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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3
    姜城的周末是献给睡眠的。他总要一直睡过十二点才起来,晚上会来我这吃饭,冰箱里全是他的柠檬。我去买菜的时候,认识我的陈婆婆总会笑呵呵的问我,小眉,什么时候和姜城结婚?都这么多年了,你们该在一起了,千万不要错过了。我心中没底,不会去接她的话茬,只专心挑选新鲜蔬菜,想着晚上给他做什么菜,熬什么汤。

    姜城的故乡在北边的一个偏远小镇,他是个遗腹子。其实姜城很少提起那段孤独的童年。只偶尔说起来,才略略带过。他说只记得镇口有一棵很大的杏树。他小的时候经常和镇子上的孩子爬到树上去摘杏子吃。来庆诃城念高中,他的故乡已经没有亲人了,母亲生下他后没多久死于一场风寒。后来他就很少再回去,偶尔去扫墓,从我的花店里带些花走,去三四日就回来。我其实想了解姜城多一些,至少是比现在多一些。他不愿说,我也无处询问。

    如果说,这样就是爱情。

    那么爱情就是灶台上一锅香浓的蘑菇汤,爱情就是那杯榨好的柠檬汁,爱情挂在眼前,不用摘,它自然而然落在你的面前。

    我在楼下遇见何慕生,我的新邻居,淡灰色的外套,挺拔的少年,他看见我,不笑。我朝他笑。他看着我,问,你是谁?我一时摸不着头脑,我是你对门的邻居——昨天我们不是打过招呼。我是宋小眉。

    宋小眉?他低低地念了一句,对不起,我不记得了。然后顾自上楼,背影荒芜。他并不像是假装不认识我,我甚至以为昨天晚上是否真的有一个叫何慕生的少年搬到我家的对面,住进那个古怪女邻居住过的房子,就像是我的幻觉。我边走,又听到那首凄凉的歌,尖锐的女声,反复地问着,你何时归。仓皇而又绝望。何慕生还站在他家门口。宋小眉。他说,我对人的记忆只有一天。我只能记得今天认识的人,第二天,我就忘了。所以,我想不起来你了。今天我知道了你的名字,明天我就忘了。我好像只能记得我自己……如梦呓般轻微的声音。

    像鱼的记忆一样,只有那么短暂的瞬间。我突然羡慕眼前的少年,因为这个世界对他来说,每一天都是重新开始。每一天都是新的记忆。我甚至这样想,是否住到我对面的人,都是所谓的古怪的人。从来都是没有来处,亦不知道去处,淡薄的,保持的距离相处着。最后若散了,就是再也见不到的,更谈不上是不是朋友。

    恩,我会记得你叫何慕生。他听完,终于对我露出笑容,十分美丽,我不知道这个词语是否适合一个少年。他说,谢谢。

    姜城是我见过最守时的人,他从不让我等,说几点到就几点到。给我带了一大盒新鲜的车厘子。

    我们吃饭的时候,我对他说起何慕生。像当初我跟他谈论女邻居一样。我说,他的记忆只有一天,真是奇特,昨天才和我打的招呼,今天就不认得我了。姜城喝了一大口蘑菇汤,这样不是很好。记忆多了,反而不美了。然后他说,小眉,我下周有四天的休息,我要回家乡一趟,上次回去还是两年前的事了。

    姜城。我可以陪你一同回去吗?你看,我从未离开过庆诃,我也想去,去看看你生长的地方。他听完抬头看着我。良久,终于说,那好吧。不过那天得早起。从庆诃去镇子的车只有一班。我一边吃饭一边笑着答应。

    世人所向往的爱情也不过如此了。不外如此。就是身边有一个人,你不会担心这个人什么时候消失,也不会担心这个人会突然离开你,看似平淡,他甚至没有送过你任何东西,但是却仿佛已经把全世界都给你了。往往最简单的,最难得到,最易得到的,又最易失去。有一天,你是否会发现,这些年,你究竟是得不偿失,还是失而复得?我始终改变不了自己这样多愁善感的性格。总是还会不住去想要知道,自己和姜城的未来。我们究竟会不会有所谓的共同的未来。

    吃完饭。他负责洗碗。把桌子收拾干净,我放一段音乐。他收拾完就要回家,天刚刚黑,我听着音乐,捧着洗好的车厘子,一边吃一边送他到门口,他临走时候拿了一颗塞进嘴里。然后说,你早些睡。不要再想那么没有结果的事。

