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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7
    顾飞的死讯像空气一样在青荷镇四下游走开去,一时间人心惶惶,年老的妇人乐此不疲地开始肆意谈论这件事,鞋匠木讷的女婿仿佛一下就成了镇上的红人,孩童们围着他,听他说那朵花的故事,他已全然没有了当时的惊恐与疑惑。终究只是陌生人,悲伤都是瞬间的。他们说,顾伯唯一的儿子就这样没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真是可怜……这样说着,就开始想着晚饭该买什么菜,或者是否随便煮碗面填填肚子。在这个闭塞的镇子里,虽然都心知肚明顾飞的死有蹊跷,但也无人愿去深究,他们宁愿相信这个疯子在竹林里遇见饥饿的野狗。

    我从未因此有过这样蓬勃的悲伤。直到姜城走回来,我依然独自坐在院子中哭得不能自已,他轻轻地说,小眉,不要哭了。我满心想起死亡,无限凄惶。他见我不听,也不再劝慰,给他老板打了电话,简单交代之后只说要再请两天假。姜城老板痴心信佛之人,听闻这样惨烈死讯,自然批了姜城的假期,末了,还念几句经文,让姜城节哀顺变,公司的事他会找人先替几天。碰到如此资本家,实属幸运。

    小眉,我想帮顾飞办了身后事,再回庆诃。他只拍拍我的肩膀,不要哭了,你总是这样忧惧伤心,对身体不好。他虽然这样说,但仍难掩心中的悲凉。

    镇长远远地走过来,一路走一路叹息,到了近处,对姜城说,唉,老顾……老顾他哭哭笑笑,抓着年轻人都喊小飞……按镇里习俗,三日后才能火化,我怕老顾看着伤心,小城,你说,是否早些将后事给办了?他的目光有些微闪躲,你也知道,这数十年,镇子一直安安稳稳的,我不想因为这事闹得大家不安宁……不想大伙老是猜疑,是否出了什么古怪的事……希望你能理解……

    恩,我懂。姜城不愿再听下去。无人在意疯去的顾飞是什么死因,烧了,便也平定了,很快就会被忘却,被淹没在古镇无尽的深土之下,无需缅怀,渐渐地就不会再想起,曾经有这样一个人存在过。幼时他们总是一起上学,吃一块钱一个的大包子加五毛钱的豆浆,暖暖的在肚里撑开喜悦的饱足感。他终于相信他是死了,这个属于少年记忆中最好的伙伴,再不会丢掉书包,几下攀上老树,将刚熟的杏子扔下来,那么酸,带着微微的苦。

    一切都由你安排吧。他这样对镇长说,心里似塞了一整团的棉花,然后迅速地蔓延生长蒙住了口鼻,仿佛会瞬间窒息。一切,都由你们安排吧。他又再次说了一遍。慢慢地将心中的疼痛揉碎,积压下去——他也这样努力着,不让自己的泪水跌出来。

    青荷城的火葬场在西边的山上,长年背阳,因此长久阴沉,破败萧条。我们大约三点上山,送行人不多,老人为主,走得很慢。顾伯已是头发花白,仿佛落满了雪,他是彻底疯去了,被人搀着,但一路只笑,见着与顾飞年纪差不多的人,就伸手去扯,一边扯一边说,小飞,跟爸回家吧……爸给你做好吃的……他又因听到爆竹的声音,吓得脸色苍白。才不过短短两天罢了,还记得初来时的午后,顾伯给我们做了一桌好吃的。而如今我却只能我闻见硫磺刺鼻的味道,在压抑的空气中持久顽固地不散,好像那夜昏黄孤独的灯,投射下一段苍老的人影。原来死亡一直不曾远离过我们。只是很安静。以为它不在,又突然的跳了出来,世人皆悲却又无能为力。

    这个骄傲的说着,要永远不死的顾飞,在高温中化成灰,被装进狭小的盒子里。遗照却微笑——应是他两年前的模样,还没有那么瘦,看似健康。已生死两隔,被时光蒙盖黑白的灰尘。

    下山的时候,顾伯突然执意要抱着骨灰盒,像自己的孩子似的抱在怀里,边走边说,小飞,我们回家了。我不禁再次泪盈于睫,只是已没有早晨时的苦闷,静静地跟在姜城身后。沿路是无尽的清冷秋色,只有一缕一缕的微光,从树间静静的漏下来。这样的光景是姜城最不愿所见的,十年之前,他也如此抱着母亲的骨灰下山,走在送行队伍的最前头,能感知到身后的脚步声,眼前只有逼仄的山路,心中只有走下去的念头,但并不知以后的路途会如何。我深知姜城是竭力掩埋心事的人,因此而淡泊。我们实则从不属于从一类人,或许我从未入过他的心。于是暮色就这样渐渐压了下来。

