老鸡炖的鲍鱼汤,又道:“喝酒前一定要喝一点汤垫底,才能养胃。"

    “闺女真是知热知疼的,这样可好?你爹娘已过世,我膝下又无后人,你日后干脆叫我干爹,也不见得生分。"

    几小杯下肚,翁同龢老脸泛红,借着酒意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沈玉英一听,受宠若惊,她是乖巧之人,忙趁势跪下,施礼道:“干爹在上,受女儿一拜。"

    “好,好,老朽老来得女,亦谓人生乐事。"翁同龢扶起沈玉英,乐呵呵地道。

    这时,管家入报,恩科状元张謇求见。沈玉英正想回避,翁同龢道:“他是干爹门生,之前又是慰亭同僚,关系不同一般,不须回避,我估摸着他是为慰亭的事来的?"

    “我夫君什么事?"沈玉英大惊,不解地问。

    “我知道你也是为慰亭的事来的,前几天我已面奏了圣上,估计不日内准有音讯。”翁同龢轻捻胡须,有点得意地道。

    “难道干爹有未卜先知之能?"沈玉英又是一惊,问。

    翁同龢笑而不答,教管家设座,不一会儿,张謇入来,执师生礼叩拜。

    “季直真有口福,来,今晚陪老夫喝一杯。"

    翁同龢示意张謇入座,又指着沈玉英,介绍道:“这位是慰亭夫人沈玉英,也是我的干女儿。”

    沈玉英忙上前行礼,道:“状元大人名动天下,今日有幸拜见,实乃三生有幸。"张謇忙还礼道:“夫人见外了,鄙人昔日和慰亭朝夕相处,情同手足。"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闺女,你陪季直喝点洋酒,那玩意我喝不习惯。"翁同龢示意他俩坐下,吩咐道。

    沈玉英遵令,从酒橱里拿出法国葡萄酒和高脚杯,斟了酒,先敬了翁同龢,后敬张謇。

    “恩师大人,这次兵败,朝野上下都刮起一股邪风,说兵败的原因是你不给海军经费。”

    张謇抓起一只螃蟹,一边掰开壳一边道。

    “我知道这是某些人为推卸责任,煽阴风点鬼火,朝庭每年给海军那么多经费,一给就是三十年,这几年为了圣上完婚新政、大后大寿,是拨少了一点,但经费一少就不能打仗了吗?海军不能打陆军也不能打,理由呢?我看他们是养尊处优惯了。"

    翁同龢愤然于色,接着道:“不当家不知米谷贵,西北军队责任也重大,连年缺粮缺饷,条件艰苦,难道就不该给它拨点经费吗?还有其他的军队呢?"

    “恩师大人殚思竭虑,无人理解。甲午一败,军队已成破船,给经费越多,沉得越快,是故朝野内外,创建新军的呼声日益高涨。"

    张誉叹道。

    “圣上、太后也意识到这点,只是人选还未定夺。"翁同龢气消了一点,道。

    “门生认为,慰亭是最佳人选,不是我念旧,实在是他有这方面的优势,理由一,他年轻有为,精力充沛;理由二,他有军事才能,治军有方;理由三,他在朝鲜有创建新军经验。"

    张謇这才说出了自己的来意,沈玉英不禁向他投去感激的目光,作为一个陪席的,只有当听众的资格,久经风月场合,这点礼节她自然懂得。

    “据我所知,已有李鸿章、张之洞、刘坤一、李鸿藻等大臣已向圣上推荐慰亭了,再加上咱师生等人,应该说有了眉目,但圣心难测,只看慰亭的造化了。"

    翁同龢看着沈玉英,道。言下之意是告诉她:我这个干爹会尽力帮忙的。

    沈玉英非常感激,情不自禁地起身,盈盈一拜道:“干爹和状元大人如此施恩,夫君若知,当结草衔环,这里我先替夫君谢过了。"

    其实,沈玉英并不知道翁同龢培植袁世凯的真正用意。朝廷里以他为首的清流派,虽说权大位高,但无人掌握着实际兵权,所以他想借创建新军的机会,把袁世凯拉拢过来,为他所用,为皇上日后所用。

    “闺女你又见外了,干爹可不喜欢别扭的,下不为例,起来喝酒吃菜,一桌菜光聊不吃,留着浪费。"翁同龢佯嗔着,又转脸招呼张謇道:“季直,不必拘礼,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沈玉英叩谢,重新入席,张謇见恩师如此厚待自己,心里也是热乎乎的。

