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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麻布大山奇遇(2)
    “不行!”捏着肉的手赶快一缩,他冲火堆旁的黑观音叫道:“哑巴,把稀粥端来。”

    黑观音端着茶垢斑驳的搪瓷缸过来,青年将吃剩的那块野兽肉衔在嘴里,腾出手接过搪瓷缸,为半靠在他胸前的姑娘喂稀粥。稀粥不凉不热,飞镖乔姐咕嘟咕嘟几大口就喝光了。强烈的食欲“方兴未艾”,她出其不意,伸右手从青年嘴里夺过那块烤肉,毫不客气地大嚼特嚼起来。

    那青年乐呵呵大笑不止:

    “慢点吃,慢点吃,你几天没吃东西了,别噎着……”

    愁眉苦脸的黑观音也露出了一丝丝笑容。

    飞镖乔姐吃过那块麂子肉——凭味道她能分辨出来,浑身有了力气,便坐直身子,猛地推了带几分匪气的青年一把,直言快语地问道:

    “你是湖上的‘黑风’吗?”“黑风”本是洞庭湖上最有名的湖匪头子卜元吉的外号,后来成了对汉流土匪的共同称呼。

    “黑风?哈哈,”那青年粗野地笑道,“我要是黑风,就要把你抢去当压寨夫人了!”

    “那你是什么人?”

    “看不出吗?”那青年拍拍结实的腿子,站了起来。

    “湖上一个打猎的,专猎大雁,野鸭子。当然,有时也碰到什么打什么。”

    飞镖乔姐挪了挪大腿,发现受伤的左腿不再麻木,也不再疼痛了。她试着站了起来,想往火堆边走去。走了两步,腰一闪,差点栽倒。青年猎人连忙扶住她,讥俏地说:

    “你这‘女匪’,太性急了,枪伤那么厉害,就想走路?”

    “女匪?我是什么女匪?”她倚在他身子上,一步步朝火堆挪去。

    “你不是游击女匪,怎么拖枪打仗?”

    “那我的家伙呢?”她想起了枪套里的左轮和歪把子。

    “放心。”年轻猎人把她搀到火堆边,侍候她在厚厚的干草上坐下,“你那歪把子,左轮,只打得两脚兽,打不了野鸭子,我不会吃黑。”说着,他把长枪短枪一齐从干草堆里翻出来,交还给姑娘。

    黑观音往火堆里添上一把干树枝,将熄的篝火又熊熊燃烧了,腾起高高的火焰,在似乎高不见顶宽不见边的岩洞里,照亮了圆盘似的一片地方。

    飞镖乔姐抚摸着枪套和歪把子,无意中发现她自己穿了一条可笑的蛮裆裤,而且左腿上也缠了绷带。她侧过头瞅着青年猎人,感激地说:

    “是你把我从山坡上背到这个岩洞里的?”

    “那天我在几十里外的大山里巡猎,远远看到你,还以为是被猎户打死的一头野猪哩。”青年猎人风趣地说道,“走拢一看,原来是个漂漂亮亮的姑娘,只是被枪子儿打得血糊糊的,伤口都化脓长蛆了。我一探你的鼻子,还有一丝丝气。刚把你抱起来,就听得山下哇哩哇啦,是日本鬼子搜山来了。我管不了三七二十一,背起你提了歪把子就没命地跑。一气跑了几十里没歇脚……幸得你还没有野猪重,要不就把我压死了……”

    “你叫什么名字?”她对幽默而又豪爽的猎人感到了极大兴趣。

    “你就叫我‘锅盆’吧,”猎人顺手抓了把青草野菜,放在手心里拣着,“打烂了‘锅盆碗碟’,如今一副肩膀拾张嘴—只剩下个吃饭的家伙。”

    “你叫‘郭鹏’?”

    “郭鹏?嘿嘿,你就叫我郭鹏吧,横竖名字只是一个人的符号……”从此便叫郭鹏的青年猎人,拣去青草野菜中的杂屑砂土,塞进嘴里象牛反当一般咀嚼着。

    “她是你妻子?”飞镖乔姐瞅着那个盘坐一旁,一声不吭的黑观音,冲郭鹏向。

    郭鹏满嘴鼓胀地嚼着青草,流着青汁,连连摇头咕哝道:

    “唔,不不不……”

    “呸”地一声,他把满口青汁草渣吐在手心里,接着说:“她是哑巴,前不久的晚上,我在湖边上救起来的,也不知是她家的船翻了,还是——横竖哑巴吃黄连——她有苦说不出!”

