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是几点才有睡意,冷硬的老旧木板床使得我转辗反侧,翻个身就嘎吱作响。我隐约听见从隔壁传来姜城咳嗽的声音,迷迷糊糊仿佛看见有红色泪痣的少女,在庆诃城车水马龙之间行走,蓦地回头看我一眼,满脸忧伤,又即可稍纵即逝,连裙摆的阴影都一同带走。而那只黑色的大鸟,依然和所有梦境中出现过的一样,神色阴沉地,远远地看着我。
极不安稳的夜晚,整夜都闻见木板腐朽的阴湿气息,持久不散,寒冷一疏忽就灌进了我的骨子里,似被人强行塞入棺木之中。
我心中祈祷。此刻只盼天明。
清晨的小镇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漂浮在静默的房屋与流水之上,从窗口望出去,如同一个深远寂寞的迷境,挥散不去的疲倦也随之笼罩而来。
姜城早就买好了热腾腾的豆浆油条,见我走下楼,问,昨夜睡得不好?我揉了揉眼睛,只是有些不习惯。然后坐在他对面,喝了些甜豆浆,才觉得心口有细微暖意。姜城说,我们明天就回去罢。也许是过惯了城市的生活,突然缓下来,我都觉得时间停下来了。
如果,时间真的能就此停顿下来,停在我与你面对面而坐的瞬间,然后永远都不要持续下去,永远的停着,对我来说,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这样我们可以永远停留在,我自以为最馨暖的时刻。只是你不知。我不愿你知。我们中间总似乎隔着些什么,就好像那满眼的薄雾淡烟,万事万物自以为都可以看见,但是永远无法看得真切。
吃完早饭,我让姜城陪我一起出去走走。我们沿着青石板铺成的小路往前同行。身侧就是当年姜城父亲摇着船经过的河道,沉淀着岁月的痕迹。石阶处已有早起洗衣的年轻妇女,挽着头发穿着睡衣,为了爱着的或者不爱的某一个男人,人老珠黄辛劳持家。我淡淡地望着那平静的水面,就想起姜城的母亲,这个小镇中最美丽的姑娘,明眸皓齿,风华正茂。她在杏树的花影中初见他,一见,就爱上了。只此一眼,就爱了一生。姜城父亲离世后的那十来年光阴,我不知道她是否也曾这样,独自在河边行走,心中希望会突然又见到他,撑着船朝自己笑。这样深切地想念一个人,一个永远不会回来不会出现的人,日思夜想,并且只能循着记忆中的样子想念,是否这也是一件幸福之事?我因此思绪平定下来。真的就不外如此了。总归是散。或者生别,或者死离。并不再有第三种结局。
到中午,顾伯跌跌撞撞冲进宅子,我正坐在院子里喝茶,他见我,连声问,姜城呢,姜城呢。我不解,在屋里。他听罢就往屋里跑,我跟着进去。见姜城扶着他,问,顾伯,怎么了?他惊慌失措又气喘不定,甚至有些语无伦次,最后终是说了句完整的话,小飞他,不见了。我寻了一早上,镇上的人都问遍了,都说没见过……他这般神智不清,会不会跌进了水里……我哪都找不到他……
我想起顾飞的脸,脸颊凹陷,印堂发黑,却好像世间之王般无所畏惧,高声地问世人,你想永远不老,永远不死么?你想的话,就随我来。你们来的,正是时候。
镇上闲空的人听说顾飞不见了,都帮着开始找。那许久不撑的小船也摇起了桨,各个角落都能听到喊顾飞的声音,这整整一个下午,仿佛把青荷镇都翻了一个遍,但是仍然没有他的踪迹——就似凭空消失了一般。顾伯一边喊他的名字,一边哭,声音沙哑。妻子去世后,顾飞成了他唯一的寄托,其实只要在身边就好了,哪怕没有作为,甚至疯疯癫癫,只要能看到就好了,这是对自己骨肉最原始最放纵的宠爱。直到天黑月升,仍然没有顾飞的任何消息。我跟着找了半天,脚酸入骨,又没有头绪,见顾伯六神无主,满脸凄苦,心中一阵阵发紧。镇里人交班吃了晚饭,年轻些的人就带着手电筒,出镇子去寻了,顾伯也要跟着去,被姜城和老镇长拉着,老镇长只说,老顾,有了消息一定会通知你……你先吃些东西吧。顾伯开口就掉泪,我什么都吃不下……小飞要是遇见了什么意外,我黄泉路上,怎么去面对她……我该怎么面对她……我怎么就把小飞给弄丢了……
