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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青记忆中的天禾镇,几十年如一日,偏远并且落后,永远一成不变的偎依在群山的怀抱之中长眠,形状似一朵尚未盛开的莲花。镇上住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人人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因此很少与外界有过多的接触,这也造就了逐渐愈加贫穷直至被遗忘的命运。但小镇风光淳朴秀丽,目之所及,到处都是绿色的植物,天高地阔,云层像花朵一样撕裂绽放。这是庆诃城永远无法见到的瑰丽美景。

    她只听镇上的老人议论过她的身世:那天下着小雨,温柔地落在山林之间,植物因此绿得发亮。住在镇南小院落的苏寡妇刚摘完豆荚回来,莫名的听到婴孩的凄厉哭声,她寻着声音找去,终于在溪涧边发现了当时刚出世不多久的苏青——这个名字,亦是苏寡妇取的。

    苏寡妇原名叫苏惠心,二十岁出头就嫁人,丈夫也是镇上老实人。由媒婆撮合,这大约也是镇上大部分年轻人婚配之路,到了年纪,找个合适的人,生儿育女过生活,这往往跟那些惊天动地的感情没有任何关系。很多年以后,我们深刻见识过这个世界的无常与繁华之后,心内某个暗角会突然很怀念过去这样相守的方式,波澜无惊,没有求而不得爱所非人种种绝望的伤痛。她的丈夫从未对说过任何一句情话。而善于言辞之人,未必真正能获得爱情,或者说,未必真正能懂得爱情,那些甜蜜美好的花言巧语,在漫长的时光面前,都将归于无尽的虚空。

    但他们一直没能有孩子。在这样闭塞的小镇里,这是一件蒙羞门楣之事。无所事事的三姑六婆会在背后指戳议论不休。镇里的赤脚医生开了药给他们吃,却一直没有任何动静。他的丈夫因此借酒浇愁,逐渐演变成酗酒成疾,再也不下田劳作。在别人异样的眼光里,苏惠心独自养家,回来还要照顾喝得烂醉如泥的丈夫,清理他吐得一地污秽之物。这样的生活环境,使得她日渐沉默起来。生命原本就不公,她不愿抱怨,只能这样逆来顺受地一天天生活下去。直到他丈夫去世。

    她这一生都不会忘记那一天,落了一个礼拜的雨,空气潮湿。他昨夜出去喝酒,一直未归。直至天黑,她只得提着油灯出去寻找,眼皮跳了一晚上,到天明都没有找到丈夫的影踪。到三天后,他的尸体被掐野菜的妇女发现,大抵是喝多了,从坡上滚下,偏偏磕撞到了坚硬的大石头。

    不能生育也就罢了,如今丈夫也死了。苏惠心一时间成了天禾镇最晦气的女人。等她父母去世之后,镇上很少再有人喊她名字,大多都叫她苏寡妇。起初谁这样喊她,她都会失了控的如泼妇般破口大骂,但日子久了,也就接受了。以后空荒的岁月中,她在这个小镇子中一直独自生活,未曾改嫁,甚至不与人有过多的往来。直到她捡回了被人丢弃在镇口的婴儿,并给她取名苏青,只因她的亡夫名字中有个青字。在以后,这个女婴成了苏寡妇全部的生活重心。她原本就没有孩子,这些年来,一直渴望能有一个孩子。如今老天终于使她的愿望成真。但她又因此伤感,如果苏青能早几年出现,她是否还能拥有一个完整的家。

    苏青从小就身体单薄,十分瘦弱,头发枯黄如荒草,皮肤干燥并且发黑,只有眼角那颗红色的泪痣很显眼。当时她是全镇最不讨人喜欢的女童。一来她沉默不爱笑,让人感觉凉薄阴戾,二来她眼角泪痣,迷信老人们说那血色不详,并偷偷叮嘱后辈尽量不要同她一起玩耍,三来她又是晦气苏寡妇的女儿,有些事情,不管过去多少年,总会被人紧记不放。

    因此苏青的童年充满了孤独和她当时看不大明白的眼光。那时她尚且还会天真的问苏寡妇,妈,为什么他们都不愿同我一起玩捉迷藏,我真想和他们在一快玩。苏寡妇就抚摩她的头发,说,苏青,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路途,每个人心中都会有很多想得到却如何都够不到事情。你不必伤感。总会好起来的。苏青还年幼,对这样高深的言语,也只听得一知半解,但以后,她再也未因没有玩伴而躲在角落嚎啕大哭,并渐渐地喜欢上这样一个人自由成长的生活,这样的童年,养成了她以后决绝的性格。

