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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甘心这个故事没有关于何慕生的任何痕迹,于是继续追问,你真的对何慕生这个名字没印象苏青摇头,没有。我人生中从未出现过这个人,她再次否定,然后突然说,你与我年轻时候真像……说着,神色黯下来,再后来,水泥厂倒闭,大约是因为污染严重,渐渐家道中落,我们只能在这里买了小房子,一晃我就老了。丹彤姐,老麦,都去世了……一生这么漫长,却也就这样走到了尽头…你们知道他们会怎么处理那条鲤鱼么,我很想见见它。

    即墨言拿出手机,说,我去打个电话问问……说着起身走出屋去。

    苏青望着我,目光瞬间深沉,你似乎不愿相信我。

    何慕生他不会骗我。

    我也不会,她顿了一会,说,来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宋小眉。我告诉她。

    小眉,你与我年轻时候真像……有件事,我只想告诉你,你知道吗,我当初险些丧命的那个湖,名字叫做慕生湖……她突然眼中泪光涌动,真是傻瓜……竟从天禾镇寻到了庆诃,它找不到我,就想回去了,但是老了,回不去了,小眉,你帮我找到它,我想见见它。

    我心中一惊,你的意思是……你的意思是……这不是真的……

    苏青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迅速填满脸上的皱纹,我嫁给高翰之后,只过了几年好生活,原来男人是会变的……过了中年之后,他总是出去寻欢作乐,烂醉而归,再也想不起曾对我说,会一生都对我好。我是没有希望了,不愿闹,就想把孩子带大,我那时就觉得我的人生已经走到尽头了,再也不会有什么转机了。只是我不明白,为何我的命运要如此悲怆,高翰在外头的被抛弃情人,为了挽留他,竟绑走了我的儿子作为要挟……他还那么小,被那个狠毒的女人活活给闷死了……发现他的时候,小拳头握得紧紧的,脸色铁青……他心中一定想,为什么我没有去救他……丈夫,钱,地位,我统统都可以不要的,为什么她要这么狠心,他七岁的生日都还没过……小眉,那天他早上去上学的时候,我对他说,你长大了,以后放学要学会自己回家了……他很乖,说,我是小男子汉了,妈妈你放心,还亲我的脸跟我告别……他们老师说要培养孩子的独立能力,我不该听的……如果我那天去接他,他就不会被那个疯女子抱走……后来高家败落,他染了一身病,死前对我说,苏青,我是真正做错了,我很怀念在樱桃酒吧初见你的时候……你说,这时候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我抓住她的手,皮肤干枯,似榆树皮,你别难过了。当她将几十年都不会好的伤疤,再次揭开的时候,发现依然如刚刚发生的时候一样,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她见即墨言推门进来,轻轻挣开我,伸手抹去了眼泪。他感知到气氛有些不同,说,你们是否在讨论我不能听的话题,然后继续说,我打听到那条大鲤鱼的下落了,又见我一脸期待,轻轻拍了一下,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在庆诃市中心博物馆里,被做成标本了,还没拿出来展览,据说是百年一见的大鲤,很珍贵,可能要半年后才能让市民观赏。

    苏青忧伤未定,听完神色复杂,它一定很想回到天禾镇的,那里才是它的故乡,它一定不喜欢庆诃城,一定不会喜欢……

    我因此再度想起何慕生,那时候庆诃还被大雪覆没,小之刚刚接受即墨言的戒指。他和我坐在花店里吃曲奇饼干,对我说,宋小眉,我的一生快到尽头了,心闷的几乎窒息,我转头对即墨言说,你能安排我和苏青先去看看那条鲤鱼么。

    他想了想,应当可以,我让我爸给馆长去个电话,不过最早也要到明天。

    我再次握住苏青苍老的手,你跟我们一起回城里吧,明天,我们去看它……

    她点头答应,目色哀楚,像蒙着远山重重的暮霭,隐约透露出旧时光散发出的湿气。

    苏青这夜住我家中,她煮得晚饭,随手炒了几个热菜,给我盛汤,言语温慈,说,要是我儿子还活着,说不定我也有个孙女了。她望着窗外,我已经有七八年没有再进过城里了,这里藏了太多我的伤心事,比起以前越加繁荣了……我都不知道,年轻时候为何如此向往桃花城,其实时隔四十多年,仔细回想,这里真的什么都没有……

    你为什么不愿即墨言知道慕生的事?

