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安告之我们,其实这个世界上,原本就没有小之这个人。庆诃城的雪还没有化尽,她清冷的歌声似乎还浮在广场未散。就有人告诉我们,并没有这个人。即墨言彻底控制不住情绪,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她笑,一语惊人,小之,不过是我亲手做的一个雪人罢了。即墨言,你才是最可怜的人,你爱上的人,根本就不存在。
在此之前,我从未听说过关于化雪成人的秘术,毕竟这件事实在太匪夷所思。但未听过,却真实发生着。在很多年之前,庆诃城还是一整片荒地,住着混杂的无家可归的人,那时这里是流浪汉的天下。其间有一对不知姓氏的夫妻,每年冬天,口中振振念词,人们惊奇地发现,他们堆的雪人只要过一夜就会变成活人,能跑能走,与凡人无异,开口唱歌,歌声如黄鹂轻灵透澈。但只要冬天一过,立即化水消失不见。周围人因此将这对夫妻奉若神灵。斗转星移,沧海桑田变迁,这门奇术渐渐被人忘却。但并不是没有传承下去,那对夫妻的后代代代相传——安就是后人。她带着对即墨言的怨恨,念了一整夜的符咒,终于捏造了叫小之的流浪歌女。
所以整一个偌大的庆诃城里,没有任何人知道她从什么地方来。因为她根本就没有过去。
我听她说完,许久才回过神来,似乎是一个渺茫的传说故事。安定定地看着我,又看着即墨言,你如此伤我心,我必定不会让你好过。不过……真没想到,你没有吻过她。大约是你先祖护佑。若你吻了她,从此以后你就不会再爱上任何人。
记忆中的小之在樱桃酒吧的门口面对那个即将发生的亲吻,轻轻撇过头去。
即墨言只觉得心痛难当,我从此以后,是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了。
安突然笑起来,如罂粟,原来我还比不过一个雪人。最后还是我输了。她笑着笑着,生生地掉出眼泪来。报复之后盛大的空虚感,爬满她的脊背。除夕当夜,她最后一次见到小之。在喧嚣的广场上,到处都是放烟火的人。挥舞仙女棒的孩童天真无邪。小之望着安,说,安,谢谢你让我遇见了即墨言。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连安都无比惊讶,因为只有她知道,小之不过是一堆冰雪,无血无肉,亦无心,更不会爱,因为她根本就不是一个人,甚至连活物都不算。
但小之取下手上戒指的时候,安真切的看到,这个她亲手做的雪人,眼角无声无息地滑下一滴泪来。她说,你帮我还给他,让他忘了我……安,不要再恨了,日子还很长。你尚且还活着,还有明天。你一定能找到一心一意对待你的人……
这一刻安无言以对。小之却轻轻地笑了,终于在她的面前化作了一摊冰水,从此消失,归于天穹。这个城市如此热闹。不会有人发现,身边少了一个陌生人。安握着戒指,心中冰凉,她深知,她依照先人咒语创造的雪人,已然爱上了即墨言。如此爱。爱到不忍吻他。不忍他从此冻心,再也不能爱。甚至爱到,连再见都不愿对他说。这是整个过程中唯一脱离她掌控的一个环节。或者说,她从未设想过这件事情的发生。
小之明白所有的前因后果,她知道自己不过是安用来报复即墨言的一枚棋子,除夕之前,给他一个吻,然后就可以永远地离开这个世界——她本来就不属于人间。来无所来。去无所去。她在广场唱歌,宋小眉出现的那一刻,她就确信,可以让安如愿以偿。小之仅想快些消失,她无法主宰自己的命途,其实原本就没有命途。她只是一堆雪。从天而落。只想快些融化。
可偏偏即墨言,以真心待她。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这一切都不会有结果。我们谁又知道,世事的结果。她不是不爱,只是不能。所以她消失之前,悲伤地让我告诉她,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我给她如此残忍的一个回答。我告诉她,爱一个人是年年岁岁的长伴左右。至多年以后,我不经意间想起这段简短的对话,都会悔恨不已。我竟也是如此自以为是的人。忘却了太多的爱而不能。整个庆诃城从此都再也见不到冷漠的流浪歌女,她是即墨言远方的情人。比死亡更残忍,永不可再见。
