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诃的夏天,真正是雨季,接连十来天,一到晚上就大雨倾城,桃树草木因此蓬勃苍翠,即便是关上门,也掩不住浩瀚的雨声,空气总是湿润泛潮。苏青此刻就常常会想起,当年踏着雨水上学的时光——原来已这么遥远。她一抬眼,又见高翰推门进来,手里捧一束蔷薇,送到苏青手里,不多说其他话语,只点一杯樱桃之吻。这段时间,每天如此。老麦总压低声音对苏青说,你倒可以跟他发展发展。他家境殷实,但也算是庆诃中为数不多的纯简之人。你还这么年轻,遇见好的人,就别错过。苏青一生最爱蔷薇,但又最惧怕,只要看到,记忆深处就会有一个声音,阴魂不散地叫她蔷薇姑娘。时日久了,总觉得这种植物惨不忍睹。偏偏高翰每天送来的,都是蔷薇。
实则高翰生得并不英俊,略瘦,唇色偏白,总穿灰色的衣服——这让苏青会想起那条大鲤鱼。当时,桃花城只有一家水泥厂,所有的建筑地水泥供应全部由高家包下,父辈给他创造了可以足够无忧挥霍一生的财富,但他从不因此而随大流,跟着那帮年轻公子出去花天酒地。曾经有过一个恋人,还是两三年前的事,后来这个姑娘移情别恋,原因是对方比高翰俊朗,家境又旗鼓相当。分手时,姑娘落泪连连,假意说,我真是觉得对不住你,只是感情的事,是没有办法强求的,不爱了就是不爱了……以后你要保重,一定要过得好,你会找到真正爱你的人……诸如此类的陈词滥调,空假虚言。高翰自知,世间感情之事是无法勉强,再多钱也换不回的,只得就此收手,回到家中灌了一瓶烈酒,倒头就睡。不久便听闻了她结婚的消息,刚开始他丈夫新鲜感未消,对她宠爱有加,日夜相伴,不过仅仅过了半年,就继续留恋风花之地,出手阔绰。她本就是心高气傲之人,哪里接受得了这事,几次三番上演大闹某娱乐场所的戏码,但并不能就此挽回丈夫贪图享乐的心,渐渐也就放弃了,有次深夜,打了电话给高翰,絮絮叨叨哭着说了些琐碎之事,大多关于他丈夫在外风流之事,又说男人不可靠,心碎成灰,末了,她问,高翰,我是否还可以回到你的身边……他听完这句,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叹气,你真的是将感情当做游戏了,我与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你早些睡吧,不要再找我了,我不是你该找的人。自此就再无联系,也不再打听她的消息。我们在万千人海,总会遇见一些不是自己该爱的人,幡然醒悟最好,早些走出来,早些重新活。爱因谁而生,又因谁而死,世界之大,不过最后只是找个人,一起走到最后罢了。便如书上字字句句所写,少年夫妻老来伴。能伴你白头的那个人,才是该寄托希望赐予真心的人。
但苏青陷入困境,总认为记忆中的面容模糊的何西,就是她最愿意一同过到老的人。事实上,过往的情深意切,不过是她一人独自上演的悲情戏码。爱情从萌发至结束,都是她自己的事。这成了她心底最无法愈合的伤,一下雨就酸痛不已,仿佛一牵动,就随时会滴出血来。
她心中遍遍问自己,这样的你,如何再能自欺欺人地拥有爱情。到最后,连她自己都不记得,这是第几次拒绝高翰的邀请。他眼中的光亮却从未黯淡,只说,你不愿没关系,我可以等。苏青问,等,你能等我多久。他就笑,等到你答应那天。她又问,若我永远不答应你……他笑意更深,那我就永远等着你。苏青无言以对,便问原因。高翰沉默了很久,我说不上来,也许是因为你长得好看,又或者是你性格安静,可是谁知道这些原因是否真实。
苏青也总说不上曾经深爱何西的原因,是因为他给她拍了照片,还是他过耳的长发和柔情似水的眼眸……她记不大清了。只觉得头痛欲裂。
高翰,若你不送我蔷薇了,送我九朵玫瑰,我就答应你。连苏青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会脱口而出这句话。是的,她只想要九朵玫瑰,但愿人长久——何西从来没有满足过她的心愿。
