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6-7周五暴雨、台风

    我们与对面的人约好，在下午三点钟的时候，大船将会在龙虎码头靠岸，那时我们的车子将直接驶上去。这正应了我的想法，晓铮一直想要那辆奥迪A6，正好圆了她的心愿。

    在人们离开后，我们在28幢楼里面作了下休整，把以前储备的那些好东西全都拿出来消费了一下。天才的凯旋，竟然还在六楼的一个柜子里，找到了珍藏二十多年的茅台，看来收藏酒的那位真没福气。

    “说好，如果怪物们追得不那么急，我们就回来把这庆功酒喝掉。现在嘛，咱们一人一小杯好了。”

    我接过凯旋递来的酒，闻到了那醉人的酒香，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充满了生机一般。想到昨天晚上拒绝刘功成的酒，就又把它放下了，我不知道自己的白酒酒量是多少，不过还是小心一些吧。

    东方渐渐发亮，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我们商定初步的计划：由我先进到关押宋明的地方，与他在一个房间里谈上一阵子。凯旋则在外面找借口接近怪物们的领地，尽量靠近那幢楼，再以机枪开道，冲进房里把我和宋明救出来。

    “你们会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我把你们用的枪械都放在背包里带过去，用轻机枪开道。”凯旋复述着我们的计划，“等到我们会合，就马上杀回到车里面，然后到龙虎码头登船……我说的没错吧？”

    “没错，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宋明被关在哪里，我到时候会把我的白衬衫挂在窗外，那里就是我们的藏身之地。”很简单的计划，如果我们知道宋明被关在哪里的话，早就杀过去救他，也不用这么麻烦了。

    上午十点钟，我们把所有的枪械弹药都准备好，扔进了奥迪车里。凯旋多少有点不习惯地掂着轻机枪，说他以前玩过这种东西，但重点还是狙击。我知道他有点紧张，毕竟这是他头一次像我和连长一样远离大本营，深入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地方。

    我在桥南工业区的4号楼见到了宋明，看起来他并没有受过多少虐待，脸上还是带着那种坚毅的神情。我告诉他我们就要乘船离开这里，昨天夜里那些人已经走了，下午我们这几个可能也要撤离。

    “就这么把我甩了是吧？”他有点勉强地笑笑，我看出他是在开玩笑。他说他没什么遗言，老父亲几年前就去世了，母亲有另一个兄弟在养着，倒是家里的媳妇让他有点担心，她很爱他，希望她今后可以改嫁……

    “这些我们之后可以再说，你就不想告诉我你银行卡的卡号密码？”我有点像开玩笑地问他。

    他听到了我话里的“之后”，摇了下头说：“不行的，没有可能。”

    “如果没有可能的话，那我今天就在这里不走了，反正我得试试。”

    他苦笑了一声，把自己右臂上的袖子捋起来，放到我眼前，那上面有一排牙印。

    “他们这是什么意思？”我突然间变得很愤怒。

    “没什么意思，听说就是预防措施，免得我逃跑。”

    “什么时候发生的？”

    “你进来前五分钟，他们说已经想到你们可能来救我。”

    “这帮不守信用的混蛋，我把他们全杀光！”

    “不用，我们不也一样吗？”

    站在身后听我们讲话的两只怪物没听明白我们在说什么，也许他们只是在想银行卡是什么东西——或许我多虑了，这些人被病毒侵蚀之后，记忆会受到极大的损伤，可能他们已经忘了这些东西。

    我极度失望地站起身来，事情是明摆着的，我已经帮不了他了。如果说我还能做什么，那就是痛快地给他一枪，让他不用再考虑那么多问题。

    我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听到外面有喇叭的声音，那是凯旋在打暗号，他想知道我们到底还要不要行动。宋明对我摇着头，说不用白费功夫，但我突然间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把他带出去，就算他变成怪物也是一样。