    于是,三人轮流把盏,边吃边说,边说边笑,没想到,席间,醉熏熏的张謇扯出了

    一个晚清的特大新闻。

    这件事还得从同治七年状元洪钧说起,这个江苏风流才子,不但在文坛上有如流星划过夜空留下了耀目的轨迹,而且在情史上也书写了浓浓的、香艳的一笔。

    洪钧1839年出生于苏州吴县悬桥巷,祖宅两门七进,后门临菉葭巷河,过了廊桥便是菉葭巷。

    父亲洪坦继承祖基,从事酒业生意,商人的思想意识仅是希望儿子接过自己的衣钵,安身立命,从来不敢奢望后人鲤跃龙门,飞黄腾达。

    可洪钧对经商丝毫不感兴趣,长跪不起,哭着请求父亲允许让他埋头读书。

    儿子流下那两行眼泪,泡化了一个父亲满脑子臭铜味的思想,终于地,洪坦同意儿子从家里搬出来,独自一人借住进了苏州太湖西山包山坞的显庆寺。

    西山是万顷太湖中的一个孤岛,因太湖而显得妩媚多姿,登巅俯视太湖,沐日浴月,烟雾缭绕,美不胜收。

    岛上山峦起伏,奇石嶙峋,峰回路转,曲径通幽,山高林密,人迹罕至。

    显庆寺就是座落在群山之中,几乎与世隔绝。

    少年洪钧不畏孤独与寂寞,在这里进入了一个读书人明智的块择与艰难的历程。

    也许是潜心苦读,也许是佛光普照,十八岁的洪钧以偿如愿,考中了秀才。

    1860年,太平军进攻苏州,打断了洪钧西山岛上的读书生活,为了躲避战火,他与妻子、老母逃难到了济南。

    穷愁潦倒之时,经人介绍,在登莱青道台潘蔚帐下入记为烟台东海关文案委员。

    类此文员小职,不便于带家眷,洪钧只好让老母亲和妻儿暂时留在济南,自己前往烟台任职。

    没想到这一去,一场风花雪月,演绎了一个令人扼腕长叹、生死两茫茫的凄美爱情的故事。

    一心想博取功名,却逢乱世断了云梯的洪钧,虽然捞取了薪水还算丰厚的闲差,但悲愤、忧郁的心情可想而知。这段时间,他人生低迷,且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在当地一些文人士大夫的撺掇下,他认识了烟台一个颇有名气的**女子李蔼如,

    这个李蔼如,短袄长靴,腰悬长剑,善骑术,英姿飒爽,可一入闺房,舞文弄墨,吟诗作画,抚琴奏乐,样样精通。

    洪钧见惯了江南女子的温柔、婉约,一遇上这个北国佳丽,顿觉有一种清新而痴迷的感觉。

    这李霭如也是慧眼识俊才,知洪钧日后必是国之栋梁,便断发铭心,愿和洪钧患难与共,生死相随。

    从此,李蔼如闭门谢客,督促洪钧重修学业,以待有朝一日卖与帝王家。

    1864年,太平天国覆灭,江南恢复了中断多年的乡试,在李蔼如的鼓励和资助下,洪钧回到苏州考上了举人。四年后参加会试,又被年轻的同治皇帝钦点为头名进士状元。

    时隔三十八年,状元之琼花再次落于吴地,令苏州学子、士大夫热血沸腾,激动不已。

    然而,洪钧是皇上钦点的天子门生,必需品行端正。若有人弹劾新科状元与**女子有染,非但状元做不成,恐怕连性命都难保,还会株连到主考官。

    于是,一帮苏州籍高官和文人,包括洪钧的老师潘祖荫,潘祖荫的父亲潘曾绶以及庞钟璐、殷兆镛等人开展了一场拯救状元的紧急行动。

    在这些高官、士大夫及同榜苏州籍进士吴大徵的训斥和劝说下,洪钧终于噙着眼泪,抛弃了和自己相濡如沫、朝夕相处八年之久的李蔼如。

    消息一传来,李蔼如恍如五雷轰顶,悲痛欲绝,回顾八年来自己的任劳任怨,无私奉献,图的是夫唱妇随,白头偕老。可如今,红颜本薄命,偏遇薄情郎,如此苟且留在人间,还有什么颜面?

    心高意傲、性情刚烈的她,遂用三尺白绫,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临死前,她给洪钧留下了一封绝命信,这张被泪水湿透的香笺,诉说了满腔悲愤、怨恨,还有一种难割难舍的爱,末了她说世上若有轮回之说,死后当投胎,以颈上红痕为印记,和洪钧续完这段孽缘。

    正是因为信上所说的颈上红痕印记,便后来洪钧又滋生了一段孽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