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氏开了口,荆浩光还真不含糊,麻利儿地就将日子定在了下个月初五。由于宋叶儿嫁过来之后的身份,荆家倒也不用大操大办,只准备了几尺红布,到时候在荆浩光的屋子里一挂,也算是应个景儿,其他的什么八抬大轿吹打乐手统统都免了去,至于聘礼更是半尺布料都没有。
妾的身份说白了就是买回来个使唤丫头,不是明媒正娶的儿媳妇,待遇自然又是千差万别。
其实按照荆老爷往日比较仁义的处事方式,给那宋叶儿一些聘礼也不是不可,这种例子比比皆是,但他同黎氏多多少少还想做最后一搏,一口咬死了就是不给聘礼,这样一来,想必宋叶儿的家人绝对不会白白地就将自己养大的女儿送了人,到时候就算荆浩光再怎么着也没辙。
但令荆家上下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宋叶儿居然还真的同意了,答应不要一文钱聘礼就嫁过来。
荆浩光在回到家说起这件事来的时候,脸上满是藏不住的骄傲,因为这再一次证明了宋叶儿是值得他荆浩光去爱的女人。
这下就连脑袋略有些木讷的荆一书也觉得不对劲了,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关关雎鸠窈窕淑女的,但他清楚一点,自己的弟弟还没优秀到能够让女人心甘情愿白白就跟过来做妾,他也明白不会有任何一家人舍得白白的就将女人送给了人家做小。
“那,那宋姑娘的家人呢?她的父母就这么同意了?”黎氏皱眉道,“浩光,我今儿可要把话说清楚,不是正经人家的闺女,就算是妾的身份,也绝不能让她来咱们家。”
说起宋叶儿的家人,荆浩光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自然的神色,声音听起来也没有之前那么理直气壮了。
“叶儿她没有家人,早早的便父母双亡了,去年跟她相依为命的哥哥也染上病去世了,除了几个没什么关系的外戚,宋家就剩她一个人了。”
原本柳佩蓉抱着儿子坐在一旁,只将头埋得低低的,死命咬着唇角一声不吭,听到这句话却突然地抬起了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愤恨与不屑,鄙夷道:“先前还当是什么天仙下凡,闹了半天原来是个催命罗刹,让她进了门,你是嫌咱家人命长不怕被克死么。”
这话实在是难听至极,但荆老爷同黎氏却连半句指责的话都没有,眉宇之间明显是认可了儿媳的说法。
依照比较迷信的说法,像宋叶儿这种人就是八字过硬的不祥之人,凡是跟她亲近的人基本上都死绝了,跟谁亲近八字就克谁,其实这是一种很愚昧的说法,但在这个时代却是被人深信不疑的真理。
荆浩光正色道:“叶儿是个好姑娘,我就偏不信这个斜,总而言之,我绝对不会因为这个就放弃。”
柳佩蓉嘴角斜斜地瞥了瞥,道:“你是不怕了,你怎的不问问我们怕不怕?你怎的不问问你儿子跟你爹娘怕不怕?往日里还道我是个自私的,现在看来真不知道最自私的那个人是谁。”
一想起荆浩光指责自己自私这件事,柳佩蓉便气不打一处来,她刚嫁过来的头几个月,日子过的紧巴巴的,有时也狠狠心会买些点心来解解馋,荆浩光总让她再分两份送去荆一书和黎氏的房里,那时的柳佩蓉总有些不情愿,他们的日子明明就是这荆家最难熬的,再将自己的东西送去给他们,这手头岂不是紧上加紧了。刚开始的几回,柳佩蓉还能照着荆浩光的话将点心瓜果送两份出去,日子一久便有了怨言,荆浩光便指责柳佩蓉自私。想起这来,柳佩蓉真真是恨得牙痒痒,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她若不节省一些,就凭每个月荆老爷拨下来的那点银子,他们连换季的衣服都没得穿。
“浩光,这一回,我觉得媳妇说得有理。”荆老爷开了口,“要不,我看还是……”
“没有什么要不,我说了,我就偏不信这个斜,大不了我分出去单过,到时候要克就克我自己一个人。”荆浩光也拉下了脸,很明显不打算再给什么商量的余地。
因为荆浩光要娶宋叶儿这件事,荆家已经别扭了好久,荆老爷的耐性到了极点,索性不再同荆浩光争辩什么,由着他胡闹去了。