    苏寡妇对她要求十分严厉,一到上学的年纪,就将她送到了镇上的学堂,每天回来都检查她的作业,一旦不满意,会用小尺敲她的手心。苏青在学校从来都没有同桌,永远是一个人寂寞地坐在最角落,但她的学习成绩一直是全班最好的。当时她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叫作李澜,她从远城调配到小镇教书,对苏青很是照顾。她也是从李澜口中第一次听到关于庆诃城的事。那是李澜的故城。当年的庆诃,还没有如今这么多的桃花,零零星星地有几株,每年三月,开得倾城。从那天开始,庆诃成了孤独少女苏青心目中无限向往的最美丽的城池,花开不败。不过李澜只教到四年级,就被调回庆诃了,那年苏青十一岁,还是很瘦弱,眼大无助,皮肤渐白。她跟着人群送李澜到镇口,这天下着毛毛细雨——就像苏寡妇发现她时候一样沉闷抑郁的天气。她慢慢走着,抬头望了望灰白的天空,有几只燕子掠过,只觉得脸庞发凉,心口难受得透不气来。只因她听人说,李老师回了庆诃,就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们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李老师了。

    以后李澜确实再也没有回来过,天禾镇本来就是一朵不会开放的莲花。

    出去的人,都不想再回来。

    李澜走后,苏青常常一人在油灯下读自己写下的那篇关于愿望的文章,开篇第一句就是:我愿望和妈妈一起去庆诃城看桃花。年幼时候,笔触稚嫩,对于愿景和希望,总能用直白的语言清晰地表达出来。而此后,随着年纪的增长,反而对于这件事,很难再单纯地说出来。她那时候未必觉得自己可以离开小镇,母亲的话时刻在她心内盘旋,每个人心中都会有很多想得到却如何都够不到事情。至多年后,当她得不到的时候,总会用这样的话来安慰自己。

    到苏青十三岁那年,镇上同年龄的小姑娘开始发育,她也不例外,并渐渐长成了漂亮的模样,唇红齿白,头发乌黑,四肢修长,像极了镇上最美的蔷薇花。情窦初开的少年们,对突然貌美似花的苏青有了巨大的改观,将当初老者的忠告抛诸脑后,学着书上的诗词,摇头晃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正因如此,苏青遭到了班上其他女生更强烈的厌恶与排挤——这个年纪独有的幼稚且强烈的嫉妒心理。她的书本会莫名其妙的被扔到厕所里,笔盒里会突然出现死去的小鱼苗或者突然蹦出来的青蛙蚂蚱。诸如此类的恶作剧不胜枚举。但苏青从不因此愤怒,总是一声不吭的收拾好一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继续看书写作业。她越是如此就越是成了班上那些刚刚长出柔软胡须的男生们共同的梦中情人。

    那时候的苏青表面平静,实则内心敏感而悲凉。她养成了夜里在油灯下写日记的习惯,将发生的这些事,统统化成感伤的文字。她比成年人更加懂得世情,因此从不问原因,只是记录一切,幼年时候对庆诃城的向往也是在那段时间里蓬勃地生长起来的。她这样写:我终于有一天,是要离开这里的,背井离乡,去我心中唯一的桃花城。她写这句话的时候,仅仅只有十三岁,眉目尚未完全长开,蝶骨稚气,在这个并不公平的世界中,倔傲地生长,真如蔷薇。

    在以后苏青的生活里,这样的恶作剧层出不穷,小镇姑娘们乐此不疲。苏青因此习惯,直到第二年的那次春游——说起来是春游,其实也就是全班去挖野菜。当然所有的成果都归班主任所有。不过那时候只要觉得玩得开心就好,并不会介意这样的细节问题,更何况,这山间野菜是各家各户最不缺的东西。这天他们的目的地是镇外某山坳,有一面空阔清澈的大湖。其实往常夏日,男生都会来此游泳,只因这里的湖水阴凉——但大人们总是告诫他们,不要去这么深的湖里玩,贪玩丧命。不过年少时候总是如此,越说不许去,就越是不听,幸好这些年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意外。

    湖边的草地里长满了肥嫩的野菜。男生们嬉笑打闹,在草地上翻滚,而女生一边聊天一边挖菜,真是年少衣衫薄,不知愁滋味。

    苏青与那群欺她为乐的姑娘首次发生争执,仅为了一朵山花——镇长的小儿子,采了一朵黄色的野生小雏菊送给她——就是这样一件小事引起了班上姑娘们的强烈不满。要知道,那个时候,镇长的小儿子,是多少姑娘仰慕的对象。倒不是因为他生得有多好看,就因为他的父亲是天禾镇最大的人,盲目且不知为何的英雄崇拜主义冲昏了她们尚未成熟的大脑。其实这些年,苏青已受尽各种难以言表的苦楚,并也具备足够承受一切的欺负的忍耐力,却还是因几句话克制不住。她们说:你这个寡妇的女儿,你妈克死你爸——不对,你根本就是捡来的人——你这个连亲生父母都不要的人——和苏寡妇一样晦气。她们一搭一应的说着,眉眼刻薄,为首的王丽丽更是一脸跋扈,她是镇长小儿子最强势的暗恋者,她学着大人的口气,说,谁招惹了苏寡妇那晦气女人,一定家破人亡。全镇人都是知道的。

    另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是,沉默多年的少女苏青,在听完这句话,狠狠地给了王丽丽一记耳光。隐忍许久的愤怒因此爆发。眼神阴兀,字字句句:你给我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