    青荷镇有丧家办豆腐饭的习俗,去除疫气与不详。早年都以素食豆类为主,如今时间长了,仿佛成了宴请四方,大鱼大肉。过来的人携家带口,坐下来吃吃喝喝,然后嬉笑散场。熟些的人还会神色肃穆的安慰顾伯,只是他已听不进任何话,独自坐一边,见人就笑,然后低下头,念着顾飞的名字——如同变作了孩童,深切沉迷于自己的世界中,不可自拔。大多见到他的人,都深感惋惜。过去那么多年,作爹作娘的将孩子一手拉扯大,见着有了出息,以为是有了盼头,也对得起早去的亡妻。可偏偏天意总是作弄世人。它赐予我们喜悦,又总是会以另一种方式夺走你拥有的一切,再恩给你一些作为补偿。如果可以,宁愿不要如此交换。但也只是,如果罢了。

    世间所有,高深莫测。这是命。你须懂得。若懂得了,自然会甘愿接受。尽管心中已是千疮百孔,一片狼藉。

    我帮着镇上妇女一同收拾饭后残局,碗盘筷子都是各家借的,参差不齐,我在角落刷洗,洗净的就被人认领走。秋水冰冷,尤其是这山间泉水,我双手冻得发红。姜城不知何时走来,提了一大桶的热水,说,一会没见你,你就在这洗碗了。其余不说,缓缓将热水倒入盆中,小眉,你从不知怎么照顾自己。水汽一瞬间氤氲开来。他的眉目间有一闪而过的温柔。我愣了一会,将旁边未洗的盘子小心翼翼地滑入温热的水中。就这样一直忙到近九点。我真正觉得疲惫,我望着秋夜天空,无星,只有一轮孤月,疏忽想起那句诗来,忧来其何如?然后自答,凄怆催心肝。连与月光这般温柔地对视,也差点逼出了我的泪光。帮忙的人们渐渐散去,院落因此空如坟墓。

    姜城与老镇长还有镇上的干部在堂屋讨论以后顾伯的生活,他的小餐铺是开不下去了,也没有了任何依靠,并且神智已不清,只决定送他到镇南的老人院,专人负责照顾。姜城拿了些钱交予老镇长,并说以后会定期寄些钱过来,只希望他们能好些对待顾伯,让他晚年至少过的好一些——苦了一辈子,还遇见这样的结局。他们说好这一切,就连夜带顾伯去老人院,姜城走出屋子把家里钥匙给我,说,小眉,你早些回去休息,给我留个门就好。我原来想跟着一起去,但双脚近乎麻木,不想勉强自己,就接过钥匙,你早点回来。我说。

    我心内是有些惧怕这样陈旧的老宅子的,开了灯,显得更为阴沉。我依恋庆诃城的灯火通明,日夜不眠,现在想来,竟如天堂般明光四射。简单的洗漱完,就回了房间,却发现灯不亮了,只能借着手机的光爬上木床,幸好还有月,没有陷入完全的黑暗。我躺着,不敢入睡,盯着木质的天花板发呆,心中只想,姜城快些回来就好了……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隐约听到楼下门打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吱呀一声。我心中欢喜,赶忙起来,也不管不顾地跑下楼去——门是开着的,但是不见姜城。我打开楼下的电灯,四下一个人都没有。姜城?我小声了喊了一句。无人应答,心中顿时慌乱,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站在原地,见门外只有灯火如豆,整个世界安静地仅剩我的呼气。

    幸好。手机响了。低头一看,是姜城。我有些抖,按了接听键,一开口就满腹委屈,喂?姜城,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有些害怕。他答,我就到了,打电话让你开门。我几欲哭出来,你赶快回来。直到他进屋,我仍站在那,关了手电筒,走到我身边,问,小眉,你这是怎么了?我指着门,说,这门自己开了,我明明门后架了把椅子……不知是谁推开的,我下来,一个人都没有……姜城回头看看,说,会不会你忘了放椅子了?门轴都有些腐了,不锁上自动打开也不是没可能的,不要想那么多了,我已安顿好了顾伯,明日我们一定回去。他说完,把门锁上,都累一天了,去休息吧。

    这一夜我却睡得昏沉,迷迷糊糊总见到红裙的女人,似就睡在我的身边,呵气如兰,我努力睁眼看什么都没有。因此我想,我大约又陷入了梦境……夜晚从来都对我如此大方,赐予我各种纷乱的虚幻经历。她的声音极其好听,软软糯糯地,她问我,你想永远不死么,我不停地摇头,我不愿,我不愿。顷刻之间大雾喧嚣,我满头大汗地惊醒,已经是天光大亮,屋外人声脚步声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我如绝处逢生一般,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