这突如其来的转机使得高翰半天才回过神来。
曾几何时,苏青幻想过这样相恋的生活。可以一起聊天,吃饭,买东西,而并非永恒不间断的沉浸在荒凉的欲望与肉体之中。高翰待她很上心,又得知她是孤儿,养母早逝,才短短二十年,也算是过得惊心动魄,就更加心生怜惜,有什么好吃好穿的,一定给她买一份。而关于何西之事,苏青绝口不提,既然已选了这条路往前走,有些人就该永远被埋在不为人知的心底最深处。缅怀已是枉然。我们总能各自生活。
苏青从未想过,自己可以因此摆脱多舛无望的命运,当年的绝境会是如今坦途的开始。高家上下对这个年轻的姑娘十分满意,不多久,就下了聘礼开始筹备婚礼,全城皆知。樱桃酒吧自然成了她的娘家,婚车来接她那天,临走时,苏青突然回头搂住丹彤,在她耳边说,丹彤姐,谢谢你。这样的场面,连老麦都忍不住潸然泪下。丹彤劝慰她,以后做了人家的媳妇,就忘了往事,好好相夫教子,没事回来酒吧玩,随时欢迎。然后将苏青送上车,心中空落落的,仿佛是自己的女儿出嫁一般……老麦点响了鞭炮爆竹,人间一片欢腾。
这夜,高翰细细亲吻苏青,说,我一生都会对你好的。她轻轻阖上眼睛,心中默想,但愿如此,但愿你真能一生都对我好。
窗外,是桃花城的万家灯火。掩映着形形色色的感情戏码,或者生离死别,爱恨绵绵,又或者恶言相向,对簿公堂。一时间,沧海都化作了桑田。
在整个世界消失之前,我只想对你说一句话。告诉你,除了你,我再也说不出,我还爱过谁。但愿,你听不见。苏青眼角有泪。终于,一切都重新开始,或者,一切都已经结束。
第二年,苏青给高家延了香火。高家夫妇乐得合不拢嘴,手镯项链各买了几件送给苏青——她的小匣子里已有数不尽的金银首饰,但她很少戴,都小心收着。她在灯火深处,望着自己的婆婆抱着孩子,一脸慈祥,心中觉得,这大概就是所说的幸福了。高翰婚后依然秉性纯简,只忙生意上的事,应酬也多去樱桃酒吧,算是给丹彤带些生意,渐渐地就有更多人爱上了樱桃之吻的味道。这杯藏着老麦深切思念的酒,在桃花城中,经久不衰,他用自己的方式,将这份爱,沿着时光的路途一直延续下去。苏青有空就去酒吧坐坐,有时抱着小儿子。老麦最爱逗弄他。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的过着。所有的生活,终有一天都归入这样千篇一律的简单之中。她对老麦说,从故乡出来,我只想看看庆诃的桃花,从未想过,会过上这样丰足的生活。老麦就问,这样不好吗。苏青听了就笑,她终于很久没有再掉眼泪了,这样的生活真好。
不用再看见那些异样的目光,被人叫寡妇家的晦气种,也不用委曲求全的爱一个人,更不用为了生活,不辞辛苦的到处奔波。但她仍然怀念。怀念那个在她十六岁时候给她拍照的男人。她对着镜头笑,他后来说,苏青,你真美,我叫你蔷薇姑娘。然后深情地亲吻她。窒息般的空白感,手脚都会失去力气而软绵起来。边陲小城的天空那时候如此广阔,碧蓝清透——多年后,她再也没有见过这样干净的风光了。时隔五年,我还是这样想念,从未爱过我的你。她觉得心口有些发苦,一口喝尽了杯里的酒。苏青,为何你始终学不会知足。但是罢了罢了,思绪从来都是无法控制,来去自由的东西。想就想了吧。想到有一天,死了,就不想了……
说到这里,年老的苏青戛然而至,眼角似有泪,望着我和即墨言,说,我已经很久没有将我的往事全盘托出了,这真是太枯燥了。昨天独自看电视,看到电视台播放,在城外抓了条大鲤鱼……和我记忆中的大鲤鱼是一模一样的,它一定是老死的,否则怎么会被人捉到。我看到它的尸体被人放在岸边,想起小时候抚摸它的背脊,这一定是天禾镇湖里的那条……我认得它。它死了。很快某一天,我也要离开人世了……因此我联系了你们,想知道你们寻我的原因。或者,只想找人说说往事……
我心口仿佛凝聚了一滴柠檬的汁液,酸涩苦楚,她说得整一个关于她在天禾镇到庆诃城看似圆满的故事中,从头到尾,一直都没有出现过一个叫做何慕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