    我知道人有各种死法，但在一个宁静的地方死去，无疑是每个人都渴望的。就像那天我与那个快要变化的人聊天一样，他死前就希望不会孤独地走，我给了他想要的。宋明的死是注定的，但我不能容忍他死在这种地方。

    宋明笑了笑：“你这个小顽固，这幢楼上至少有五十只怪物，而且关押了差不多四百人，你怎么把我弄走？再说了，我一个快死的人，你还救我干什么？”

    我冷冷地说：“如果没有你，我和晓铮全都要死在这里。别的事情我不能帮你，但一定不会让你死在这里。”

    他无奈地点了点头：“那随你了。”

    我有点漫不经心地站起身来，问那两只怪物：“这里很热，我能把上衣脱下来吗？”

    他们似乎没听懂我说什么，恶狠狠地拒绝了。于是我把外面套着的那条白色衬衫脱下，它们并没有阻止我，我随手把它扔到了窗户上。幸好这幢楼外面的颜色很暗，汽车隔着大老远就能看到这件衬衫。

    汽车从窗外开动，然后鸣了两声喇叭，这就意味着凯旋已经知道了我们的位置，五分钟后开始行动。

    这时，一个看上去高级点的怪物走了进来，那普通话说得相当流利：“时间已经到了，你们的探访结束，请你离开。”

    “再等上一会儿吧，反正你们也不急着吃他。”我笑着摇了摇头，“十分钟，我们再谈上十分钟就行了。”

    怪物看了我一眼，确认我不是在跟他开玩笑，这才走出去。因为外面那辆车子开过，他们已经起了戒心，房间里又加了两只怪物，现在是他们四个我们两个。

    在他出去后不到三分钟，外面传来了激烈的交火灾声。我们周围的怪物们显然反应迟钝，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宋明的反应却一点都不慢。听到第一声枪响的时候，已经把坐着的椅子举起来，朝其中一个怪物头上狠狠地砸了下去。

    剩下三只怪物，有两只逃掉了，另外一只被我绊倒在地上，宋明踢坏了他的头。

    我们来不及打扫战场，急忙把门反锁起来，等待着凯旋的到来。从来没听过那么密集的枪声，如果以前有一挺这样的东西，也许根本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这是一个挺大的房间，我想应该有五十平米上下，走在里面就像是在旷野上一样。宋明打倒了那两只怪物以后，急速跑到窗前看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会心的微笑，我想他已经确认我们的计划够周全了。

    半分钟后，枪声在楼道里响了起来，然后我们就听到有砸门的声音。我在猫眼里往外看到是凯旋，就把门打开了。他把自己的背包扔给我，大声吼道：“里面有枪！”

    我打开那个包，发现里面都是我以前用过的手枪。宋明有点难不太情愿，他喜欢用狙击步枪，不过这种时候，就算有根烧火棍都是好事，顾不得挑剔了。

    我们逃到楼下时时，有三四十只怪物从楼上追出来，凯旋回身扫射着所有能看到的物体。

    宋明冲进车里，狠狠地关上了车门，我慌忙压低了声音提醒他：“开车时候小心一点，我媳妇特喜欢这车，说不定她还得要呢！”

    “你这车算什么，我让兄弟们搞辆勇士给她开！”他笑了笑，把车发动了。临出小区的时候，他还故意撞翻了路边的垃圾筒，我真恨不得给他一巴掌。

    “走长青路，去龙虎码头？”宋明问我。

    “就这么走吧，我也不太清楚长青路是什么情况，不过别的路都挖断了。”我指了指成功北路上的坑坑洼洼说，“就算没有挖断，估计也早就坏得不行了。”

    这时我们的电话响了，凯旋拿起来听了一下，跟宋明说，“台风就要来了，上面要求我们在半个小时后抵达龙虎码头，要不然他们就会把船开走。”

    “半个小时，够了。”宋明轻松地回答说。

    在我们抵达成功北路的时候，才发现情况没我们想的那么好：前些日子被修好的路，现在又被重新挖断。也许是昨天夜里那大规模的行动引起了他们的注意，这些怪物已经预料到我们可能违反协议，提前作了准备。