    我在半夜仍然听到若有似无的歌声——何慕生放的那首歌。他似乎每时每刻都在重复播放这首悲伤的歌。她到死也没能再见到他,带着满心的不甘与等待化作荒魂,寂寞地在冰冷的人间唱歌,一开腔,已是泪如雨下。但仍一遍遍地问,你何时归。这是执念。执念与希望是害人的东西,写这首歌的人一定很残忍。我宁愿有人告诉她,他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你不要再等了。那她就不会再唱,就魂飞魄散了。反复记忆的少年听着这样的歌曲,日日夜夜。我梦见女邻居,她在纸灰深处,头发凌乱,她喊我姑娘,说,所以你甘愿忘了它。她说完,女童来牵我的手,问我,姐,妈妈给我新买的发夹好看吗。我深深地看着她。但是没有说话。这只是一个梦。一个梦罢了。梦的尽头火光冲天。他们忧伤地看着我。然后停了呼吸。那样忧伤的眼神,在梦中也如此清晰。

    其实我有很多次机会,都可以对姜城脱口而出,可以对他说,姜城,男未娶,女未嫁,我们一起生活吧。但是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就说不出这样的话。他眼神最深处,潜伏着不易察觉的忧惧。这六年中,有多少次这样的机会,我始终到最后也没有鼓着勇气对他说。我们一起度过了这么长的时光,并且在世上都没有亲人。但是是否这样的两个人,就注定是要结婚一同老去的呢。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从未恋爱——我的爱全给了姜城一个人。我将它熬进汤里,榨进柠檬里,偷偷的藏在他的背后。只想等有天,他回头了,就看见了。

    我一整夜都在那隐约的歌声里反复陷入深沉的梦境。

    早上很早醒来,头微微有些疼,我喝了一大杯的水。然后洗漱。镜子中的我带着疲惫的黑眼圈。脸色苍白。我扎头发。并打了些微腮红,看上去精神一些。新的一天开始了。每一天都会以全新的方式展现在我的面前。此刻,我听到敲门声。于是去开。何慕生站在门口,还是那件灰色的外套,松垮垮地随意穿着,我可以问你要些牛奶么?我答,当然可以,何慕生。他听得一愣,你认识我吗。为什么我不记得你。我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递给他,朝他笑,我是你的新邻居,宋小眉。他再次对我说了谢谢。拿了牛奶就回去了。

    在以后很漫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每天都要对何慕生说,我是你的新邻居,宋小眉。有时候会期许,这样反复对他说同一句话,他是否就会记得我。但世间有很多事,都不是如此的,不是你独自一人反复地说,别人就非得记得。他们还是会忘记的。忘记你的爱。忘记你的人。忘记你的一切。忘记好么。忘记好,不用再苦苦纠缠,耗费自己的心神,去念念不忘一个早就已经不知你姓名的人。都重新开始,那才是最善美的结果。我们这样坚持着生活着,再辛苦都想过下去,不就为了寻找自己的那个圆满的结局。而其间失去过什么,拥有过什么,真的已经不重要了。因为,结局都一样。

    这世间,我们已根本无力去改变什么。

    中午很忙碌,无数的学生来买花,康乃馨几乎全部售空,我才知道今天是教师节。庆诃城有规定不能送贵重礼物给老师。于是一朵康乃馨是最好的礼物。我的父母当年也是老师,不知道那时候,每年的这个时候,是否也有学生跑来买花,然后送给他们,对他们说辛苦了之类这样的话。

    我注意到那个女童的时候,刚收到气象预报,说有小寒流到来。我放下手机就看到她,她也看着我,楚楚可怜,欲言又止的样子。她穿得并不好,有些邋遢,头发又是枯黄的。我问她,你要买花吗。她垂下了眼睛,然后点了点头。我挑了一朵粉红的康乃馨,这是今天最后一朵了,只收你五块钱。她犹豫了半晌,可是我没有钱……姐姐,你可以送我一朵么,今天是我妈妈三十六岁的生日……我……我想送她一朵花。我看到老师收了好多花,她一定不缺我这么一朵……姐姐……我妈妈从来没有收到过花……她的口气软软的,带着恳求。我心中顿时酸楚,像云朵一样翻腾起来。然后只觉得心里凉凉的,十分难受,几欲落泪。我将这最后一朵花包好,递给她,祝你妈妈生日快乐。我这样说。女童仿佛受宠若惊。她接过花,掉头就跑,突然又想起什么,跑回来,说,姐姐,谢谢你。姐姐,你是除了我妈妈以外最好看的人。

    来来去去那么多人。过得好的,到底有多少个人。庆诃城的穷人那么多,富人高高在上,妻子换了一个又一个,一个比一个年轻漂亮。谁还记得,曾经有一个人,真真切切地爱过自己,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权,只是真切的爱,而这样没有目的的感情,往往最后都是没有结局。因为你不信,不信没有理由的爱,你宁可相信,她是为了钱才和自己在一起的。只有找到一个理由,才会去理解对方的付出。那时候,其实你已经失去了人间最珍贵的东西。并且在以后的人生中,都再也遇不见了。

    我只想听到姜城的声音,说,小眉,我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