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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 6
    除夕当夜,烟火焚城,灿若天国,无根之花,开满苍穹。尽管即墨言心中有一万个不情愿,但还是必须回去吃年夜饭,毕竟是此生血亲。小之执意不肯跟他回家,不论即墨言怎么劝说,她只是摇头。他只得放弃,叹息一声,探身嘱咐我好好照顾小之。我点头答应。与小之一同目送他钻进出租车。

    我拉了拉小之的手,说,我们回去吧,姜城与慕生一起做了年夜饭。

    她抬头望着天空,问,小眉,你能不能告诉我,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爱一个人……大约是希望对方也同样会爱着自己,然后一同过柴米油盐的世俗生活。这确实是我当初认为爱情最好的方式,岁岁年年,相看两不厌,会因一些琐事争执冷战,彼此磨合逐渐圆润,被漫长的时光层层蒙上皱纹。如此一生,波澜不惊,却是多少人的梦寐以求。

    那……你是否想过,如果不能长伴左右呢。

    我迟疑了片刻,问,小之……你心中是否有过即墨言。

    小眉,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广场见面,我告诉你,我只是个歌女,等雪融化了就要离开这里。你应当知道,城里的雪很快就要消失了,我的离期将近。

    我又想起即墨言昨夜无助哀伤的眼神,禁不住说,我从未见过他对一个姑娘这么好过,小之,他是真心想和你在一起,如果你离开了,他会很伤心……

    但是小之,他不会为我伤心一辈子,他对我好,我怎么会不知,有些事我不能说。她说着抚摸戒指上的蝴蝶,声音轻如梦呓,……如果我以后都不出现了,即墨言很快就会忘记我,会重新开始生活……我不能爱他……

    烟花炸裂的声音远远近近,此起彼伏,径直坠落而下的光点,仿佛一伸手就能够到,但转眼又迅速消失,被更多的颜色替代,如昙花般一场火树银花。

    我不知如何应答,只说,我们回去吃饭吧。我有些饿了。

    她摆了摆手,我不上去了,我困了,只想早些睡觉……说着转身就走。我站在雪地里望着她纤细单薄的背影消失在烟花深处,整个城市如此安详热闹,到处都是欢声笑语。这些时日的相处,我懂得小之的性情,若她不想,任何人都不能勉强。我只能回身走上楼。

    即墨家家族虽然人丁兴旺,但往常聚头机会不多,只在除夕夜一同吃年夜饭,摆在庆诃城最大的酒店里。玉盘珍馐,饕餮大餐,觥筹交错之间,尽是天伦喜乐。

    即墨言只吃东西不说话,心中十分惦念小之,尽管满桌美食,吃在嘴里都味如嚼蜡。母亲许久未见他,又见他削短了发人瘦了一圈,心疼不已,不停地给他夹菜。他从来没有一年是如此坐如针毡,心中惴惴不安。抬眼却见母亲忧伤的眼神,她说,真不知是作了什么孽,你总该回来了。即墨父亲放下酒杯,醉气熏天,他随时都能回来,条件都对他说了。母亲怕他们争吵,拉了拉父亲,轻声说,大过年的……别让其他人看笑话。

    他望着窗外巨大的烟火盛宴,庆诃城的雪已经停了。

    年初一,我们所有居民终于见到了阔别已久的阳光,全城各个角落的积雪声势浩大的开始融化,到处都是流水的声音,每年如此,这一整个礼拜都会非常冷。我一直睡到中午才醒来,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中不得已钻出温暖的被窝,一开门,就被即墨言一把抓住,宋小眉,小之在你这没有?

    昨天你走后,她就说回去睡觉了,并没有和我们一起年夜饭。

    他愤怒如兽,朝我吼,我不是让你好好照顾她——你知不知道,小之不见了。

    我一惊,眼前瞬间浮现起昨夜她悲凉如雪的眼神。你,你别急,我陪你出去找她。

    这本该是互相拜访走亲戚的日子,我和即墨言却冒着苦寒在庆诃城各个角落寻找流浪歌女的踪迹——就如同她悄悄来到这个城市一样,无人知晓。我们去了给她租的房子,里面一尘不染没有一丝人气,附近邻居说,从来没有见人回来住过,一直以为是空着的。我跟着即墨言,手心全是冷汗,低寒的空气不停的灌进我的鼻子。我想着小之问我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背影像烟花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深邃的黑暗中。