    “看来我们得步行了。”宋明苦笑一声，带我们下了车。

    我有点遗憾地抚摸着奥迪，这么一辆好车扔在这无人赏识的地方，实在是太可惜了。宋明拍了下我的肩膀，对我表示极度的同情，那眼神差点让我揍他一顿。

    在我们走到飞鹭花园的时候，上面又一次打来了电话：“你们要当心，那些东西已经冲到了海边，船只现在没办法靠岸，我们计划先把船开到对岸，在台风过去后，再派快艇来接你们。”

    凯旋一副想破口大骂的样子，宋明笑着跟他说别憋着，想骂就骂出声来。我看得出来，他现在也是一肚子苦水，在这样险恶的地方，我们不可能坚持太长时间的。

    为了能离海近一些，我们选择了新的落脚点：天基汽贸城。看宋明的脸色，他是想帮我找一辆新车，免得我回去再被李晓铮踹。

    汽车城还没有被搜刮过，看来这里跟莲花图书城差不多，都是因为没有吃的东西，所以大家都不怎么来。不过这里的环境可真比不上图书城，因为车子基本上都被开光了，只剩下几辆不怎么值钱的静静地趴在那儿。

    宋明拍着一辆夏利说不要紧，夏利再不值钱也是车，能开就行。倒是凯旋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他知道我想找一辆好车，现在希望落空，他在幸灾乐祸。

    汽车城一楼是车辆停放场地，进门处有个挺大的固定桌，桌子后面的墙上挂着很多的钥匙。宋明有点感慨地告诉我们，其实钥匙不会放在这种暴露的地方的，估计是这家汽车城的老板在出事以前，想到有人可能要用车子，所以就把钥匙都放在这里了。

    二楼是汽车的展厅，那里有十几个展位，每个展位上面都有一辆崭新的车子。我看到了与那辆奥迪有相同标志的车，不由得大为惊喜。展位上显示这种车的价格是九十多万，像我这种小人物，也许奋斗一生只为买套房子，绝不可能拿那么多的钱去买这种玩意儿。如果让爸妈知道了，肯定会骂我败家的。

    “咱们没有大船，要不然这些东西一辆都别想停在这儿……”宋明调笑着说，“不过你看上的这辆是奥迪A8，比你媳妇那辆还高档一点，它们就是有点像，不是一个货色。”

    这次的任务与其他时间并无不同，不过是少了辆车子，现在我们又找着了。从飞鹭花园里带来的食物和水，可以维持我们两三天的给养，这应该不成问题。从二楼的窗户向外望去，能一直看到龙虎码头的情形，如果有快艇在那边靠岸，我们一定能看到的。

    我们没有封闭楼下的展厅，只希望怪物们没有发现这个地方，也不要察觉这里有丝毫的异样。现在它们还在海边朝着海水大声嘶叫，其中有很多脸上并不带伤，也许就像于医生说的那样，它们体内已经没有病毒了。如果我被咬，希望是被一只没有病毒的怪物咬到的。

    一切顺利，宋明让我到楼下去查看情况，他和凯旋在二楼谈点事情。我看这是要留遗言了，从他们那飘忽不定的眼神中，我能看出这跟我有点关系。不过都无所谓了，我明天就到那边去，顶多就是被关起来做几天实验，管他们呢。

    我尽量缩着身子，不让怪物看见里面的动静。外面的情况并不是很可怕，上千只怪物在那里走来走去，就像是这里已经成了它们的乐园。早就习惯这一切了，只要不是有太多的断肢，那就像正常的生活一般。

    没过多长时间，我听到凯旋在楼上叫我。当我急火火地跑上去时，看见宋明已经开始出现我以前的那种症状，最初是腿在抽搐着，然后是浑身上下的筋。他喘着粗气，求我立即给他一枪，他说他只想作为一个人死去，不要让别人提起他的时候，把他跟怪物讲在一起！