我走进顾飞的房间。摆设十分简陋,只一张老旧的书桌与一张椅子,一张床,窗帘拉的死死的,因此长年不见阳光,木质的家具都散发出阴湿的霉味。棉被也胡乱的蜷成一团。我打开他的抽屉,里面零散的只有几支笔,一本书,借着昏黄的灯光,依稀看清,不过是高中的学科书。姜城跟着我进屋,问,他有留下什么没有?我摇了摇头,顾伯他还好么?姜城答,镇长陪着他,要找不到顾飞……他没有说下去,他也不愿这样的结局。我随手拿出那本书,顺带从书里跌落出一张照片。
是一朵花的照片。照片很老,泛着黄,但是难掩花朵的艳丽,花盘巨大,非常红。
姜城凑过来,这是什么花?我摇头,从来没有见过。我翻过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小的字,你看着我,你将像花一样,不死不灭。我心中突然冰凉,充满了似桃花被揉碎后的气息。即便只是看着照片,也仿佛会被蛊惑——这六年,我深知我了解所有的花朵,即便是不知名,也至少都见过,唯独这一种,连听都没有听说过,更别说亲眼目睹,但若我不小心见了,也必定会被吸引。
这样一直到第二天凌晨四点,天光初亮,终于找到了顾飞。回来那群人神色肃穆,我心中便知,怕是凶多吉少了。顾伯听罢,当场晕厥过去。连姜城都听得不禁脸色煞白。
顾飞在镇外四十里外的竹林里被发现的,早已冰冷,更残忍的是,他的身体被蚕食了大半,并不像是野兽的齿痕。发现他的是镇口鞋匠的女婿,这天他差点把五脏六腑都吐了出来。鞋匠女婿之后惊魂未定地告诉我们,一定是那朵花吃了他。一朵巨大的花,非常红。他比划着给我们看,只是他跑过去的时候,那朵花就不见了,只有他见了,别人就不信他,都说是他看花了眼。我将手里的照片给他看,问,你看看,是这朵花么?他仔细看了看,大概是……颜色像,红得太刺眼了……我也没看清,消失地太快了,不过也可能是我看错了,花怎么会吃人呢……他仍然心有余悸,脸色惨白。
醒来后的顾伯如何都不接受这个事实,即便看了顾飞残缺不堪的尸体,他仍不信自己唯一的儿子就这样说没就没了,不停地嚎啕大哭,一瞬间就白了双鬓——这是我此生唯一一次见到一夜白头的变更。镇上人和姜城只能劝着他,其他也别无他法。但这个时候,劝慰都是多余的,他沉入了比记忆更漫长的痛苦中,心内已是成灰,哭得已是掉不出眼泪。
这个姜城记忆中最好的同伴,在小学中成绩是最好的。他们从小在青荷城一起长大,顽劣不懂事的孩童经常会嘲笑姜城没有父亲,并处处欺负为难他,幼时的姜城长得十分瘦小,常常被人按在河边打,鼻青脸肿的。他自己都不记得,顾飞为了他打过多少场架,挨过多少拳头,受过多少批评。他本以为,这样患难与共过的兄弟,以后必定一生都会记得的,偶尔还能一起出来,喝个酒吃个饭,聊聊工作或者感情。只是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不过短短分开了两年,再见面,也不过只说了几句话,甚至连顿饭都没一起吃上,就匆匆生死相隔了。
你也不信我。这是顾飞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姜城很悲伤。那种悲伤是从骨中透出来的,是无法轻易用语言来表达的。他对我说,小眉,要是那晚我跟他好好谈一谈,你说会不会……他就不会死了……我那晚该跟他好好谈谈的,我们毕竟是最好的朋友,最后我也不信他……他一定很失望……我只能坐在他的身边,看着他,不能给他拥抱,也不能抓着他的手,心里好像有一万只蜜蜂狠狠的蛰咬,疼得我差点落下泪来,我竭力忍着,对他说,姜城,你不要太自责了,这并非是你所希望的……你也希望他能好,我们都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死亡毕竟是人间最无能为力的事。一个人死了,他就是死了。不论他曾给过你,多少无法割舍的记忆,他终归是不会再出现了,你我存在于这个尘世之中,总共会遇见多少次这样的场面,深情以死做句读,最后归于无尽的虚空。
姜城站起身,说,小眉,我想一个人走走。一个人静一静。
我坐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泪水一瞬间汹涌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