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在樱桃酒吧里度过了她在庆诃城中最甜蜜的一段时光。女老板娘三十出点头,容貌艳丽,爱穿旗袍,装扮十分雍容,丈夫是在银行工作的,衣食无忧,开这家小酒吧也不过是为了打发时间。她对苏青这个漂亮的姑娘很有眼缘,只简单地问了几句,就录用了她。苏青实则没有想过会这么容易,愣了半天。老板娘性情洒脱,只说,以后你叫我丹彤姐就是了。之后又领她去认识调酒师——略微有啤酒肚的单眼皮中年人,并介绍说,苏青,他叫老麦,庆诃城里最好的调酒师。以后你就跟着他帮忙,我不打算请多少人,洗杯子端酒之类的就是今后你的事了。她又问,你住哪?苏青有些不好意思地报了地址。她听完直摇头,你这么个小姑娘,住那么乱的地下室,出个事怎么办。这样吧,后面有两个小房间,我原本打算都拿来放些小杂物的,现在想想也用不了两间房,你去收拾一间出来,以后就住这里吧。
至此,来庆诃城整整两年的苏青,终于有了一个像样的落脚点,她带着行李包裹走出地下室的一刻,冬日的阳光温驯服帖地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是要在桃花城中活下去,真正重新活下去。
如今的桃花城,渐渐演变成了娱乐之都,烟花之地。越来越多的姑娘为了金钱深入泥潭。苏青后来遇见过春兰一次——当初那个一同洗碗的质朴姑娘,已经变成了她完全不认识的样子,化着大浓妆,唇红如血,挽着一个矮个的男人往百货公司里走。她并未上前去打招呼,只觉得,就算开口,也只能问,你过的好不好。生活过得如何,已然不能用只字片语来轻易表达清楚,事实总是无常,这一刻仿佛天堂,下一秒都会被瞬即放逐荒漠,我们总不能预见事情最后的结果,话说太满,有一天发现,遭了自己的报应,而生活早已夺取了重新开始的机会。其实尚且还能重新开始,是何其幸运之事。我们这漫漫一生,还剩余多少次重新开始的机会。
正因如此,樱桃酒吧的生意从来都是不愠不火的,像长年不变的昏黄灯光,伴随着那些模糊不清的哼唱歌曲。大部分人都是冲着老麦调的那杯樱桃之吻而来的。老麦的妻子小名就叫樱桃,两人也算是青梅竹马,顺利成章的结了连理,可命数总爱作弄有情人,一场车祸轻易地夺去了她的性命,司机是庆诃有头有脸的人物,当夜喝多了酒,面色涨红口齿不清的大骂,真是晦气。最后赔了些钱就免去了牢狱之灾。这些年,老麦独自照顾一双子女,并为了纪念爱情,调制了一款淡酒,叫做樱桃之吻——就像他妻子年轻时候给他的亲吻,甘甜清冽,缠绵悱恻。但来品尝的人,往往不知背后的故事,只是喜欢樱桃之吻清甜的回味。苏青曾在空暇时候问老麦,你不觉得孤单么。他就调好酒,推到她面前,你尝尝看,能喝出什么。苏青就喝一口,还未滑至喉咙,她就想起何西曾在梧桐树下给她的那一个吻,时光仿佛在此刻散发出浓郁甘醇的酒香来,原来即便是过去那么多年,还是会轻易想起这个人来,想不起他的面目,像梦中人一样总笼着薄薄的淡雾,可就是想,哪怕知道他从未爱过自己,从来都只是利用自己打发心中空白。她顿时再次心中酸楚,说,老麦,这酒里你还放了思念。老麦就笑,苏青,只要心中那个人还在,就不会觉得孤单,虽我深知,这个人不会再出现了,永远不可能再出现于我的生命中。但是,她也永远不离开了。有时候会出现在一杯酒里,有时候出现在天边,有时候出现在灯影之下,等我们逐渐老去,这个人还会不间断的出现在镜中的白发里——你说,一个人一生,能遇见这样一个挥之不去的人,是否也算幸运之事。苏青有些微醺,泪痣隐约发烫,我都想不起他的眉目了……我在艰苦的时候,仍会想起他,但老麦,你知道吗,我最后一次看到他,心中的希望是:我一生都不愿再见你。可是,我此刻只想见他一面,一面就足够,街头偶遇也好,或者只给我一张他的照片也好。老麦拿走了她手中的酒杯,说,苏青,你喝多了,不要再想了。
苏青手心因此留下一大片空荡荡的,樱桃味的冰凉,像在时光深处渐渐消失的吻。我是不该再想了……都过去这么久了……永远不会盛开的天禾小镇,伤心孤独的苏寡妇,草木深深的群山树林,流泻一地的阳光,眉角骄傲的姑娘们,跟着喊自己蔷薇姑娘的少年,以及那条散发着灰白光芒的大鲤鱼……苏青终于觉得这所有的一切在沉沉浮浮令人窒息的浑浊湖水中,悄然远离,早已无迹可寻。
