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冰山一角
送大蒜的卡车是开往天津去的,行至午夜时分,司机饿了,就把车子停在一家路边小吃店旁,我识趣地花钱请司机和另一个装卸工吃了刀削面、拍黄瓜、炒鸡蛋,算是为了答谢他们对我无私的帮助。又为了消磨沿途的寂寞,临离开小吃店时,我买了一盒廉价香烟、一只打火机。
卡车匀速行驶在宽阔的公路上,我躺在装满大蒜的麻袋中间,边抽烟边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想到父亲的自杀,我不禁又悲从中来,作为他唯一的儿子,我竟然连给他送葬的机会都没有,这会是我心中永远的痛,也是我一生背负的沉重的十字架。想到父亲死前身上只剩下五元钱,我忽然就哭了,深夜的公路上依然车来车往,马达的轰鸣声淹没了我的哭泣。哭够了,我又从兜里拿出那五元钱看起来,我打算用打火机把这五元钱烧掉,我不想花这五元钱,也不想长时间把它带在身上,因为每次看到这五元钱,我的心都在滴血。就在我准备用打火机点燃这五元钱的一瞬间,我突然发现钱币的背后,写着一个手机号码,因我身上没有手机,无法确定这个手机号码是哪个省市的。
我关掉打火机,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这个手机号码,凭我在反恐特战大队接受的训练,看一遍就会牢牢记住这个手机号码。可现在,我真怕忘记它,如果这张五元钱不小心被弄丢了,那么,我将失去一个极为重要的线索。
直觉告诉我,也许这个手机号码,就可以揭开父亲自杀背后的真相……
送大蒜的卡车到达天津杨村时,已经是下午3点多了。我没有跟着送蒜的大卡车进入天津市区,就地在杨村下了车。等送大蒜的卡车开走之后,我发现不远处有一个小卖部,我慢慢朝那家小卖部走了过去。小卖部里没有什么人买东西,只有一个50多岁的女人靠在椅子上看电视。玻璃柜台上摆放着一只老旧的电话机。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抄起电话拨通了已经熟记于心的手机号码,电话是打通了,但一直没有人接听。我又试着拨了几次,还是没有人接听。我买了一瓶矿泉水,边喝水边坐在小卖部那张脏旧的塑料椅子上想心事。
忽然,电话机的铃声骤然响了起来,我跑过去拿起听筒喂了一声。电话那端好久没有人说话,我又喂了一声,这才出现一个女人的声音。她好像是用手捂着话筒说话,所以声音很轻,有点听不清。我示意小卖部的老板娘把电视机的声音关小点儿,她索性关掉电视,点燃一支烟走到外面去了。
“……你找谁?”电话那端的女人,小心翼翼地问。
“我……,请问这个手机号码是您的吗?”
“不是,是我老公的……”
“能请他接一下电话吗?”
“……不能。”
“喔,我有点事想找他。”
“……你是谁?”这次,女人的声音坚定而清晰。
“我啊,怎么说呢,您和您的老公都不认识我。”
“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这个手机号码的?”
“这个,这个,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我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抽烟的老板娘。
“你找我老公有什么事?”
“……是关于我父亲的事。”
“你父亲?你父亲是谁?叫什么名字?”
“他叫……刘子义。”我捂着话筒小声说。
“……”
“喂,你在听吗?”我担心女人挂掉电话,急忙追问了一句。
“……你是刘子义的什么人?”
“我叫刘鹤,刘子义是我的父亲。”
“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得到这个手机号码的?你要说实话。”当电话那端的女人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有一种预感,觉得她的话里隐藏着巨大的秘密。
我把身体贴在墙角里,用手捂着话筒小声说:“是这样,我父亲自杀了,临火化的时候,我们发现他的口袋里有一张五元钱纸币,这个手机号码就是写在这张五元钱背面的……”
电话那端的女人的沉默了,她好一会儿才说:“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好像是天津杨村这边。”
“你要是方便,今天夜里10点整,我们在天津的北宁公园见面。”女人说完,果断地挂了电话。
放下电话,我交了电话费,慢慢把那瓶矿泉水喝完,我下定决心要见见这个神秘的女人,不管她是什么人。我交了电话费,又买了方便面、火腿肠和榨菜,老板娘听出我是外省人,就亲自拿出热水,给我泡了方便面。天津的天气很寒冷,我问她去哪里可以避寒?她指着不远处的杨村火车站,说:“那里有歇身的地方,一个小时五块钱。”我吃完了方便面和火腿肠,又买了一盒烟,走进火车站的休息室,交了30块钱,躺在一个座位上睡了一觉。
夜里9点整,我离开杨村火车站,在大街上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天津的北宁公园。
我到达北宁公园里的时候,还不到约定的时间。虽然不到夜里10点整,也许是冬天的缘故,公园里有路灯亮着,可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北方的冬天就是这样,到处都是灰蒙蒙,大地、河面被冻得硬邦邦的。我抽着烟,靠在公园长廊的木凳上,耐心地等待电话里的那个女人出现。
过了一会儿,一个身穿高领大衣、围着围巾的中年女人,慢慢朝我走过来。因为天黑,我看不太清她的脸。她走到我的面前时,有些局促不安的样子。
我打量着一脸紧张的她,问道:“下午跟我通电话的人,是您吗?”