    “啊,多可怜的姐妹……”飞镖乔姐瞅着木木的哑女,长长地喟叹一声。

    郭鹏口里咀嚼的原来是治枪伤的草药,他一口接一口嚼了满满一搪瓷缸。然后,要哑女帮忙,把飞镖乔姐的左边裤管退下,他亲自把姑娘大腿上的绑带小心翼翼地解开,把干得象野菜饼的草药揭掉,取过酒葫芦,从棉外衣上抠出一点棉花,蘸着酒在伤口上揩抹消毒。姑娘的伤口已经长出白嫩红润的新肉。他揩抹得她痒痒的,她吸溜着气,红了脸。红了脸,他便调皮地问她:

    “现在该我问问你了。”新草药敷了上去,“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乔——”她想起开始为搪塞云梦江子时取的名字,“你就叫我乔葳吧,乔装打扮的乔……”

    “你就是乔姐——飞镖乔姐?!”郭鹏喜出望外地呼喊,拍了拍乔葳的大腿,忘了他在给她换药。

    “不——”她没弄清郭鹏是不是真正的猎人,还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实身分。

    郭鹏的眼神里流露出几分失望的神色。他给她的大腿和胳膊的伤口都换过药,便提着猎枪走出岩洞了。

    岩洞的洞口拐了两道弯,在洞子里面根本看不到洞外的光线,也不知道日出日落,昼夜交替。飞镖乔姐在岩洞里不知道又躺了多少个昼夜,只能从换药的次数来估摸时日。每隔一定的时候,郭鹏便提着猎枪出去了,好久好久不见转来。转来的时候,照例带着草药和少量的野味。她怀疑他不是真正的猎人——猎人不会只狩猎两三餐的野物而毫不积蓄。从他每次回来鞋帮上带的不同的泥土草屑,她分析他到过很远的地方,仿佛在寻找什么。他在寻找什么呢?而且她觉得哑女也不象真正的哑巴,仿佛是故意装成哑巴留在岩洞里监视她的。一想到郭鹏听到她名叫乔葳,就迫不及待地问她是不是“飞镖乔姐”,她突然警觉起来。谋杀了谷野次郎这个日军驻岳司令官,鬼子不会不四处悬赏捉拿她。倘若被狡猾的汉奸或一个没骨头的汉流土匪认出她是飞镖乔姐,那就太危险了。好在她的腿伤似乎完全恢复了,在岩洞里走来走去已不当一回事。她趁哑女坐在火堆旁打瞌睡,悄悄挂上左轮,背起歪把子,朝岩洞外面溜了出去。

    岩洞外面正是浓雾弥漫的早晨,几十步外便白茫茫一片浑沌,什么也看不见。察看近处的落叶林木,峭壁悬崖,她知道这是在一座大山的悬崖之上。峭壁上有条弯曲的“魔子路”通向山顶。她攀沿着枯草树蔸朝山顶爬去,越往上雾气越稀薄。她对这地方好生熟悉。走到芙蓉花瓣似的峰顶,她果然认出这就是麻布大山中的芙蓉峰!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麻布大山在岳阳城南三十华里的洞庭湖畔,这里四面群山环绕,峡谷幽深,林荫蔽日,风景清丽。山中名胜东风湖、响风窝、木鱼山、罗汉桥、不冰池、莲花井、犀月陵、象鼻嘴,号称“洞天八景”。芙蓉峰头有座麻布大仙庙,自古香火旺盛,游人颇多。相传古时有个贩麻布的客商,船载麻布自湘江入洞庭湖,遇大风到此泊舟登山,上至芙蓉峰,遇见两位银须飘拂的长者坐在大青石板上对弈,客商站在一旁观看。既久,肚中饥饿,仍不忍离去。这时,长者中一人从腰间掏出一颗红枣,用手劈成两半,一半自食,一半递给客商,并不言语。客商吃下半颗红枣,不再饥饿,一直等到两位长者棋终弈结,才循原路下山。寻到泊船的地方,却不见船的踪影,四周风物也有很大改变。经询问湖边渔人,得到的答复是:数百年前,有条满载麻布的商船停泊在这里,因船主不知去向,麻布和船板就烂在这里,不知浸烂多少年了,如今这湖汉就叫“烂船湾”。麻布客商猛然省悟:“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他复登上芙蓉峰,不再下山,从此成了麻布大仙。

    岳阳沦陷以后,麻布大山因介于日军占驻的岳阳城和新墙河前沿阵地之间,是块真空地带。小鬼子做梦也没想到在他们眼皮底下,还有这么一个“封闭”的世外桃源。这里便成了飞镖乔姐的“飞镖队”在湖畔的秘密据点。她们从这里袭击铁路公路,骚扰敌人炮楼驻点,进退灵活,神鬼莫知。后来汉奸任屠夫象条野狗嗅到飞镖队的气息,把鬼子伪兵带进麻布大山,血洗了“八大洞天”,焚毁了驻扎飞镖队队部的麻布大仙庙。那场血与火的战斗,已经过去半年多了,现在飞镖乔姐重新登上芙蓉峰顶,望着被烧毁的庙址,断壁残砖上的血痕,她仿佛又看见姐妹们用手榴弹在阻击敌人,用刺刀跟鬼子肉搏;听见渐渐下沉在林莽中的雾霭里,似乎又传来震天的枪炮声,姐妹们的喊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