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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 1
    世间的错过,往往都是眨眼瞬间的事情。当我不得不无奈地告诉电话那头的即墨言,没有任何联系何慕生的方式时,心中因为无限空荡不住地发酸。他可以说是突然出现在我平静生命里的,不用手机,除了蔷薇,从来没有提及过其他认识的人。即墨言听完顿时连声叹息,早不走晚不走,偏偏这个时候走了。小眉,这是否也是命数?我此刻无言以对,不住地想起那首魂魄唱的哀歌,遍遍反复,你何时归。他的声音轻软遥远,穿灰白的外套,那时候,他尚且只有一天的记忆。我十分怀念,每天告之他我名字的光景。他的病好了。就老了。然后一走了之。我到现在都仍然觉得,他的笑容非常美丽,带着时光陈旧的味道。他不会回来了。

    但即便如此,我与即墨言还是决定去拜访蔷薇。至少我们可以将何慕生的思念带给她。或许,她愿意回到久别的故里。

    第二天周末,春日的阳光温暖且恩慈,万物因此生辉,又清风穆穆,夹杂的桃花源源不断的新鲜香气,人间在此刻是如此美好。

    我换好衣服下楼,即墨言已在小区门口等我。见我过来,下车帮我开车门,蓝灰色衬衫,温润如绅士。正因这样,他得到更多城中姑娘的倾心。他父母自然不知晓小之消失的真相,便以为是我改变了即墨言,三番四次让我去家里吃饭,我只得编造各种理由推辞掉,但越是这样,误会越深。不过即墨言倒因此落得轻松自在,不用再担心他的父母安排他认识生意上的名流千金。爱后余生,他仍然活在记忆中,这种想念,他只能对我一人说,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与小之的过去。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这么短,所发生的一天就能说完,但又仿佛一生都讲不到尽头。

    蔷薇住在郊外。我们往北出城,风光大好,视野十分开阔,道路两旁也是千里桃花,开得如火如荼,天边的云朵几乎落到了我们的肩头。我低头望着手里蔷薇的照片,这是何慕生唯一留下的属于他的东西——我甚至连还给他的机会都没有。我甚至并不愿意这样相信,他真的不会再出现了。

    即墨言自然明白此刻我心中的苦楚,他轻声叹息,说,我时常想起我们高中时候意气风发的年岁,不知人生悲凉,不懂曲折离合,如今生活的越久,越觉得自己会一度进入深刻的寂静中,什么都没有的空旷感。

    我听了微微一笑,你至少还有过去种种喜乐之事可以用来怀想,聊以慰藉世事无常,但我却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连记忆都舍弃我而去……若我能想起,哪怕只是想起很少的一些片断,我都会觉得,是命运对我最好的馈赠……

    你总不会一辈子都想不起来的,失而复得只是时间的问题。

    我妹妹小禾跟你熟么?

    宋小禾……他眯了眯眼睛,那可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小禾当年沉默喜静,常常独自看书,毕竟比我们小,不大同我们一起玩……你突然这样问起来,才发现其实印象并不深刻。但总是有这样一个人,真是可惜……才那么小的年纪。

    我常会控制不住地想,如果他们尚且还在人世,那该有多好。哪怕有一天,所有人都离我而去,至少我还有家可回。小之离开了,何慕生走了,这个城市这么大,我只剩你与姜城……

    即墨言拍了拍我的手背,然后继续放回方向盘,小眉,至少我这一生,都不会离开庆诃了,你应当明白我心中的希望,我怕小之真的还会回来,我不想她找不到我。不管多少年,我都愿意这样等下去。小眉,你要记住,幸福总是要自己把握和争取的,你与姜城这么多年,仍在原地徘徊,甚至可能越来越遥远,这样下去,我怕你以后会后悔。你是否想过,勇敢一些将自己的心意告诉他,有些话不说出来,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即墨言,我见了太多的离别,总是想,是否拥有即是失去。我已没有太多的愿望,只希望还能见到姜城。只要能见到他,就已足够。

    他就不在说什么,打开了车顶棚,温煦的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带着被吹落的桃花瓣。我见过无数个这样似曾相识的春天,路的远方,青山起伏,却也永远无法抵至。但此刻心中思绪平整,仿佛真正成了少言寡语的姑娘。有时候,我会突然想要离开这座城市,去看看其他地方的春天,是否会有不同之处,是否也可以让我找寻到安定下来的声音,我始终只是如此想,并没有付诸过任何行动。如果所有一切,我都可以诚实遵循内心的想法,我以后的人生,是否就不会留下如许多再也无力完成的遗憾。