“是我。”她点了点头,用充满警惕的眼神不停地打量我。
“这么晚让您跑一趟,真不好意思,我叫刘鹤,刘子义是我父亲。”
“为什么用公用电话联系?你没有手机吗?”
“这个……我现在暂时没有手机,这个事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因为我被关禁闭时,手机被反恐大队收走了。
“撒谎!你怎么会没有手机呢?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逃出来的……”
“啊?!你是逃犯?”
“您误会了,我可不是逃犯……”
“你真是刘子义的儿子……”
“我当然是。”
“那你把身份证拿出来给我看看。”
“我也没有身份证……”
“没有身份证,那一切免谈。”她说完转身就要走,被我堵住了去路。
“你要干什么?”她用惊恐的目光瞪着我。
“您先请坐,我的事一会儿再跟您说,咱们能不能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你想谈什么?”她并没有坐下,仍瞪着我。
“您先告诉我,您老公是干什么的?”我扶着她坐在了长廊的木凳上。
“……他是、他是北京一家医院心理科的主任医师。”
“我父亲是北京一家大学的教授,他应该不认识您的老公吧?”
“他们应该认识……”
“认识?怎么认识的?”
“我老公活着的时候,就在北京一家医院的心身科工作……”
“什么,你老公死了?”我惊愕地问。
“前几天是车祸死的,我怀疑是被人暗算害死的……”
“被人暗算?那……这个事跟我父亲有关系吗?”
“肯定有关系。”她盯着我,语气很坚定地说。
“怎么可能?就算他们两个人认识,我父亲也不会去杀老公啊?”
“不,我老公不是你父亲杀的……”
“那是谁制造的车祸?”
“我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父亲……现在我好像弄明白了一些,害死我老公的人,就是害死你父亲的人……”
“天呐!”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立刻明白我父亲的死、还有这个女人老公的车祸,可能是同一伙人所为。我压抑着痛苦和惊恐的心情,问道:“您今天见我,都想跟我说什么?我希望您不要有所保留,您的话对我很重要。”
“我一直在等刘子义家人的电话。”
“您怎么知道我们刘家会来电话?”
“你父亲好像得了抑郁症,他到我老公上班的那家医院心里科,拿治疗抑郁症的药……”
“病人去找医生开药,这一切很正常……”
“不是这样,反正……事情的具体经过我也不太清楚,我老公活着的时候没对我讲这么多,他出车祸之前,总是反复跟我提起你父亲,还有一个手机号码……”
“什么手机号码?”
“我老公出车祸之前,好像很害怕,我们结婚这么多年,我从没见过他这么害怕过……那天是个周五,他从北京开车回到天津家里,吃饭的时候就告诉我一个手机号码,说如果半年之内没有刘子义的家人找,再让我忘记这个号码……”
“我还是没听明白,你老公说过让你拨打那个手机号码吗?”
“没有,他倒是一直叮嘱我,一定不要拨打这个手机号码……”
“为什么不能打这个手机号码?这里有什么秘密吗?”
“不知道。我老公当时很害怕,他告诫我说,一旦我打通这个手机号码,我们全家人都得死。”
“……我好想听明白了,你老公是出车祸死的,出车祸之前他就有预感似的,他把一个神秘的手机号码告诉了你,让你不要拨打这个号码,说一旦拨打就会殃及家人的安全,可是,他却让你牢记这个号码,等着我们刘家的人找到你,对吗?”
“是这样的。”
“这个手机号码,跟我父亲、跟我们刘家有什么关系呢?”
“应该有关系,要不,我老公为什么一直让我记住这个手机号码呢?”
“……我猜测,是不是有人出钱收买了他?对,我父亲有抑郁症,他去找你老公开药,这个时候,有人出钱收买了你老公,难道……他给我父亲开的药有问题?!”
“我老公没这么说过,也许你猜的对,如果真是那样,一定是有人在背后逼他这么做的,他让我记住这个手机号码,估计是预防被人暗算,也为了还自己一个清白……”
“如果我父亲不自杀,你老公也不会出车祸……,两条人命呐,这太可怕了。”
“如果我老公真是被人收买了,就算你父亲不自杀,他也会被人灭口的……”
“制造车祸的人好像可以手眼通天,杀人就像碾死个蚂蚁……”
“自从我老公出车祸之后,我看谁都像是坏人……不管怎么说,你父亲的死跟我老公也有关系,我替他说声对不起了。”
“看来……敢逼迫他这么做的人,决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巨大的势力。”
“也许是吧……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我现在也是自身难保,不知害死我老公的人,会不会也对我下手。”
“我也差点被人暗杀……”接着,我就把自己这几天的遭遇,对这个女人讲述了一遍。女人听完更害怕了,她用颤抖的声音说:“你是一个反恐队员,他们也敢来杀你,看来……这些人真的很厉害呀。”
“现在看,这帮人绝对不是一般的黑社会,他们的势力很强大,强大到让人难以想象的地步。”
女人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说:“这个手机号码就在上面,你多保重吧,我先走了。”
我拦住这个女人,低声问:“你老公叫什么名字?”
“他叫闫在雄。”说完,她转身快步向公园的大门走去。
我目送那个女人离开公园之后,又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借着路灯的光亮,慢慢打开了那张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