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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 4
    傍晚,阴沉的些微暮光蛰伏于悲薄的尘世里,低头淡漠地望着这座城市的下班高峰期,到处都是殷殷归家的忙碌人,形色匆匆一闪而过,或者被挤压在狭窄的公车里面,此起彼伏的车喇叭融合成焦躁而急切的声浪,看似热闹,却也都是互不相干的陌路人。但总比寂静要来得更能安抚人心,至少我们尚且都还活着,还有等我们回家的人。

    即墨言提早来店里接我,隐约的关于思念的苦楚纠缠在他过耳的头发间。我见到他,心中仿若真有大石陡然落地的感觉,一瞬间竟移不开眼神,似乎已经很多年未曾见过他一样。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问,小眉,你这是怎么了。我心疼地说,我真怕你也离开我。他突然轻笑,说,这场面如此感人,我是否该给你一个拥抱。说完,他真将我揽入怀中,又说,过往我那么多的时光,都浪费在虚情假意之中,那么多次无心的逢场作戏,连爱这个字都被我糟蹋了。我甚至会觉得,自己是否仅仅是做了一个又一个荒诞的梦……可我曾经,为了小之,相信过爱情,抗争过,改变过,我以为我遇见真正喜欢的姑娘,就真能留住她。我从未想过分离,分离却这么迅疾……她已经离开多久了……他就这样旁若无人的拥着我,深情忧伤地叙述连我都烂熟于心的想念,小眉,这真是最悲伤的分离……永远的分离……小眉,幸好此刻,你尚且还在我的身边,我很怀念我们年少的时候,那时候不懂得什么是爱情,因此并没有被时光和命运伤害……

    我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心口是一波波不止的痛楚,他身上散发出成年男人孤寂苍远的气息,高大如父,但也曾在接受歌女消失的那一刻,崩溃般抵在我的肩膀上,说,我该是重新开始生活了,脆弱地如同锁在记忆中的少年,在告别机场泪如雨下。

    原来时光消失的速度超出我们任何人的想象。我有时会觉得,自己还刚刚从医院里睁开眼睛,看见姜城年轻的青色胡渣,温存美好的景象。但我忘记了那么多的事,像一道隐匿的疤痕,触目惊心的横亘在我的面前。我这样想,就知道这一切都回不去了。在以后,我都会一直这样生活下去,面对一桩桩既定的离别,深深体会无能为力的挫败感。

    然而在尘埃之前,至少我还能真切的与他拥抱,我无比珍惜与他的这段不易情感,完全没有掺杂情爱虚妄的欲念,只是在彼此伤感的时候,能无私地伸出一双手。我深知,以后无论过多少年,我都再也不会遇见这样一个人。

    即墨言,请你告诉我,你已经没有那么难过了。

    他已经不会再轻易掉眼泪,内心迅速的强大起来,一个因为想念而哭泣的人,必定有至善的内心,这样的仁爱的魂灵,被深藏在俊朗不羁的外表之下。她们心中最好的情人,似乎注定走上一生只笑不哭的路途,总以为如此这般,就是风光无限,人人艳羡。

    此刻他这样静静地拥着少年时候懵懂迷恋过的姑娘,第一次到庆诃中学报到,初眼就看见靠窗而坐的她,碎发落在颈窝处,阳光被香樟树阻隔,拉成不规则的线,刚好笼在她的身上。那一刻,他曾觉得这是世上最美的姑娘。于是忍不住在下课的时候,问她的名字,局促的模样。她的眼眸如水,张扬着年幼时候的倔傲,我叫宋小眉。在以后,他在海的那一边生活的几年时间里,望着身边金发碧眼身材火辣的洋妞,都会忍不住想起那天的场景。这一定不是爱情。而是一种对生命的迷恋与不舍。她曾出现在许多个交叠的异国的梦境里,至如今,能真切的闻见这个姑娘呼吸的声音,爱后余生,似已是一无所有的时候,竟忍不住内心感动,觉得是人世对自己唯一的盛大福祉。

    你们两个准备这样一直拥到天黑么。绿萝的声音陡然响起。我从即墨言怀里抬起头,见她一身黑裙,抱着大捧火红的彼岸花,神色阴沉地看着我们,目光似冰凉的朔风,疏忽掠过,令人不寒而栗——像极了出现在我梦境中那只永恒的黑鸟,幽幽地看着我,说,果然是缱绻情深,令人羡慕。

    我从未这样抗拒过一个人,或者说是恐惧。总不由自主的觉得她苍白的面相之后,藏匿着状态不详的魂魄,仿佛随时会跳脱出来,要人性命。我并不想用太多凄厉的言辞去形容她,但这都出于我内心最真实的想法。我甚至不愿意与她说话。

