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时分,一场冷雨把飞镖乔姐浇醒。伤口被生雨一淋,象刀割一般地疼痛,左边的腿子和胳膊,有一种烧心的灼热感。唯独有了疼痛和知觉,她才意识到自己没有死,而且四肢还属于她,并没有丢掉什么。一种生的欢欣涌上心头,她仰起脸,让雨水湿润她干裂的嘴唇,流进象烟筒烘烘冒火的喉管。她蓦地想起了白天的经历:轰响的摩托,飞鸣的枪弹,和她胯下的坐骑……
“那匹把我从阎罗殿驮出来的枣红马哪儿去了呢?”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在黑暗中乱摸。地上铺着层厚棉垫一般松软滑溜的松针,雨水在松针下潺潺地流淌。是个斜坡。她的手触到了僵硬的毛皮。那是枣红马!是她的恩人,朋友!她想站起来朝朋友扑去,然而左腿不听使唤,一个趔趄,身子沉重地栽倒在朋友的肚皮上。朋友早死了,毛皮上结着血痂。她抚着朋友的鬃毛,脑袋和长长的脸,她流泪了……
她两手抓扒着松针,把斜坡上紫红色的松针——凭经验她知道是紫红色的,一把一把扒过来,掩埋了她的朋友。冷雨渐渐停歇了,夜空中露出一颗又一颗星星,似少女羞涩的眼睛,一眨一眨的。林中透进一片淡蓝色的静谧的月光,好象梦幻中的幽冥世界,她陡然感到一阵忍耐不住的寒冷和饥饿。还是早晨在云梦江子那儿吃过东西,身上本来就只穿一单一夹两层薄薄的衣服,现在被雨水湿透,山林里寒气加重,身子里里外外都仿佛有无数牙齿在咬嚼她……为了找到点什么吃的,找到个避避夜风的岩穴,她必须尽快离开这地方。左轮手枪,还在她腰带上的枪套里,那支从“黑乌鸦”伪兵手里夺来的“歪把子”呢?哦,甩到了枣红马的那一边。她攀着树干站立起来,一步一挪挨过去,从地上抓起那支“歪把子”长枪。现在“歪把子”成了她的拐杖。她最后一次深情地望了一眼朋友火红的坟茔,拄着“歪把子”一跛一跛朝坡岭上走去。
松树林子没有了,前面的茅草和灌木丛中,不时有小野兽嗖地一声,象蛇一般窜了过去。落了叶的高大杂树林子上,不知名的夜鸟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她实在走不动了,便把“歪把子”斜挎在左膀子上,用右腿右手着地往前爬行。爬得浑身发热,也没碰上能够果腹的野果子或野菜。茅草枯黄,灌木的叶片象老妇干瘪的Ru房,没有一点浆汁。月亮倒象个刚出锅的油饼,可惜高高地挂在天上,渐渐被蚌壳色的云块吞噬。眼看就要爬上山顶,不知是因为饥饿还是伤痛,她又一次昏迷过去……
“黑乌鸦”伪兵和头戴钢盔的鬼子,趁着月色摸上山来了。带路的是城陵矶有名的土匪汉奸任屠夫,这个杀猪佬出身的地头蛇,她在城陵矶街头跟师傅卖艺的时候,就跟他交过手,烧成灰也认识。桂花园和下街妓院里所有的女子,几乎都被他坑害过,他还兼做贩卖女子的生意。这家伙今晚带着东洋鬼子搜山来了?专为抓她而来?茅草山坡的那一边,传出一片野人般的怪笑和凄惨的哭叫声。她不知道,在这茅封草长的山坡上,同时还躲藏着那么多从小镇上逃出来的女子。躲在半山坡上的,一个一个都被“黑乌鸦”和鬼子抓住了。有的就在草丛里被鬼子糟踏,有的被伪兵剥掉衣裤,赤条条绑在树干上,再让鬼子去轮番蹂躏……有一个渔家女子打扮的大嫂,被两个红毛野人般呷呷疯笑的鬼子追上山顶来了。她想逃跑,又想去救助那个大嫂,刚从草丛里站起来,就被两个鬼子中的一个扑倒在地上。她和那个大嫂在草丛里跟鬼子翻滚,搏斗,茅草压平了一大片。终于她气力不支,浑身骨头象散了架,衣裤被豺狼的爪子抓破,撕碎。她象掉进了冰窟窿一样打着寒战,胸脯上象压了座大山,窒息,气闷。不知在愤怒、耻辱的地狱中熬煎了多长时间,魔鬼的力气渐渐衰竭了,她反扑过来,用双手紧紧掐住了魔鬼的脖子。魔鬼在她的胯下挣扎,她拚命掐着,掐着,两条胳膊仿佛就要断裂……
“快!收拾掉快走!”那个大嫂搬了块大石头砸在鬼子额头上,拉住她的手,一同朝寂静无人的山坡另一边冲去。
跑呵,跑呵,跑呵……
她的左腿断掉了,不知落到了什么地方。
她栽倒在地上。渔家大嫂背着她继续朝前跑,翻过一座小山,又是一座小山……
渔家大嫂赤裸裸的,她也赤裸裸的。滑溜溜的汗水,使她和她的身子象泥鳅。大嫂反手端着她的光腚,她还是一个劲往下沉。
“你是谁?”
