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丽丽父亲也是镇上的干部,上面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因此在家中受尽恩宠,何时在众目睽睽下受到过这么大的羞辱,当场被打懵在原地,半天才回过神,围在旁边的姑娘都煞白了脸。王丽丽捂着脸,只觉得火辣辣的疼,眼角酸涩,耻羞连同怒气一同直冲头顶,你这个寡妇家的晦气种,居然敢打我,今天我必定不会让你好过。说着,伸手就去抓苏青的头发,其他姑娘们自然也不会看着,帮着一同又打又掐的。苏青原本就生得瘦弱,被人围攻只能往后退,突然脚下一滑,只觉得踩了个空,然后整个人翻到了大湖中。
春天的湖水仍然冰凉透骨。她们见苏青在水中翻腾,脸色苍白,皆弯腰大笑,一边笑一边唱,寡妇家的晦气种成了落水狗——王丽丽顿时觉得刚才的怨气云烟消散,也跟着她们一起又笑又闹,你这寡妇种,看你下次还敢不敢打人。
但她们并不知道,苏青不会水,甚至是惧怕水。她们理所当然的认为,天禾镇的孩子都会游泳。
此刻在湖中的苏青,从未如此绝望过,只觉得周身的力量都被抽走,连呼吸都变的困难,带着鱼腥味的水源源不断的灌入口鼻之中,因此头疼欲裂,她微弱地喊,救命……拉我上去……湖水那么深,她终于觉得自己在缓缓下沉……心中深处的桃花城摇摇晃晃地浮现在眼前,又瞬间支离破碎。
岸上的姑娘们眼睁睁地看着苏青在湖里沉没,才知道出了事,顿时乱了方寸,回头大叫:苏青掉到湖里去了,苏青掉到湖里去了——
她们一喊,在附近打闹的男生们纷纷围了上来,水性最好的体委当即脱了衣服,溜下湖去,泅了半天,趴上岸来,气喘吁吁,水……水太深,苏青怕是已经沉底了,我潜不下去,你们赶紧去找大人帮忙……跑得快的几个男生得令般飞奔而去。
在很远处树下休息的班主任遥遥见学生们围在一起,顿觉疑惑地跑上来,又见体委浑身湿漉漉的,问,你怎么下水,出事了我怎么跟你们大人交代……他还要继续数落下去,王丽丽支支吾吾地说,陈老师,苏青……苏青刚才滑进湖里去了……他是下去找她的。她们原本只是为了解气,没想到事情闹得这么大,不管她们有多讨厌苏青,但从未想过要她的命,毕竟死亡对她们这个年纪来说,是一件极其可怕之事。她越想越慌,忍不住掉出泪来。
苏惠心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剥豌豆,等苏青回来,就做豌豆咸肉糯米饭当晚饭吃。隔壁陈婶在她门口大喊:苏寡妇,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剥豆子——你家苏青掉到山坳的大湖里去了,你还不赶紧去看看。她听完手一抖,剥好的豆子滚了一地,脑中一片空白,疯了似的朝山坳处奔去,苏青……
她一路跌跌撞撞到了山坳处,已经围了很多人,成年男子轮番下水搜寻,但水性最好的一些渔民都是没有办法潜到湖底的——这个湖太深太深了,只凭人力根本不可能到达湖床上之上。苏惠心忘记多少年没有哭过了,她此刻叫喊着苏青的名字要往湖里跳,所幸被旁边的人拉住,她实在不能相信,一手带大的苏青会跌进深湖之中。
苏青……你快回来啊……她凄厉如鬼的哭声,让周围做母亲的妇人都忍不住心酸撇过头去。我的苏青啊……妈只有你了,要是没了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快回来啊。但不论她喊得有多嘶声力竭,大湖表面一丝涟漪都没有。这么多年来,潜伏在心底最深处的悲恸成片成片的翻涌上来,她像疯了似的捶胸顿足。人们也因此心生同情。但同情归同情,事实毕竟是事实,在场的人心中都明白,苏青是溺死在湖里了。班里半大的小伙子纷纷泪如雨下,心中的情人就这样淹死了,他们沉浸在懵懂的哀痛之中,却也是最真挚的哀痛。王丽丽她们自知这件事与她们脱不了关系,都默契地绝口不提争吵的事,大人问起,只说,苏青自己不小心滑下去的。一群姑娘们都这般说。镇上人虽然并不是很喜欢苏青这丫头,可到底是活生生的一条命,还这么年轻,就此殒命,心中多少会有些惋惜。但总归不是自己的孩子,且非亲非故,更多的是想着回去深刻教训自己的亲身骨肉,以后不要再靠近这片湖,千万不要。他们甚至会觉得,苏青会死不甘愿,化成水鬼,找人做替身。毕竟,她是苏寡妇的女儿。