丹彤生活优渥,因此心底温善,一直对苏青很照顾,视若亲妹,大约是觉得这个从偏远小镇独自来庆诃的姑娘生活太不容易,时常会给她买些生活用品或者衣服鞋袜的。苏青总说,丹彤姐,你无需对我这么好……丹彤常常莞尔一笑,也花不了几个钱,只要你和老麦帮我好好打理酒吧就是了。
其实苏青在樱桃酒吧的工作很轻松,每天来去都是一些常客,大家都很随意,从不要求苛刻,她只需洗洗杯子,端端酒,打烊后稍微打扫一下卫生就可以了。有时候她躺在收拾干净的小房间里,会恍惚觉得,这就像一个虚空大梦。
高翰是樱桃酒吧的常客之一,庆诃唯一的水泥厂厂长高弘业的独子,也算是城中的富家子弟。但高翰生性内敛,很少去风月场所,他喜欢樱桃酒吧简单安宁的环境,每天八点准时过来坐坐,点一杯樱桃之吻,静静的享受单独的时光。他第一眼见到苏青的时候,就心下一动,他从未见过如此美貌的少女,这也成了他夜夜光顾樱桃酒吧的原因之一。时日越久,他就越加意乱情迷。其实世间很多爱情,都是从容貌开始,当一个人,捧着你的脸说,我爱你,不管你长成什么样子,其实这时候他对你的样子至少满意,或者根本只是口是心非的谎言。信或者不信已经不重要,这世间本就没有真相,很多光怪陆离的言辞,不过是用来让自己心安的借口。
苏青记得这是一个周六的夜晚,大雨倾盆,这天生意很不好,酒吧里一个客人都没有,她只能在吧台前和老麦有一搭一没搭的聊天,聊起年幼时候的境遇,包括那条巨大的鲤鱼,老麦就笑着说自己那双懂事听话的儿女。她喝着冰镇的饮料,说,看来今天不会有生意了。老麦探出身子望了望,你看,高家少爷不是来了。
高翰打着黑伞,从雨帘中推门进来,似是从远方而来的旅人。正好八点,一分不差。他将雨伞收起,放入墙角边的水桶中。然后回头说,老样子。老麦点头,随口问道,高少爷真是好兴致,这么大的雨还赶过来。他听完一笑,叫我高翰就可以了——我喝你调的酒已经上了瘾头,一天不喝浑身难受。老麦把现榨的樱桃汁倒入调酒壶里,真是承蒙您关照。
苏青将调好的樱桃之吻端到高翰面前,浅淡一笑,请慢用。高翰接过酒,轻轻喝一口,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正准备走开的苏青一愣,您在问我么?高翰忍不住低头轻笑,回答十分老套,这里还有别人么?她只答,我叫苏青,要什么帮忙您可以按铃。说完,转身走回吧台边擦杯子。
老麦凑过身对她一笑,问,他是否问你姓名?
苏青抬眼一看,你是怎么知道的?
老麦得意地说,我是过来人,这庆诃城里人来人往,情侣见得多了。这个高翰啊,每天都准时来酒吧,眼光落在你身上的时候,都会发亮——他肯定是对你有意思。
苏青放下酒杯,你不要这样开我玩笑。老麦目光如父,说,你别不信,是不是玩笑,我想很快就能知道了……他声音渐小,朝走上来的高翰点头示意,怎么,今天的酒味道不对么。高翰摇头,不。他看向苏青,目光炯炯,说,苏青,明天是周末,我是否可以请你看场电影。
他的面目突然一瞬间模糊,似何西,开口说,苏青,明天我们去看电影。她心口一阵剧烈的疼痛,脸上却毫无表情,酒吧只有我一个帮手,我没有时间。末了,她又加了句不好意思。其实世间很多姑娘,在自己最好的年华中,总会认为遇见了一个最对的人,然后不计后果的全身心付出投入,等到某一日,情海生变,会发现,这个人,竟是全天下最错最残酷的人,他甚至很有可能从来没有爱过你,只不过是一个出众的演员,深情并茂的同你背诵烂熟于心的台词,你因此被打动,甘心沉沦这部迟早分道扬镳的俗气戏码之中,最终的结果,便如所有的悲剧,伤心离去或者一死了之。如此深情,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自说自话的独角戏。如此如此。也就罢了。苏青已不愿再相信所谓爱情。不愿信了。这座桃花城生得如此美丽,花间相爱,灿若天堂,只是谁又知道,所有的桃花,都是由姑娘们的眼泪浇灌而成。看似繁荣,其实不过是没有尽头的绝望与悲伤。终有一天,我们会从爱得甘愿赴死,到再也不会爱上任何人。我是说,再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