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大难未死的事情不消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天禾镇,人们私下揣测,这个瘦弱的姑娘是怎么从深湖中爬出来的。王丽丽在这几天里,心魂不定,夜夜噩梦连连,看见苏青一身是水阴沉地在窗口看着自己,森森地说,我要你来湖底陪我。苏寡妇自杀之后,她内心的恐惧愈加强烈,当她听到苏青尚在人世之后,着实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年少时候,并不懂得太多人情世故,往往厌憎一个人也不需要太多理由,更喜欢拉帮结派的一同排挤这个人,将其咄咄逼入窘迫的境地,那时从不知予人后路的宽容,将不知目的的排除异己表演地淋漓尽致。很久以后,回想旧事,适才发现,大错已铸,却无力重回更改,懊悔终生。
母亲死后,苏青更加沉默,却出落的愈发美丽,赛过了镇中的蔷薇。青稚的少年们偷偷地在背后唤她蔷薇姑娘。当日在湖边发生的一切,苏青从此只字为提,仍然默默地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她甚至不去看任何人一眼,平静到使得王丽丽一遇见她就心虚地让道。终于有一天,她实在被惶恐折磨,主动找到苏青,说,那天的事……你也知道,是意外……苏青冷冷地打断她,是你害死我妈,我不想和你说话。王丽丽只想逃避责任,说,要不是那天你先动手……我们也不会……你妈是你自己害死的,不关我的事……她说出这样的话,心里莫名的好受一些,仿佛真的相信与自己没有任何关联。这年她不过十四岁,生活在父辈的羽翼之下,还不曾见识过生命的残酷与无奈,她更加无法理解,苏惠心的死对于苏青来说,意味着什么,她仅仅只想找一个理由,借此让自己心安,不用这样心中忧惧,度日如年。
苏青劫后余生,又失去世间唯一至亲,心中已不愿再追究太多——即便她发了狠心,将这几个娇生惯养的姑娘全溺到河中淹死,她的母亲也不会复生了。她如今只有一个目标,就是攒足够的钱去往心中的桃花城,永远都不再回来这个伤心地,永远都不回来。那个传说中自由无往的城市,才适合她。她必须离开。
她最后只对王丽丽说了一句话,便是,以后你们谁都别来惹我——除了命,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眼神就如那片深黑的湖,里面仿佛泅渡着冤死的亡魂。这成了王丽丽一生的梦魇,她成年以后,时常都会在午夜梦见苏青当年的眼神,眼角的泪痣发红,似乎会随时滴出血来——不过这是很多年后的事了。这天之后,那些持续多年的恶作剧终于有了尽头,知情的姑娘们总有意无意地躲着苏青,内心隐秘的亏欠感真实地存在着。但毕竟是告一段落了,镇上人们甚至开始渐渐忘记那个最晦气的苏寡妇,忘记他们曾恶语相伤过的人,仍然平淡且无所事事的在这朵不开的莲花中望着时光在眼前流逝。
至此,苏青再也无心学业,一心只想着如何攒前,每天奔波去小城,卖些野果蔬菜,小鱼小虾的,所获得的钱全部尽可能的存起来,夜夜记账。因此她的成绩一落千丈,有时候甚至好几天不去学堂。她没有家长可请,老师对她也是睁只眼闭只眼,不闻不问。而王丽丽她们倒最是希望苏青不要来上课,这个美如蔷薇的姑娘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的出现又会时时刻刻她们那天在湖边发生的事。她不来,遂了大部分人的希望。到升初中那年,苏青自动辍了学。
她只想离开天禾镇。
在这段艰苦又寂寞的时光中,苏青十分想念亡母。其实如果苏惠心尚且在人世,她并不会如此迫切地渴望庆诃,她一定会听从养母的话,认为学习是唯一的出路。她空闲的时候,常常会去出过事的湖边静坐发呆,将过去种种在心中过滤,她甚至时常会想起那天在湖底见到的灰白光泽——那是她一生中,觉得最有希望的颜色。