    我就不该回去吃饭的,我该陪着小之,她一定是走了……即墨言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忍不住泪雨纷飞,我心中愧疚,也跟着哭起来,说,我昨天该拉着她一起吃饭的……他越哭越伤心,不停地问我,为什么她连再见都不肯跟我说……宋小眉,我什么都可以不要的,我可以陪她四处迁徙的……为什么……她说过的,雪一化她就会离开……她说过的……他此刻心痛如绞,又无处发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出来。我的眼泪也越抹越多,不知用什么言语安慰,此刻我也知道,所有的话语在此刻都苍白无力。街上行人纷纷侧目我们两个哭得不能自已的成年人,撇头偷偷议论。

    小之的歌声仿佛还在耳边飘荡,她的魂灵自由并且遥远,深切的寂寥,像一口深刻的古井,装满如许多望不见底的阴凉孤薄。

    她不会再回来了。她说,我不能爱他。

    有一瞬间,我觉得庆诃城变成了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海洋,我们每个人都是漂浮在海上的冰块,不知从何而来,又不知要去往何处,多次以为可以长相厮守的缘分,也仅仅不过是片刻的擦身而过,又只似蜻蜓点水。常常就是这般不能令人酐畅的意犹未尽。为何要分离。既要如此,又为何要安排遇见。深海寂静,无人作答。

    我只觉得自己冻的如同尸体,手脚麻木失去知觉。即墨言已哭得喉咙沙哑,眼肿如核桃,已经全然没有庆诃城姑娘心目中的理想情人该有的面目。只是不住的问我,为什么如此短暂。确实就如此短暂,不过仅一个多月的时间。我尚且还能想起,在广场初次和小之说话的场景,那天,即墨言见了她。很认真地告诉我,宋小眉,我恋爱了。他就是这样爱上她的。没有烂俗的桥段,没有海誓山盟甜言蜜语,他送了她一枚戒指——我此刻都能想起他当时的模样。他从来没有一天是这么被幸福笼罩着的。

    他失魂落魄地跟着我回到花店,一看满天星就疯了似的抓着抱在怀里。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不接,只能放在一边,你别太难过了……但我知道,类似于这样的安慰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小眉,我是否还能再见到她——明年她还会不会回来?

    他的话却被另一个声音接去,即墨言,你是再也见不到她的。我循声回头,你是……安?她化了细致的浓妆,长筒的皮靴,趾高气扬的站在店门口,没想到你能记得我。她走上前来,摊开手,手心是一枚戒指。栩栩如生的蝴蝶振翅欲飞。即墨言激动的一把拿过,我送给小之的戒指,怎么在你手里,你把她怎么了?

    你和我分手的那天,我告诉过你,终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我只问你,你把小之怎么了。即墨言咬牙切齿的看着她,双目赤红。

    你这样看着我作什么,我只告诉你,你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了。

    其实我对安并不了解,只知她是即墨言认识小之前最后一个女朋友。据说是在酒吧认识的。但她确实长得很漂亮,尽管我觉得和之前的姑娘没什么区别。每天一半的时候都花在化妆上,喜欢名牌,脾气骄纵。他们分手那天傍晚,安还来我的店里大闹过一次,非要我交出即墨言,我何其无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把我的玫瑰弄得乱七八糟,一地残缺的花瓣。我本来就是逆来顺受的一类人,待她走后,独自善后收拾了很久。此事我从未在即墨言面前提过只字片语。但我因此对她印象深刻。

    如今这个泼辣时髦的漂亮女郎再次出现在我的花店里,眼中已没有对即墨言的依恋,亦无当初的愤怒与悲伤,反而满满的全部都是讥讽,即墨言,你可知我当初有多喜欢你,我收敛脾性,只想长久可以留在你的身边——我以为至少我是和别的女人不一样的,但是原来在你心中,都一样,你要和我分开那日,我觉得天都要塌了,你可知,我从来没有求过任何人,甚至愿意以死来留住你。你真绝情……只说好聚好散……她话锋逐渐锋利,带着不甘的恨意,目光如尖刀,直刺负心郎,真是没想到,你第一个爱上的人竟是小之。

    我不想听你说这么多,过去只当我对不起你,你要如何报复我都可以,所有的一切与小之没有任何关系——她不过是个流浪的歌女罢了。

    她听罢就笑,即墨言,你何时也如此天真?其实这世界上,原本就没有小之这个人。

    记忆中的小之,不哭不笑,在被积雪覆盖的宽大广场上,形单影只唱悲伤的情歌。

    在我死去的心里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