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荒薄郁寂的人世间,所有肝肠寸断的不舍,都无法同直接的死别相及。是真正的告别。从此我们所能想到的,任何一个角落,都不会再出现这个人熟悉的眉眼,这是最难以言表的伤感,更何况,林苍仅仅还只是个孩子,惊恐地如同一头迷路的小鹿,一直缩在我的怀里,时不时地泫然大哭。我只能抱住她,轻声的安慰。她明白母亲是永远离开了,靠在我的怀里,对我说,小眉姐,其实我觉得这样也好,妈妈的身体就不会再那么疼了。我拍着她细弱的肩膀,像所有大人说话该有的口气一样告诉她,最爱你的那个人不会离你太远的,她会变成天上的某一颗星星,一直温柔地望着你。有一天,我们会再次相逢。如此的千篇一律的陈词滥调,美好得却如一个不具名的童话。林苍似懂非懂的点头,我只是难过没能见到妈妈最后一面,小眉姐,她仰头看住我,妈妈和你说了什么没?
我对望她,说,她把你交托给我,让我以后好好照顾你。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细得仿佛要断掉一般,原来妈妈中午就知道自己要死了……但是她不告诉我……
我想她是不忍与你告别,你是她世界上唯一的牵挂。小苍,你愿不愿意以后跟我一起生活。
她伸手环住我的腰,小脸埋入我的胸口,模样很委屈,我想妈妈了。
我听她这样一说,忍不住落出泪来,如果有一天,我寻回了我的记忆,这大概也会是我最想说的一句话。无论过去的多少年,我们被时间摧残成何种模样,都会有意无意的怀念母亲的味道,那是最初的依恋,当我们还沉睡在她体内的时候。
之后突然雷声阵阵,紧接而来的是无尽的淅沥大雨。
女童哭累了,带着泪痕睡去,在床上蜷缩成一团。
我轻手轻脚地下床,关掉冷气,将窗户打开,外面一片漆黑,植物与泥土的气息被雨水混淆在一起——今夜即墨言回去住了。而明天我也将离开这里。这段时间里,姜城一次都没再来看过我。他沉迷爱河。幸福无往。我的等待已到了尽头。从来都是有尽头的。我清晰地想起即墨言的话,他问我,你愿不愿意以后同我一起生活下去。时光的缺失实在将他磨砺成太好的男人。又生得一副好皮囊。我脑中一片混沌。蝴蝶戒指在脑海中隐约发光。他爱的人不会出现了。我似也走到了死路。
雨越下越迅疾,溅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终于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
他们接连不断地用死亡这样的方式与我作别。我心中轻轻地问自己,宋小眉,你愿意和即墨言一起生活下去吗。这个人若不是姜城。你愿意是他吗。你愿意吗。
我想起很久之前看的一部电影,女主整整爱了他十年。他始终游戏人间。她结婚前一夜,鼓着勇气给他去了电话。他刚和新认识的女伴缠绵完,语气慵懒,说,是嘛,那祝贺你。这确实是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事。她挂去了电话,终于忍不住泪如雨下。她遍遍告诉自己,有时候,生活的相伴与爱情无关。
年少时候,总以为能与所爱之人长相厮守——所有初涉情海的人,都会有这样幼稚且甜蜜的幻想。但在这个越来越焦躁的世界里,山川都化作河流,最坚固最易变的是人心。一旦更替,永远是新人笑,旧人哭。在一次又一次突如其来的劫难之后,才发现,真正陪伴在身边的那个人,竟不是当初爱的死去活来的那一个。他去了哪里。被湮灭在人海中。或许午夜梦回会突然想起,心痛难当,这样的情绪,又总是会被时间无情地碾碎,直至消失。一生也就如此,悲伤摇摇欲坠。
我黯然地躺回床上,雨水声被无限扩大。
悲伤的女童在我耳畔梦呓般的叫着亡去的母亲。
夜雨后的城市,并没有因此清凉,反而愈加燥热。
钟婉的葬礼由即墨家一手操办,排场极大,她生前应该也不会料到,孑苦至死的她会被风光大葬。到场的人实则都不认得她。但皆面目哀伤,阿谀而来。
林苍一身黑裙,捧着母亲的遗相——黑白的钟婉,眉细目长,笑容温情如水。
她不再掉泪,陌生的男男女女抚摸她的头发,皆叹息摇头,真是可怜……留下这个小一个女儿。我不喜欢这样的场面,太多的敷衍,但只能朝他们鞠躬答谢。