    凯旋一脸疑问地看着我，我对他点了点头，他很难受地叹着气，去把枪准备好了。我们心底还有最后一丝希望，就是那次我被病毒感染，然后又奇迹般地活了过来，也许宋明也会有相似的经历。

    但他很快就让我们彻底失望，嘴里开始流出殷红的血，眼睛里也充满了血丝。凯旋对他开了枪，这一切都结束了。

    台风终于赶到了，怪物们对阴天的到来十分兴奋，一点都没意识到大祸即将临头。我曾经见过东明岛上的台风，那是一种极其可怖的情形：在退潮的时候，海水可以离岸有六七十米远，涨潮的时候可以直接抵达边的房屋。而在台风到来的时候，如果正赶上涨潮，就会把岸边的一楼给淹掉——不过没关系，岸边早就筑起了很高的围墙，水平常进不来。

    正如我们想的那样，大船已经向对面的角屿驶去，那个方向有个较大的避风港。怪物们却一点觉悟都没有，仍然在海边走来走去，时不时地来一声嘶叫。等到台风卷着大浪迎头扑来的时候，它们甚至都没有发觉。

    第一波巨浪来了，至少有三百多只怪物被海水抱起，狠狠地砸在海边的围墙上，被摔得粉身碎骨，海里顿时塞满了断肢残躯。我想凭着我们一个多月的奋战，也不过消灭几百只怪物，海浪却轻轻松松地就给它们造成了如此巨大的损失。

    大自然是伟大的，不管是自认为万物之灵长的人类，还是以人类为食的怪物，在大自然面前都不过是一个小物件，小玩艺儿。

    巨浪第二次袭来的时候，海滩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尸体，偶尔还有几个在动弹着。我得说从来没见过这样惨死的场景，如果美国佬能到这里看一眼的话，估计回去又会报道成大屠杀——去他的吧，凯旋这样说的。

    巨浪至少来了二十多次，最近的一次奔到了汽车城的一楼。我想、这家汽车城的老板一定是个极其聪明的人，尽管那水已经扑了过来，却没有在一楼留下任何的痕迹。或许他已经在岛上生活了很多年，熟知海浪的能力，不会一直将水带到离岸这么远的地方。

    大概在下午三点的时候，台风掀起的海浪已经逐渐退去，潮水也慢慢地平息。海滩上的尸体逐渐显露出来，有不少已经随海水远去，将成为海洋生物的食物。但愿这种病毒不会在物种之间传播，也不会有尸体漂流到对岸去……

    “好了，这下子我们走着就方便多了。”看完海浪的表演一后，凯旋一身疲惫地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这次未必是好事，海浪会把尸体带入海洋，然后……”我没再说下去。

    “没那么严重，你可能没听于医生说过，他曾经做过相关的实验，说海水拥有杀灭病毒的作用，等这些东西到了对岸，病毒早就没了。”他轻轻地说。

    于医生说过？我用力地搜寻着自己的记忆，好像以前我问过他这个事情，当时他也是这么说的，除非我们用船把尸体送到对岸，否则病毒绝不可能被海水送过去——其实我手里有以前的日记，这是个很重要的事情，如果于医生跟我说过，里面应该有记载的。

    我没有去翻它，我需要把自己的记忆搞成不确定的，以免它毁灭我的所有希望。

    下午五点钟，天空中的乌云逐渐散去，天际露出了一丝光亮。这丝光亮逐渐扩大，从天际一直扩大到我们所在位置的上空，然后停了下来。如果今天会下雨的话，我们就真不能确定它会不会落在我们头上了。

    对我来说，这种天气是极为少见的，我所在的地方要么就下雨，要么就不下雨，半下不下的真没见过。不过凯旋却说他常碰上这种天气，以前在搞作战演习的时候，经常会赶上一天坐车跑几百里的事情——我知道他在怀念那些战斗的岁月了。

    我走到窗前，看到海面上一片黑色，就像是出了石油泄漏事故一样。这些以前都是生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