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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 5
    即墨言家的花园大得像一个迷宫,若不是老管家领着我,我必定迷失在灌木与灌木阴绿的间隙中。

    他苍老而礼貌,温慈的唤我宋小姐,对我说,老爷与夫人都十分担心少爷的情况。我们就如此说着,一路穿越宽敞明亮的庭院,走廊上沉甸甸的挂满即将凋零的紫藤花串。

    即墨言的母亲焦躁的站在门口等待,一见我,就瞬间落泪不止,说,小眉……就此哽咽地说不出话来,我与她毕竟只是记忆中的初次见面,所以只能轻轻地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

    他父亲已经报了案……能去找的人都去了……小眉,你也知道,最近庆诃发生了这么多起失踪案,到现在都没找到那些消失的人……你说……你说,小言会不会……

    不会的,即墨言不会有事的。

    这个长发过耳,高大如父的俊朗少年,桃花城中未婚姑娘心目中共同的最完满的情人。

    一定不会有事的。

    她母亲脸上爬满了泪水,拉着我往屋里走。女佣们准备了红茶与饼干,端上来,只是此时此刻,我们如何还有吃喝的心情,只能心事重重地坐在沙发上。

    我从未给过小言太多的关怀……她想起往事,十分伤心,无助且担忧,只想将心中的话统统说出来,小眉,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一件事是他甘愿去完成的。包括出国的安排……那时候,他多么不想离开你,离开庆诃城……可是我们总觉得,这是给他铺就的最好的路途……我自私的认为,这是给他做的最好的选择……我们一直有那么多的应酬,生意上的往来……他很小的时候就独自一个人……我是过来人,我知道爱一个人滋味,他那么爱那个歌女,我做母亲的,怎么会看不出来,他头一次为了自己的坚持而与家庭抗争,离家出走……可就因为是否体面的问题,我与他父亲不得不阻止这段感情的继续……都过去那么久了,我们以为他一定是恢复了,可是并没有,他仍然忘不了她……小眉,你说,他会不会去找那个歌女了……

    她声泪俱下,哭花了眼妆,将粉底都刷了去,显露出岁月在她脸上残留下的痕迹。

    我看着她伤心到几乎无措的模样,一阵阵锥心的痛楚不可抑制的涌上来,一时找不到任何安慰的言语,缓缓靠过去,轻抚她的脊背,阿姨,你别太难过了,即墨言从来没有责怪过你们……别哭了。我拿过纸巾,帮她擦去眼泪。我不能把小之的事情告诉她,这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轻易接受的,更何况是现在这样一个场面,一抬眼,却见女佣捧着一盆火红的彼岸花往外走,一瞬间绿萝诡谲阴沉的苍白笑容浮现在眼前——她在花店门口看到我与即墨言拥抱之后的表情。顿时脊背一阵法凉,叫住那女佣,问,这花是从哪来的?她回头,答,少爷中午吃饭的时候带回来的,还让我好好看着这花。

    即墨言他到底是骗了我,他告诉我,把花放在会议室,实则瞒着我,带回了家,心中的恐惧感昌盛起来,对即墨言母亲说,阿姨,有最近的报纸么?她含泪点头,有些疑惑地问,你要看报纸做什么?尽管如此问,还是吩咐女佣将整理好的近几天报纸拿上来。我翻开看,大篇幅的失踪案件,他们的照片被清晰地刊登出来。即墨母亲见我神色有异样,在旁边轻声问,有什么不对的吗?我放下报纸,站起身来,说,阿姨我也出去找找他,有什么情况,我给你电话……

    庆诃晚春的凌晨,天空略微发亮,我在门口等了片刻仍然打不到车,便一路朝花店方向狂奔,腐烂的气息大面积的灌涌入我的鼻腔内,直逼大脑。关于过往对即墨言的记忆在昏黄的街灯下晃荡不停。他在回国后的某一天偶遇失忆的我,递给我的名片,那时他尚且不懂得爱,过着风花雪月的奢靡生活,温柔地说,小眉,有空打电话给我,然后笑着告诉我,爱过啊,我爱他们。在冬天的时候,遇见广场唱歌的孤独歌女,我从未真切地相信过高高在上的他,会甘愿为了爱情化为草芥……宋小眉,我是认真的……我此生都不会忘记他说这句话时候坚定的眼神,在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这般散发出希望的光芒。大雪迅速覆盖他年轻的眉眼,泫然欲泣,我们在街上寻找消失的小之,悲伤地一同大哭……我逼迫他吃饭喝水,将食物大力的塞进他的口中,他靠着我的肩膀终于无声的哽咽起来……今早在花店门口拥抱住我……小眉,幸好此刻,你尚且还在我的身边……这些所有无论是喜悦或者伤感甚至绝望的画面,像老旧的电影一般,大幅大幅的出现在我奔跑的视线里……