    我们在一片相似的老旧小公寓前停车,灰白的建筑,因时间散发出隐微的青色,墙面上长满了嫩绿色的爬山虎。这些年,庆诃城的房价日渐增高,很多人因此只能选择郊外便宜的老房子,但城市有往郊外发展的趋势,这些上世纪的公寓将会面临被拆除的可能,住在这里的居民不得不更加努力挣钱,争取能在城里买下一间栖身之所,这甚至是有些人终身的奋斗目标。

    这里的生活环境比我想象中的更加糟糕,破碎不平的水泥路上,遍地都是各种杂乱的垃圾。尽管只是早春,仍然散发出腐烂的臭气。我们一路走得小心翼翼。他带我转过第三个转弯,指了指眼前的房子,说,我拿到的地址就是这里了。我抬眼望去,和周围所有的房子一样破败沉闷,不过阳台上放满了绿色的小盆栽,添了些生气。因此我想,这个独自离开故乡的倔傲姑娘,在这座寂寞的桃花城中生活得并不好。

    即墨言上前去敲门,轻轻一叩,铁锈沙沙地掉下来。

    过了许久,才有人来开门,是个矮小的老妇人,头发齐耳花白,收拾得很齐整。她有些迟疑地看着我们,问,你们是?她的眼角,竟也有一颗与蔷薇一模一样的红色泪痣。

    即墨言忙说,婆婆,昨天是您打电话给我,说知道广告里的那个姑娘是谁……我们特地来拜访,想见见她,并有些话想告诉她。

    她便开门让我们进去。扑面而来一股阴湿的味道。摆设很简陋,而且都是老式的家具,墙上挂着相框,落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上面的照片。屋里轻轻唱着那首何慕生最喜欢的歌——我夜夜听见,听见孤独的灵魂,在空宽的世间,等不回心中的良人归来。

    老妇人给我们泡了两杯热茶,说,其实我两三个月之前就看到你发布的寻人启示了。她的目光像一口荒凉的深井,我来庆诃城已经近四十年了,无亲无故,我实在好奇,你们这样大肆找我,是为了什么事情。

    我十分惊讶的看着她,以为自己听错,婆婆,我们要找的人,是一个叫蔷薇的姑娘……

    她答,但是你们电视里登的,是我年轻时候的照片。说着她起身,将挂在墙上的相框取下来,放在我面前,这些都是我年轻时候的照片。我借光一看,与我手上何慕生留下的照片一模一样,长发黑且浓密,刘海温驯,眼角淡红色的泪痣。我突然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

    已经很久没有人来看过我了。她说,我十八岁的时候独自离开天禾镇,同镇的姑娘告诉我,庆诃是人间天堂……没想到,我就这样孤独地整整待了几十年。

    我不禁脱口而出,您真的是蔷薇?

    她摇头,年轻的时候,我确实很喜欢蔷薇花,但我怎么可能拥有这个名字。我叫苏青。你们还没有告诉我,找我的目的是什么……

    我与即墨言面面相觑,委实觉得是不是坠入一场模糊不堪的梦境之中。我转而看着苏青,一时间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她的面目轮廓,真的和年轻时候的蔷薇一样,天禾镇引以为傲的美人。

    即墨言暂且回过神来,说,我们也是受人所托……您是否记得一个叫何慕生的少年,他也是从天禾镇来的,他费尽心力只想找到您……并说,您是他的恋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连自己都觉得迟疑,他无法把这一切自然的联系起来。

    苏青听了一笑,皱纹堆叠在一起,红颜老去,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况且,我的恋人怎么会是一个少年。

    我把旧照片递给她,说,这是慕生留下的。

    她伸手接过,真是奇怪,当年我觉得这张照片拍得太阴郁,因此离开镇子的时候丢在天禾了,都过去这么久了。我真正不认识你们口里说的何慕生是谁。她目色平静豪无波澜。

    从远方来的反复失忆的清秀少年,只为寻找他失散的恋人。

    如今我们帮他找到了这个人,可是其间却整整相隔了四十年的差距。

    整整四十年。刚离开的少年,站在时光的偏僻角落,目光苍老地望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