苏青只感觉自己在不停的下沉,意识模糊,湖底的水暗暗发青,各种浮游生物,浑浊发腥。她因为缺氧而胸口闷疼,体内灌进了很多湖水而愈加沉重。在这一刻,过去种种迅速在眼前浮现:幼小的自己穿着母亲亲手织的姜黄色毛衣,躲在高大的梧桐树后,眼巴巴看着镇上同年纪的孩童玩捉迷藏丢手绢,她曾怯怯地跑上去问,我能不能和你们一起玩,她们自然不会让她加入,并说她晦气——那时候,苏青还不懂得晦气是什么意思,她们也不懂,只是听大人说说罢了;苏惠心在油灯下抚摸她枯黄的头发,淡淡地告诉她关于一些渴求无法得到的真谛;她跟着苏惠心穿梭在深绿的田间摘豆荚,摘番茄,拿到不远的小城里去卖钱,菜场门口有画糖的生意人,她第一次摇到一只蝴蝶,从此她爱上了麦芽糖的味道……这些十几年间发生的事,变成了只有数秒的记忆,她仿佛看见了自己书桌上的油灯,越来越暗淡。
就在苏青以为自己从此命丧湖底的时候,她隐约在微弱的水光中,看到了一大片灰白的色泽,然后她只觉得自己被一股力量缓缓地往上托起来,水流因此带动起暖意,太阳就在眼前摇晃,伸手就能抓到一般,她实在是难受,终于闭上了眼睛。
等苏青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河岸上的一株桃花树下。她头晕得厉害,四肢软糯无力,我……我居然还活着。她摇摇晃晃地起来,只想赶紧回家。
苏青绕着湖走了三天,饿了吃些野果,终于走回了那天春游的地方,此刻她只觉得精神恍惚,并不知道这是否只是一个噩梦,她沿着熟悉的小路走回镇子。镇口晒太阳的老人首先看到了她,吓得叫起来,有鬼……但一想,青天白日的,怎么会有鬼。苏青不管他们惊讶疑惑的目光,只往家走,到院门口碰到了隔壁刚从田里割青菜回来的陈婶。
陈婶一见苏青,心中一惊,忙问,苏青……你,你怎么……
她面色仍然苍白无血色,我也不知道,我跌进了湖里,可是醒来却在岸上……中间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陈婶,我得先回家……我这么多天没回来,我妈肯定担心死了。她正要进屋,却被陈婶一把拉住,回头一看,这个尚且善良的妇人,眼中噙满了泪水,苏青,你妈……你妈她不在了。
苏寡妇那天从湖边回来,天色已黑,星空低垂,山间夜风冷进脊骨中。她想起丈夫死的那天,好像也是这样的天气,但又好像不是,过去了这么久,他的脸都想不起来了。想起结婚那天,红烛嫁衣,一切喜气洋洋。生活何时变得这样不可抗拒的千疮百孔了。如今,她的苏青,她世间唯一仅剩的亲人……为什么都死了,偏偏留下她一人,孤独地面对这无穷无尽的痛苦。她回到家中,在苏青的抽屉中发现她这些年写的日记。从最稚嫩的对不公事的疑问,到字里行间透骨的寂凉……是她的女儿悲伤无奈的童年。
苏青,你不要害怕……妈会一直陪着你……很快就来陪你……
这一夜,灯尽油枯。第三天,她才被陈婶发现,悬梁自尽在苏青的房里,脸色青紫,早已经冰凉僵硬。这个天禾镇最晦气的女人,一生都没有拥有自己的孩子,死了丈夫,死了养女,孤苦伶仃,以最果决的方式离开这个荒凉的人间。镇上人互相凑了点钱,给她打了口薄棺,也至少算是入土为安了。
苏青听陈婶说完,如何都不信,你一定是骗我的,我妈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她不会死的,我不是好好地回来了,你一定是骗我的。她终于像这个年纪的孩子一样大哭大叫起来,我好好地回来了……我要见我妈……
陈婶心酸不已,伸手将瘦弱不堪的苏青搂进怀里,但无语安慰。苏青张着嘴哭得停不下来,她甚至后悔当时给王丽丽的那记耳光——如果当时忍一忍,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为何当时不肯忍一忍,要这样争一口气——你为何不肯等等我,我已经回来了,为何你不在了,为何不肯等等我,我没有死——
苏青哭得心肺疼痛,甚至喘不过气来,像极了溺水的感觉,比死更加难受的窒息感。从此,人间又只剩我一个人。只剩我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