苏青十六岁生日时候去小城中拍了些照片,这应是她有生之年第一次照相,给她拍照的摄影师留着一头长发,还很年轻且俊朗,给她拍照时一直不住的赞扬,你是我见过城里最美的姑娘。其实这样的赞扬,苏青早就听得不下百次,只是从他口里说出,心中有种莫名的悸动。她一个礼拜后来取照片时,摄影师突然抓住她的手,热切地说,做我的恋人吧。苏青当即心跳加速,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口干舌燥,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就这样,苏青成了摄影师何西的恋人。
在他们相恋的这段美妙甜蜜的时光里,苏青渐渐忘记了心中的桃花城——她觉得这座小城就是她的归宿,何西就是她的未来。这是所有初涉爱河的姑娘都会有的希望。为此,她愿意奉献出一切。她甚至开始幻想未来的生活,和镇上所有的妇人一样,相夫教子。那个时候尚且还不知道,这样不顾一切的付出,实则是一步步将自己逼上万劫不复的绝途。
因为何西从来没有想过,会和这个只小学毕业,且无父无母的孤女共度余生,他所贪恋的,仅仅只是苏青出尘的容貌和蔷薇般年轻的身躯。为此他说尽了世间的甜言蜜语,那些从来都不是出自内心的话。当时单纯的苏青自然不是她的对手。这场关于爱情的战役,她从一开始就注定输得彻底。她长得越来越美,泪痣发红,但爱情越来越淡,他们总是在狭小沉默的城中发生争端。何西原本就不爱她,发起脾气来,常常恶语相向,苏青不爱落泪,性情如此,但心中撕裂般的疼痛她终身不忘,他因愤怒而狰狞不堪的面目,使她一次次觉得无比陌生,又无人可诉,只能写成日记,丢进湖里。
他们最后一次争吵,是在苏青十七岁生日当天。她如往常一般,做好饭菜,送到照相馆里去给何西,却碰见了,他的情人亲吻别人的场面。苏青脸色发暗,将饭菜朝着他们砸过去,汤水溅了一身。何西顿时觉得失了面子,指着苏青就骂,你小小年纪就这么爱耍泼,我们不如算了,我没法跟你过下去。苏青忍不住失声哭出来,问,你如何这么狠心。何西一脸无所谓,感情之事,勉强不得,不如好聚好散,我们本来就不合适。她拼命咬着嘴唇遏止眼泪,何西,我只问你,你是否曾爱过我。他听完就笑,你真是傻,这世上哪有什么爱。我从不懂,也从未爱过你,这下你总该明白。
苏青心口阵阵发疼,你曾经对我说的,那些过一生的话,知否都是虚假。
何西经她一闹,此刻对她只有厌恶,恨不得马上她从眼前消失,我从未对你说过任何一句真心话——除了夸赞你长得漂亮。但是漂亮有什么用,我总是要过生活的。
事已至此,再说下去不过徒增更多伤害。苏青扭头就走,出相片馆的那刻,脸上泪痕已干,心内片片成灰。
苏青似死了一般躺在湖边的草地上,心中百转千回的只剩下疼痛,像天穹中被风无故撕碎的云朵一般凌乱。一切仿佛还是昨天,他们在照相馆初遇,他给她照相,笑着说,你是我见过的城里最美的姑娘,又抓着她的手示爱。她只觉得心痛如绞,遍遍问自己,为何命运要如此对待自己。她宁可当初葬身湖底,为何又要活着,面对这些比死更难受的绝境。所有发生的事,如同深重悲凉的谎言,她终于不愿再相信这个人间。
她起身离开的时候,听到了背后传来了巨大的水声,不禁回头望去——她此生都不会忘却当天见到的场景,一条灰色的大鲤鱼破水而来,有宽阔的脊背,散发着动人的水光。苏青控制不住的朝湖边走去,这正是那日她在湖底见到的颜色。
一人一鱼,隔水对视良久。苏青蹲下去,伸手触摸,大鲤鱼不躲,任由她抚摩自己的背脊,那一天……是你救了我……大鲤鱼望着她,但不会说话,她从不知道,原来鱼的目光也可以如此清秀且真挚,那一天,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让我死了……我妈自尽了,何西不要我了……我真的觉得好苦……大鲤鱼只是恩慈得看她,目光如老者,暖入人心。
也许我真的应该离开这里,我属于庆诃城,那座桃花之城。苏青说这句话的时候,清晰地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感觉魂灵游离,何以为继,何以为生,又仿佛,离死不远,原本就不必急于求成。她也曾是喜爱读书上学的听话孩童,名列前茅,对生活还充满了希望,且有养母疼爱照顾;也曾险些死在水里,被大鲤鱼救活;也曾真切相信过爱情,以为那个人可以让她安定下来,许她一世姻缘。如此种种,都已是曾经之事,命运早就将这一些扭曲得面目全非。以后再也不会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