“叫我铁篙嫂吧,渔家人……”
“我们往哪去?”
“下湖打鬼子,报仇!”
“打得赢鬼子?”
“要集合受害的姐妹,先拉支队伍……”
跑呵跑,跑到山脚下,跑到湖岸边。湖边有条船,船上已经有从山上逃出来的另几个姐妹。铁篙嫂把她送进船舱,解下缆子便开船。鬼子和伪兵追到湖岸边来了。风篷哗啦啦升了上去,风帆一鼓,船往黑漆漆的湖面上飞去,气得鬼子伪兵乱放枪……
枪声听不到了,风越刮越大,呼呜呜——呼呜呜——风在耳边发出野牛般的吼叫。快船飞过君山,飞出洞庭湖,在高山大海的上空飞过。船上的姐妹们多么欢快呵!彩云从她们船边飘过去,越来越多的姐妹们驾着彩云集合到她们的船上。船上挤着几十人几百人。刚上船的姐妹满身伤痕,有的没有脑袋,**上长着眼睛,肚脐愤怒地说话,用手指着船底下——那里是岳阳城,城陵矶,长江大河,作恶多端的鬼子伪兵象米粒般细小。她们掷去飞镖,飞镖象闪电一样,而且要击中哪个鬼子,就能击中哪个鬼子。她们呼喊着,叫嚷着,天风刮得比洞庭湖的风暴还猛,船在黑暗中触着一座高山,船底轰隆一声象牛口鞭爆炸,炸成了碎片。她抱住一块破碎的船板往下沉,沉向黑暗的深渊,沉人阎罗地狱般的岩穴……
在半昏半醒似梦非梦的状态中挣扎了又挣扎,飞镖乔姐才渐渐清醒过来。清醒了,又还在痴痴地寻找她自己:“我还活着吗?”她想,“我在什么地方呢?”从那个悠长可怕的噩梦开始——她被鬼子糟踏,跟铁篙嫂等姐妹们下湖拉队伍打鬼子,己经过去三四个年头了。从混进岳阳城谋杀谷野次郎,单枪匹马摆脱鬼子摩托队的追击包围到现在,又过去了多少日子呢?她记得最后一次失去知觉,是在天将破晓就要爬上山顶的时候。现在天已经大亮了,她还躺在坡岭上吗?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撑开异常沉重的眼皮。
她惊讶地发现:真如梦境中经历的那样,现在她躺在一个阎罗地狱般的岩洞里。一明一灭的火光映照着洞内的岩壁岩顶,嶙嶙峋峋的怪石巉岩,石钟石乳,在暗影里怒月圆睁,张牙舞爪,如无数牛头马面,恶鬼判官包围着她。她身子下面垫着厚厚的干草,散发出一股枯茅草的清香。胸脯上盖着一床薄棉被,周身暖洋洋的,昏迷前的那种难以忍受的寒冷伤痛感消逝了,她万分诧异地侧转过脸,微微支撑起上半截身子。
岩洞中央生着一堆火,火堆旁边有一男一女。女的象个黑皮肤的观音,盘腿坐在干草上,一动不动,痴痴呆呆。男的最多二十六七岁,一副水乡猎人的打扮,腰上缠着围腰布,额头上盘着俗称“三丈三”的青土布头巾。他那被火光烤得红通通的英俊脸庞,略带几分匪气的眉和眼,在头巾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有神。那家伙正在火堆上烤着什么野物,一股令人垂涎的肉香弥漫过来,使飞镖乔姐感到患绞肠痧般的饥饿。那青年撕了一块烤得油滴滴的兽肉,递给盘坐着的“黑观音”,自己便狼吞虎咽吃起来了。那咬嚼的声响和浓郁的肉香,把飞镖乔姐折磨得忍无可忍。她蓦地伸出手臂呼喊一声:
“给我吃!”
嚼肉的青年惊得一跳,转过身,来到飞镖乔姐躺着的岩洞角落,见受伤的女子瞪着饥渴的眼睛,欠身斜倚在干草上,连忙跪了下去,一只手挽住姑娘的后颈脖,高兴地说:
“你醒过来了?真险呵,昏睡了几天几夜,还以为你……。”
“给我吃!”她瞅着他手里那块油腻腻的熟肉,喉咙里伸出了无数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