这样疲累的礼节性程序一直持续到午宴才结束,我一身是汗,心中也因此装满了溽热地感伤。人来人往,都被生活磨练成无懈可击的专业戏子,即便是根本没有交集,都可将沉痛演绎地酣畅淋漓。
即墨母亲十分喜欢林苍。一直以来都想要一个女儿。
虽然发黄体瘦,但是秉承了母亲清秀温婉的眉目,梳洗打扮之后,惹人爱恋。因为深知苦难,所以乖顺懂事。
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会就这样负起照顾孤女的责任。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的命途相似。
即墨言坐我一侧,给我夹菜倒水,问,以后你要独自抚养小苍么。
我胃口不佳,见满目的油腻大餐,越加发闷,我答应了她母亲。
不去找他的父亲么?你还那么年轻,又没带过孩子。
总是要学的。更何况不是还有你……话刚出口,我就心中一愣,眼前的男子在庆诃城中仿佛无所不能。但凡有任何困难,只要求他帮忙,一定可以迎刃而解。然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会觉得只要有他在,就好了。
这是当然的。好歹她也喊了我半个月的哥哥了,再说,这孩子身世也确实可怜。
在一段失败的婚姻背后,最无辜受害的是孩子。在他们还不懂得什么是爱情的时候,就必须面对所谓的分道扬镳。而血浓于水的关系是无法更改的。人情疏忽荒芜萧索。最初的白首之约,在生活的磨蚀之中,变作最后的形同陌路,如是种种,无一例外仿佛绝望的幻想。多少人在这个庞大的世界里,为了爱而生死相许,又为了不愿相守而撕破脸皮,对簿公堂。感情脆弱,如履薄冰,时光的大门之后,是令人微颤的苦难真谛。
忙好所有的事,夜幕被拉扯下来,林苍已累得在车上睡去。
今夜天高晴朗,月光如水流般清澈地在繁华的街道之间溽默流动。
即墨母亲见我脸色泛白,问,小眉,你才刚出院,是不是觉得不舒服。这样吧,小苍也睡着了,要不晚上都去我们那边住,也好有个照应。
我没什么的,这样太麻烦你们了。
即墨言突然凑过来,妈,你先带小苍回去吧。我刚还和小眉说了,给小苍去买些生活用品。他看住我,小苍都睡着了,她哭了这么久,让她好好休息吧。
我犹豫了半刻,点头答应。
那你们早些回来。母亲看着即墨言,你好好照顾小眉,别让她累着了。说完,回身钻进车里,驶入灯火通明之中。
其实小苍的东西明天去买都可以,不用这么急。我说。
我只是不想这么早回去罢了,你累么。
出来透透气觉得好多了。要不,你请我去喝一杯吧,好久没去樱桃酒吧了。
他拒绝,你才刚出院,怎么能马上碰酒。
我转过身去,你不请我,我自己去就是了。
他慌忙拉住我,无奈地说,宋小眉,你怎么越来越像小孩了。不过事先说好,只许一杯。
酒吧一如往常一般安静,没有多少客人。我们坐在吧台前,看着调酒师给我现做樱桃之吻。他问,要加冰块么。我突然无比想念何慕生。他的蔷薇就曾在这里听着樱桃之吻的故事。
樱桃色的淡酒上,冰块浮沉。
我喝一口,清香瞬间流窜四肢百骸,像思念一样绵长延续。
怎么就突然剩下我们两个人了。即墨言拿着酒杯,除夕前夜,还一起来这喝酒,这么快就半年喝去了。他轻轻抿了一口。
调酒师笑着说,现在喝樱桃之吻的人少了。像你们这样严肃品尝的还真是少了。
我问,这不是你们的特色酒么。
总是要出新品的,现在的人,时间久了,酒味都会腻的,你们要试试新酒吗。味道都很不错。
不了。即墨言摆摆手,这位姑娘刚出院,等过些时候我们再来喝。
好好好。单眼皮的调酒师一笑起来,眼睛都眯成了细缝。
我仰头一口将杯中的酒喝尽,即墨言,我们会一直这样生活下去吗。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以后,生离,死别,甚至是濒临断气的绝境,还能这般平静地喝着熟悉的酒。以后我们也会一直这样生活下去吗。
会啊。他笑起来,笑容在酒吧的灯光下特别温暖,是故人该有的模样,如此真切的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人间一切,如此匆匆。我心中茫然,趴下身去,轻轻地说:
即墨言,我觉得很累……
我不想再这样孤单地生活下去了……
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