    绿萝就此一言不发地望着我们两人,目光多变,看不到底,透出深邃的阴戾。

    天快黑了,我们得走了。我终于开口,牵过即墨言转身就走。她的目光一直仿佛随在我的背后,刺进我的皮肤,令人不悦。

    即墨言亦看出了异样,有些诧异地问我,你怎么会这么怕她。我说着不知道,钻进他的车里,也许是我太过于敏感了,人人都争先恐后的买她的花,你甚至都被吸引,你端着那盆花的时候,脸色都惨白,我总觉得,应当离她远一些。

    他发动了车,只说,别太担心,不会有什么事的。又问,晚上一起吃饭吧。

    带我去的自然是庆诃的高级餐厅,金碧辉煌宛若宫殿,连侍者的目光都浮动着高傲的神态,我实则并不喜欢这样的环境,连走路都要小心翼翼。待到他的老位置坐定,手心都沁出了细密的汗水,我压低声音对他说,以后你要请我吃饭,还不如带我去普通的小店。这种富贵地,太不适合我了。他轻笑,你只管吃就行了,反正没人认得你。说罢,他开始点餐。

    餐厅中央,穿黑色燕尾服的男子闭着眼深情的弹奏梦中的婚礼。

    巨大精致的水晶灯,跟着这美妙的乐音闪闪发光。

    这一切如此富丽且显得并不那么真实。

    他帮我倒了些红酒,说,你若不喜欢这里,下次我们可以换个地方。

    我们离开餐厅的时候刚过八点。桃花城的夜晚真正开始的时候。一整排的酒吧,暴躁的音乐,人们端着酒杯,跟着那样的节奏摇摆,无需真心,只要一杯接一杯不停的喝酒,对谁都不需要说爱。大家都是寻欢客。红男绿女,五色的旋转灯光,忽明忽暗间,皆面色如鬼。在这纵情的一刻,似乎可暂且忘却现世的无奈与苦楚。有多少人,深陷这样的生活无法自拔。只想快乐。只要快乐。但这总归是人间幻想,一旦阳光出来,最终又将永归寂静与孤漠。

    我多贪了一杯红酒,有些微醺,夜风像清凉的水流,细细地掠耳而过。城中的霓虹远远地变成了迷糊的光点,重叠在一起,非常迷幻且美丽。我沉默地望着这座城市不眠的夜晚,心中潜伏着一种莫名空落的感觉——我时常会陷入这样的虚无之中。仿佛天地万物都凭地消失,只余下我一人。

    即墨言送我到家门口,就兀自离开。

    我只觉得头痛欲裂,匆匆洗了个澡就睡下。这个城市还如此喧闹。万物却此刻开始哽咽。我再次梦见了黑色的大鸟。站在落雪的庆诃。

    我孤独的站在宽阔的窗口,伸手拂去寒冷凝聚出的水雾。

    大雪以缄默的姿态从灰白的天空洋洋洒洒的跌落下来,时间因此变得空旷而孤独,不紧不慢地行进。这样原本苦寒的场面又急剧变成了一场大火。我发不出任何的声音,所有的故事都没有声音。她在火光深处突然变回了女童的模样,目光清冽卑怯,委屈地仿佛会跌出泪来。她只这样看着我,黑鸟诡异起舞。

    这并不是梦的结尾。我往火中行去,完全感知不知道灼痛,亦听不到任何声响,那尽头,是一片茂密的森林。在第三个桃树下,三个墓碑。宋氏夫妇。宋小禾。历久弥新的伤痛使得我再次从梦中哭醒过来,满头冷汗,心中是无尽的憋闷。

    我伸手拿过手机想看看时间,发现有十二个未接来电,点开一看,陌生的号码,我回了过去,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喂,是小眉么,我是即墨言的母亲……他是否在你那里,都这么晚了,他还没回来,手机也打不通……她焦急的声音带着嘶哑的哭腔。我脑中顿时一片空白,他八点多就回去了,我看着他开车走的……阿姨你不要急,我马上过来。说完,我挂了电话,迅速穿衣穿鞋,像是突然被女鬼拖入了暗黑的河流之中,冰冷渗进心肺,仿佛溺水,一瞬间不得呼吸的难受。

    我跌跌撞撞地奔下楼,午夜的城市逐渐安静下来,只有路灯照亮盛宴之后的凄静,我无比心焦,等了十几分钟才拦到出租车,司机面带倦容,漫不经心地问,小姐,要去哪。我迅速报了即墨家的地址,并说,师傅,麻烦你快些开,我有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