这既定的一场又一场惨烈的感情战役,不会有任何一方是赢家。我曾想过,生活是否仅是一朵玫瑰,光鲜亮丽又长满渗人的尖刺,它曾生长的泥土中的时候,会一直欣欣向荣,但我们总要剪下它。然后眼睁睁看它迅速枯萎,又这般无能为力。爱一个人,若不得到,这个人就永远在天边,姿态天真美好,得到总归是要失去。生别或死离。时日久了,随之而来的是平淡与厌倦。我们似在玩一场游戏,以为一定会充满无限喜乐,打发漫漫孤寂的时光,只是后来,越玩越认真,终于发现,失去了所有。
安如此。小之如此。即墨言如此。我,如此。
整个庆诃城的所有人都如此。
我眼里突然再次噙满了眼泪,小之低头间不可言喻的伤感又变成了一千只凶猛的蜜蜂,扎在皮肤上:如果我以后都不出现了……即墨言很快就会忘记我,会重新开始生活……我不能爱他。我沉浸在除夕的喜悦中,只想着姜城给我们做了一桌子的菜,从而忽略了,小之,是来与我们告别的,不是短暂的告别,而是诀别,永离别。
花房外,是冰雪轰烈融化发出的声音。是小之死亡的声音。以后每一年听到这样的声音,我都会想起冰雪歌女。我一直不能再忘记她。即墨言亦是。
在此后的某一天,我经过广场的时候,有个地痞对人说,曾经这里出现过一个流浪歌女,唱歌真好听,我从来没听过那么好听的歌声,整整一个上午我都不愿离去。可惜后来不知道她去哪了。我就再也没有听到过这样的歌声了。
流浪歌女的无故消失,最喜悦的人莫过于即墨言的父母。寄托着他们所有希望的儿子终于肯回家了。这是两个月之后的事了。春天已经来了。
他将自己关在我家里整整两个月,我逼迫他吃饭喝水。我只告诉他,小之希望你好好活下去。我说到小之,他才肯吞咽,那段时间如同失了魂。姜城与何慕生时常来看他。关于小之的故事,他们也花了很长时间再接受,甚至还翻阅了陈旧的资料,也终于确认是有这样的传说。即墨言在这段时间中,最常做的事就是看着手里那枚精致的戒指发呆流泪,偶尔会对我说,宋小眉,我真想她。她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一切。我不知道说什么,等你懂得了一切,就不会再问。他甚至还天真地问我,明年冬天,她是否会回来?我心中无限怅然,她是不会再出现了。你须接受这个事实。他不停摇头拒绝,我不愿接受……小眉,一切还仿佛刚刚发生……我看着他憔悴脆弱的样子,终于不忍再说什么。
即墨言回去的那天,城里的桃花树才刚长出细嫩的花蕊,即将盛开。
在小区门口,即墨言回头抱住我,把头埋在我的肩膀上,瓮声瓮气地说,宋小眉,我该是重新开始生活了,但是我这一生都不会忘记小之。我伸手拍他的背,短短两个月,他瘦了很多,肩胛骨像死去的蝴蝶。我想起这段时间所经历发生的一切,突然心疼不已,我也不会忘记她……以后每天下雪的时候,她都会落在我们的眼前……他无声哽咽起来。
这之后,就再也没有即墨言任何负面的新闻,他父母因此欣慰,将手上大部分生意都交给了他,他每个星期都来一次花店,用巧克力曲奇饼干同我换一束满天星,头发再次蓄长,略微过耳,俊朗高大,全城的姑娘忘记曾经那么多人伤心的眼泪,开始蠢蠢欲动,她们的理想情人即墨言又回来了,私底下勾心斗角,上演各种单相思的戏码,总觉得自己会是得到这份爱情的最好人选。心中无限幻想。人人都是公主。但或许只有我知,他的人生早已发生了巨大的逆转。他是真正不会再轻易爱上任何人。除非这个人,和流浪歌女一模一样,看似不爱他,却是全世界最希望他好的人,是全世界最舍不得他的人。亦是全世界最狠心离开他一句不吭的人。
我们像行将就木的老人一般坐在春日的阳光下聊往事,其实说来说起总是这几件事,当我反复提及除夕当夜小之对我说的那段话时,即墨言从伤感到平静,他望着满城逐渐盛开的桃花淡淡地笑着,对我说,小之,真正是个傻丫头。我们始终愿意相信,她是雪夜中流浪来庆诃城的美丽歌女,是鲜活实在的姑娘。她的去向,如她编的那个谎言一样,她是离开了庆诃城。
所以我们也因此相信,她在另一座有雪的城市里,寂寞而幸福的歌唱。雪融化了,她就离开,兜兜转转,她总有一天,会再次出现我们所在的桃花城。笑着说,我回来了。
我们只能这样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