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还是黑夜。
她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只觉得脑袋昏沉。梦里的汤牧臣仿佛还在对着她横眉竖眼,她摸了一下额上的冷汗,看向门口。
林茂山高,没有了城市的霓虹灯,夜显得特别深沉。连月亮都似乎羞于见人似的,木头的空隙间,竟透不出一丝光亮,伸手难见五指,只隐约知道那里是门的方向。
常胜天没有赶回来,似乎把她遗忘在了这个深山老林。
“遇到了什么事?”杜嫣然皱眉。
她相信常胜天并非一个言而无信的人,他说过带她去美国,一定能够践行。
所以,她担心的是常胜天遇到了意外。要知道,像他这样的人,可以用走钢丝来形容其工作的危险性。
尽管从黑暗的浓度来判断,此刻离天亮还早,但杜嫣然再也无法入眠,拥着睡袋靠在木材边数绵羊,却总是数不完一百只,思想就开起了小差。
思绪纷乱复杂,从汤牧臣到常胜天,两个男人走马灯似地占据了她的所有脑电波。
忽然,她听到门锁被拨动的声音,背上的汗毛顿时一根根地竖了起来。
“谁?”她颤微着声音问。
门外没有人回答。
杜嫣然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很低。虽然她以为自己是吼出来的,其实却比蚊子振翅发出来的声音高不了多少。
万籁俱寂,她能够清晰地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
幸好,她很快意识到,来人并不是采取野蛮撬锁的手段,也就是说,来者不是常胜天,至少也是老杜。
她的心理活动没有做太久的假设,“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就是一点枝叶丛里透过来的月光,杜嫣然勉强能够看出门口站着的人,似乎比常胜天粗壮。
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杜嫣然轻声问:“是老杜吗?”
“是俺。”门口的男人答应了一声,一只脚留在门外,“常兄弟让我来看看,顺带送两条被子过来。山里潮湿,垫在木板上。”
杜嫣然松了口气:“谢谢。”
“不客气。”老杜瓮声瓮气地说着,把被放在脚下,“那俺就不进来了,闺女,你自个儿拿着吧。”
“你还要赶下山吗?”杜嫣然意外地问。
“是啊,俺老娘生病了,得在她身边候着。”老杜唉声叹气,“幸好常兄弟来得及时,医生也说俺老娘命大,再晚一会儿就抢救不过来了。闺女,常兄弟是个好人,他把你留在这里也是没法子的事,你莫要怪他。”
“我没有怪他。”杜嫣然点了点头,“那你赶紧回去吧,路上小心。”
老杜把跨进门的一只脚也朝外收了回去:“闺女也是个善心人,俺这就赶回去。”
“等等。”杜嫣然忽然站起来叫住他,“常胜天在医院里吗?”
“他替俺老娘请了个护士,特别地会照顾人。他是个干大事的人,俺不能让他留着侍候老娘。俺这就回去,明天俺娘好了再来看你。”
再来看我?难道他以为自己住在山里是来作客的么?
杜嫣然无语,看着他依然把门上了锁,然后“踢踏踢踏”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在暗夜里清晰可闻。
她在一块比较平整的木板上铺开了被子,居然很软,仿佛还是新的。不知道是常胜天去买来的,还是老杜家里的存货。
两条被子铺在身上,立刻觉得舒服了许多。
尽管现在还是夏天,但山里却仍然夜凉如水。所以,杜嫣然还是钻进了睡袋,只是垫得厚实,竟然是一夜好梦。
醒来的时候,晨曦透过木棍之间的缝隙,隐隐还能看到露水的反射的光线。
她伸了个懒腰,很奇怪自己居然在再次入睡后没有做恶梦。也许山间和周庄一样,有水声林声,都能够放松她的心神吧?
杜嫣然打开背包,发现食物准备得并不多,仅仅够她一天的食用。她想起常胜天说过,还需要两天才能启程前往美国。
她是不是要节省一点食物?杜嫣然犹豫地想着,决定未雨绸缪,暂时省掉一顿早餐。
木屋四处漏风,所以根本没有窗户。杜嫣然找了一个比较大的缝隙朝外看,只见不远处的林木枝繁叶茂,绿阴如盖,如同世外桃源。
“其实,就算不锁门,我也不会走远啊!我是个典型的路痴,不用走多久,就会找不到方向,怎么敢到处乱走?”杜嫣然自言自语地抱怨,然后叹了口气,眨了眨瞪酸的眼睛,回头捡起带过来的书,庆幸自己的先见之明。
光线虽然不算太充足,但阅读没有任何障碍。所以,杜嫣然很快就忘记了身周的一切,半倚在木板上,仿佛就在自己的闺房。
也许是山间的静谧,也许是远处隐隐传来的泉水叮咚,倒让她真有点“到此已无半点尘,上来更有碧千寻”的意境了。
抛开了汤牧臣和杜安可,她觉得自己反倒更容易安心。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上,因为没有了指望,反倒沉淀了心情。
这部名著,是在大学时代曾经读过的。可那时的心境与现在不可同日而语,同样的福楼拜,却读出了两样的感慨。
老杜来的时候,就看到女孩背靠着他砍伐下来的木材,手捧一部精装书,正读得聚精会神。
“闺女!”他叫了一声。
“啊?哦,啊!”杜嫣然回过神,连换了三个语气词,也没有让老杜听出她的意思。
啥米意思?老杜疑惑地看着她的脸。
“对不起,我在看书,没想到这里还有人来。”杜嫣然急忙站起来,“老杜,你母亲怎么样了?”
“在医院里呆着呢,医生说还需要观察。”老杜脸色开朗。
这时候,杜嫣然才发现老杜长得还不错。除了皮肤黑了点,基本上还能称得上浓眉大眼。哪怕称不上帅哥,也算是型男。
“给你带了点吃的,俺替老娘煮鸡汤的时候,匀出来一碗给你盛来了。”老杜憨厚地笑着。
不说还好,一说到鸡汤,杜嫣然的肚子就不争气地“咕”叫了一声。她脸红耳赤地看着老杜,然后傻笑。
谁知道老杜比她更尴尬,一双手提着东西,几乎不知道怎么放:“那个……啥,俺没想到你这里没准备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