    即墨言,你说过,我们要做一生的朋友。

    一生如此漫长。我一定要如愿见到你苍老的模样,头发花白,桃花眼枯萎,不会再有少女用怀春的目光看着你,醉生梦死,过眼烟云。我们可以在夕阳下不厌其烦的聊起曾经种种,聊起那个奇特的消失歌女,你唯一爱过的姑娘,聊起蔷薇和鲤鱼的凄美爱情故事……或者安然的看着我们的子孙在人间经受既定的喜怒无常。

    但在此之前,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必须在桃花城中活下去。

    我几乎横越了整座恢弘的庆诃城,终于是跑到了花店门口,天空已经微微发白,早起上班的人们,忙碌的早点摊位。我气接不及,因此胸口刺痛,只觉得阵阵突如其来的晕眩,扶着墙壁,眼前顿时发黑。

    彼岸已经开门。红白的花朵静默的交错在细微的晨光之中,这样出尘的植物,肃穆地让我惊恐,仿佛看穿了我的心事,企图将我最深处所有既存的阴暗与绝望尽数牵扯出来,并且具备难以抗拒的魄力。持续窒息般的痛楚在剧烈搏动的心脏上愈演愈烈,我深深呼吸,妄图可以平复这样无力的难受。

    绿萝仍旧穿着昨日的黑色长裙,她若起舞,一定化成我梦中的巨大黑鸟。她看着我,终于开口说,小眉,今天你怎么这么早。

    我冲到她的面前,直直地望着她淡漠的黑瞳,即墨言的消失是否与你有关?

    她故作惊讶,怎么,他也失踪了么,我看了新闻的……

    你不要在我面前装傻充愣,我提高了声音,打断她的话,与我无关的事,我本不想多管,绿萝,我天天看见那些光顾你的客人,我翻了所有的报纸,你当真以为我认不出来,那些失踪的人,皆是问你买了彼岸花的人——而即墨言,你送了他一盆花,当晚就不见了。我因为愤怒而涨红了脸,言辞颤抖,你还要装作和你没有关系吗。我不知道你有什么阴谋或者诡计,其他人我不管,只要把即墨言交出来,绿萝,算我求你也好,你不要害他……

    她笑,伸手竟抚摸我的脸颊,说,小眉,你生气的样子真是迷人,你不该愤怒,何况是为了一个不相干的男人……他爱的人并不是你,你何必为他大动肝火。她的目光又变成了无尽的深湖,带着强烈的魅惑,散发暗绿的光泽,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叫小之的雪人……

    我用力拍开她的手,既然你都如此说了。那即墨言一定在你手里。我努力让自己波动的情绪平复下来,绿萝,你到底要什么,若是要钱,他的父母一定会给你满意的数目。只要你放了他。

    深湖顿时大雾喧嚣,绿光森森,她厉声说道,小眉,你何时也成了如此肤浅之人,难道你认为,这世间的一切,用钱就可以解决么。

    我听罢几欲哭泣,心脏似乎要碎裂般的剧痛起来,绿萝,那你告诉我,你要什么……要如何才能换回即墨言,你告诉我……我真的不能失去他。我已经失去了太多的人,我不能再失去他……这样说着,恳求着,我终于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泪水簌簌地掉下来,身体的容量已经无法装下这么盛大且源源不断的忧惧,此刻正冲破最后的隘口,大片大片的贲发而出,形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黑暗逆流,如此我找不到上岸的路,接近了崩溃的边缘,所有伤心的回忆,全部不辞辛苦的远道而来,我张皇失措地反复说着同样的一句话,绿萝,你要什么我们都可以想办法给你……绿萝,你把即墨言还给我……

    她沉默如神灵,脸色苍白,面无表情,仿佛在看一场与任何人无关的隐痛戏码,小眉,你不必如此,我太了解你,我对所有的人都太过于了解,只要一眼就能看穿他的过去,所以我深知这些人需要什么,抗拒什么,这是上天从我出生那一刻就赐予我的能力,但你,甚至连我是究竟谁都不知道,你更不能给我想要的。你今天便是哭到死,也见不到他了。我能遇见你,十分欢喜,所以我劝你一句,趁早忘了他——这对你也好。你明白吗。宋小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