    她叹气,我看到他,就突然想起了何西,他们真得仿佛生得一样,长发过耳,高大俊朗。你认识鲤鱼多久了。

    我半晌反应过来她口中的鲤鱼是说慕生,并没有多久时间,他那时候,记忆只有一天,将照片给我,让我帮忙找你。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会是一条鲤鱼,而你们之间,竟已隔了四十年。慕生说,他要叶落归根……

    它老了,和我一样,我们都老了……它想游回天禾镇,回到慕生湖里,那里才是我们的故乡。可是小眉,它是一条鲤鱼,它救我那一天,隐约听见他问我叫什么名字,那时候它还是鱼的模样,我从未见过他化成人形,我心中害怕,又恐惧死亡,于是我告诉它,我说,我叫蔷薇……我离开镇子那天,在湖边,其实见到了它,它说,要给我种一院落的蔷薇,让我不要走。我不肯,只告诉他,我是属于庆诃的。它很失望,就沉入了湖底……没想到,这一走,就是诀别。我更没有想到,多年后,它会辗转来到桃花城寻我。这条傻鲤鱼,还拿着我年轻时候的照片,人间早已斗转星移。

    我咽了一口饭,突然放下筷子大哭起来,苏青,我好想他。刚开始认识的时候,他只有一天的记忆,每天我喊他何慕生,他总会问,你是谁……以后他再也不会出现了。我们最后一次吃饭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桃花遍城,我一句话都没有对他说……我看了电视的,我认不出他……他们抓上来的就是慕生,上岸不到一分钟就不动了,为什么要将他捉上来了,为什么不让他游回天禾……他只是想回去。

    苏青坐到我身边,真如我的长辈抚摩我的头发,我记忆中,从来都没有过这样一位长者,温柔的安慰我,她说,小眉,别哭了。但尽管她这样说,自己的眼泪也忍不住簌簌地跌落下来,傻鲤鱼……除了我母亲,这世间对我最真心的,竟是一条鲤鱼……

    我们哭哭说说地一直聊到大半夜,似是到了眼睛的雨季,水泽充沛。

    皆为那条灰白色的大鲤。举世无双。

    即墨言第二天一早驱车来接我们,春光依旧大好,满城桃花,前往市中心的博物馆。馆长派人在门口接引我们去看何慕生——

    被浸泡在巨大方形透明器皿中的鲤鱼。泛着灰白的光泽。解说员露出职业性微笑,说,这条是庆诃迄今为止捕捉到的最大的鲤鱼,大约已经活了一百年,因为刚刚做成标本,所以还未对**展。

    苏青上前隔着玻璃轻轻抚摸,像多年前,在湖边触碰它的脊背。那时候,她只有十七岁,亲眼见到深爱的何西在照相馆亲吻别人。它静静地陪着她,它那时候还是鱼,不能拥抱她——它一生都没有拥抱过她。它说,蔷薇,不要难过。一切总会好的。可是她却要离开。将它扔在了茫茫慕生湖。她因此手指颤抖,回头看我,小眉,我听见它说话了……它说要和我一起回天禾镇……

    站在一旁的解说员,以为是遇见了疯子,说,婆婆,就算您听得懂鱼类的语言,它都死了,怎么会说话。

    苏青只是看着我,看得我心碎,小眉,他想回家。

    我一把抓住即墨言的手,大哭,即墨言,你帮帮我,你帮我把他买回来吧,他想回家,他想跟蔷薇一起回家。我这样一说,他终于明白,它是……何慕生……我只是哭,眼泪止不住,几乎要崩溃,我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心伤,不停地说,即墨言,你帮帮他,让他回家吧……让他回天禾镇……他拍我肩膀安抚,又帮我擦眼泪,小眉,你别哭成这样,我只能尽量想办法。

    即墨父亲与馆长倒是深交,最后终是肯将这条鱼让出。这是下午才知道的消息,我眼肿得似核桃,喉咙生疼,说,即墨言,帮我谢谢你爸爸。他叹气,我与他说,我要这条鱼,他不肯帮我,然后我说,是你看上的,他立马就亲自去找馆长了……他果真是重女轻男的。

    苏青听到这个好消息,抱着玻璃器皿老泪垂落,四十年了,傻鲤鱼,我们终于还是要一同回天禾了,我带你一同回去,我们以后再也不来桃花城了。你还欠我一院落的蔷薇,若有来世,我们种满整个天禾。一定会有这么一天的。

    傻鲤鱼,我的名字,叫做蔷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