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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 6
    从海豚酒吧走出来,即墨言牵住了我的手,他掌心有细密的汗水。

    在这个充满谎言与变数的城市里,我一直不肯放下的执念也终是到了告一段落的时候。这整整七年的光阴,会将变成隐匿我心中不再对任何人诉述的秘密,它们寂静地存在于千万里的辽阔之外,荒如深海。

    我们一同去商厦给林苍买了衣服以及生活用品。转而回家。

    归去的途中,霓虹光影如流水般在挡风玻璃上一闪而逝。他突然笑,问我,小眉,你是否想过,我们两个人最后会走到一起。我转过头去,窗外无尽的繁华笼罩在夜色之中,心中舒缓宁静。而谁又能料到,人生的境地会发生怎么样一场场目不暇接的更替,时间次次轻易扭转我们当下的局势。

    回到即墨家,上次不过匆匆而来,又心急火燎,只觉得很大。

    如今再来,心境不同,庭院开阔,明亮的月光下,几树挺拔的广玉兰满枝白花,浓郁的香气浮散在苍绿饱满的灌木丛冢,引得流萤点点。又因远离闹市,虽然灯火通透,却十分安静,虫鸣之声此起彼伏。我不禁疑惑,自己已有多少年没有这样深刻地遇见过庆诃仲夏的夜晚了。

    老管家依然苍老温和,在门口接迎我们。

    见我便笑,说,宋小姐,你来了——祝贺你出院,我听夫人说了,真是亏了你救了少爷。他的眼中有老者特有的历经世事后的怜爱暖光。

    即墨言伸手勾住我的肩膀,说,你看,我这不是以身相许了。

    老管家笑容更深了,外面热得很,赶紧进屋吧,要是夫人见你们在一起了,肯定要高兴半天,之前就一直说宋小姐是个好姑娘。

    我被这样一夸,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你叫我小眉吧,对了,上次匆匆而来,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叫他顾伯就行。即墨言抢答成功。

    这个姓氏让我想起了青荷镇的可怜父亲。他的独子与一朵花永生不死。

    想起告别那天,他独坐挺拔的槐树之下,碎裂的阳光落在他身上。

    在被笼上时光的灰尘里,抬头看着我,痴笑轻呓——

    外面的时间太大了……还是早些回来吧……

    然而,当我们落入这漫漫尘世之中,便须知道,也许再也回不去了。

    我转脸望着近在眼前的即墨言,桃花眼角隐含笑意,他的手一直揽住我的肩膀,我不知这是心安或者依赖。但也觉得这是最好的选择。

    这一年的夏天,雨水格外充沛。常常彻夜雷雨,高大灰白的水泥建筑寂静地耸立在雨水里,微微泛青。绿色的桃花城仿佛水中的幻景,悲伤滂沱。

    林苍上了十来天的课,就放暑假了。从前孤独一人生活,突然多了一个女童,热闹了很多。我如一个年轻的母亲般,给她做饭洗衣,同时也严肃地督促她学习练字。她渐渐走出了起初的胆怯忧伤,只是偶尔聊天时提及母亲,还会流出泪来,从她稚薄匮乏的描述中,我才知道过去她们母女两人曾过着怎样艰辛的生活——

    钟婉遇见林苍父亲林家南时也如所有坠入爱河的年轻姑娘一样,相信他无尽的海誓山盟,以为觅得良人。

    林家南做些干货小生意,长相一般,但是嘴皮子厉害,手头上又有点小钱。钟婉刚怀孕三个月,就在外面勾搭上一个小寡妇,姿色妖媚,又是个狠角色。

    这之后分离时的爱恨情仇,林苍叙述不清,但想来也不过都如此。

    所有花言巧语的幻觉破碎之后,总会有一道要奋力多年才能翻攀出来的深渊。

    林家南有了新家庭,小寡妇自然掌握了所有的财政,因此这些年来,从来未曾给过钟婉母女半分生活费。她没有稳定的工作,只能兼做几分零工,一天睡不到两三个小时,如此这般长年累月的辛劳,身体渐渐发生病变也无所察觉,只想多赚些钱,让小女儿得以在这广袤冷漠的城中生活下去。

    我听着这个悲伤的故事,会忍不住的想起蔷薇姑娘。就好像我们这一生,从来不会风顺,总要遇见一两个,或者更多薄情之人。他们仿佛谁都爱,又仿佛谁都不爱。到如今想来,大约只是爱自己胜过爱别人。世间痴情,无非是不懂得人心叵测的道理,总是心甘情愿去相信一个谎言家。欺瞒的背后,是令人赌之心碎的真相。我们总是无奈。却也赢不了时间的安排人心的更替。

    我不得不承认即墨言是个好情人。在经历这次大劫之后,性情更加温良,对我的照顾更是无微不至,又得到父母的赞许。林苍俨然成了我们的小女儿,到周末,便带她一道出游。

    这是我在庆诃城中第一次有种尘埃落定的的归属感。

    仿佛真的有了一个能称为家的地方。

    即墨母亲会偶尔约我去做头发,然后一起去小甜品店喝下午茶消磨夏日令人昏昏欲睡的午后。会说起即墨小时候的时候。其实我听得出来,她是很爱自己的儿子的。年幼时候的疏远,也是因为生意上的往来无法轻易推托。

    我沉默微笑地听她讲述对于孩子从未言表的宠溺。落地窗外是热浪翻滚的庆诃城,香樟树在剧烈的阳光下绿得发黑,老瘦的流浪狗病恹恹地在它的阴影下休憩。

    整个夏天我就在这样的安宁中度过。

    有一个与即墨言饭后散步的黄昏,残留白天余热的风带着一种奇特明亮的忧伤,与我们擦身而过。我们沿着街道慢慢前行。

    他突然问我,小眉,你是否喜欢这样的生活。

    我于是握住他的手,你给我与小苍的已经足够。我喜欢这样的生活。

    但是我不能告诉他,我那些带着隐痛的梦境。大多都是与姜城有关。他在虚幻中朝我温和微笑,对我说,小眉,我们去青荷镇吧。我们清早坐着那班唯一的大巴,空气中竟都是百合的馨香。车窗外低垂的天空下,是没有尽头的绿色田野。我一路却都看不清楚的姜城的样貌,只依稀望到他暗青的胡渣。

    他说,以后我们就在青荷镇生活下去。再也不回庆诃了。

    我热泪盈眶,靠在他的肩头,姜城,我想念你。

    我这样想念你。但是却不能告诉你。甚至连说出口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把这样揪心的思念埋在心里最深的角落。似得了反复不愈的重病。只能在暗夜中纠缠不休。当我从这样甜蜜的梦中醒来之后,总是觉得一种空荡荡的痛楚。林苍熟睡的呼吸声近在咫尺,我忍不住将她拥进怀中。这个女童,很大程度上填补了我的落失,至少她这样依赖我,我必须倾我所有的将她抚养成一个健康善美的少女。这是我最义不容辞的事。

    即墨言轻轻反握紧我的手,小眉,我想一直和你这样生活下去。

    我深知我们之间的情分并非世人皆颂的爱情。远比这样的关联要来得绵长永久,且无论我心中最想的人是不是他,或者他心中最爱的人是不是我。但当他这般情谊深重地说,想与我这样一起生活下去,我莫名涌起一阵茫然无措的感觉,心内总有个细微的声音遍遍质疑:这是否真是你想要的生活。这样的惶恐如墨水般悄悄晕染开来。

    是的。我艰难地说,即墨言,我们会一直这样生活下去。

    一起望尽一次次盛大的日落月升,天黑天明。

    而漫长的夏天,也终于即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