荆老爷同黎氏做出了最后的让步,虽说是无奈之举,但这足够让柳佩蓉将公婆二人在心里恨了个透彻,往后的日子一有机会便指桑骂槐冷嘲热讽,几乎样样都要同公婆丈夫对着来,荆老爷同黎氏自觉是自己对不住媳妇,总是一忍再忍,实在忍不下去便寻个借口到别处让耳根子清静一些。荆浩光却是忍不了的,因此荆家总是三天两头的就能听到二人激烈的争吵声。
仲水曼总想找个机会劝劝柳佩蓉,她越是这个样子撒泼,荆浩光便越是不会改变心意。只是柳佩蓉明显已经被怒火烧毁了理智,仲水曼明里暗里地提点了她几回,每回都听不到心里去,耳旁风似的听过就忘,同荆浩光还是照吵不误,对待荆老爷和黎氏也更加的没有好脸色。这样过了几次,仲水曼也不再帮忙提点柳佩蓉了,毕竟是人家小两口的私事,她身为嫂子的做到这个地步已经问心无愧了,何必再去多那个嘴呢,指不定最后什么忙都没帮到反而招来了不该有的怨恨。
到了初五那一天,柳佩蓉怄的整整一天都没有下床,饭也不吃,一整天都没有迈出过房门。
宋叶儿是在夜里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被人用一顶简陋的小轿从后门抬进来的,荆老爷虽说点了头允许她进门,但规矩就是规矩,做人家的妾就该有做妾的自知之明,想跟明媒正娶的儿媳妇一样从大门走进来那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荆浩光将自己院子里的一间偏房收拾了出来,当作宋叶儿的房间,这一间说是偏房,但除了面积会比荆浩光同柳佩蓉住的稍微小两圈外,采光通风半点都不差。柳佩蓉一早便看好了那间房,打算将来让自己的儿子搬过去,没想到被宋叶儿抢了先,自然又同荆浩光好一番争吵。
这一夜,荆家的人除了两个孩子,几乎所有的人都失了眠,大家不约而同地想着一个问题,那个宋叶儿究竟是何方神圣,能把荆浩光给迷得五迷三道的说什么也要娶回家。
次日清晨,荆家众人的疑惑才算是得到了解答,由荆老爷和黎氏带领着,荆家上下按照辈分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就连荆祥薇都有一个单独的位子,等着接下来接受宋叶儿的拜见。
儿子的妾侍进门后第二日的要行规矩同儿媳的规矩很是不同,若是儿媳,只需要拜见长辈敬公婆茶,有红包拿不说,还能听得不少夸赞,哪怕只是场面话,起码这心里也是舒坦的。而妾进了门,却是要一一拜见这家里的所有人,就算只是个三岁孩童,也是她的主子,她都得一一拜过,若是碰到了有意为难的,也需得堆出满脸的虔诚来听训,决不允许有半分不满意的神情。至于红包,若是碰到了同情她的,还能塞点碎银或是不值钱的小物件,若是不给也没什么说不过去的。
宋叶儿跟在荆浩光的身后走了进来,一身淡粉,头上松松的别了支木钗,材质廉价,样式却很是雅致。待到宋叶儿抬起头来时,一屋子的人都惊呆了。
这宋叶儿虽说还没有美到倾国倾城的地步,却也是个极标致的人,下巴略尖,一双丹凤眼看起来水汪汪的,再配上那弱柳扶风的姿态,看起来还真有那么几分病美人的味道。
仲水曼同柳佩蓉的位置近,自打宋叶儿的样貌呈现在众人眼前时,她便先是听到柳佩蓉狠狠地到底了一口冷气,紧接着便是咯吱咯吱愤恨的咬牙声。
不知怎的,见到宋叶儿的长相后,仲水曼的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荆浩光一无才能二无钱财三无官职,又是已经娶妻生子的人,一张脸看起来顶多能算是清秀还看得过去,而那宋叶儿无论怎么看都不失为一个小美人,想要凭借自己的样貌勾搭上个有钱人家的老爷应该不是什么难事,怎的就看了荆浩光心甘情愿的到荆家做妾来了呢?
黎氏和荆老爷的表情也是变了又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给那宋叶儿一丝好脸色看,荆老爷倒还好,没多说什么,黎氏却没放过这个机会,好好敲打了宋叶儿一通,就是因为这个女人才让自己的儿子跟自己做对,要说黎氏没有怨言那真是不可能的事。
教训完之后,黎氏也没有塞什么红包给她,只挥挥手,示意她可以去听别人的教训了。
荆一书本来是打算给这个宋叶儿塞一份红包的,却被黎氏在头一天便阻止了,这会也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应付似的说了几句,将这个烫手山芋给推了出去。
对于这个宋叶儿,仲水曼倒没什么喜欢厌恶之分,再加上之前也被黎氏警告过,于是便重复了荆一书的那一套,也是没有给红包,柳佩蓉就更不用说了,她没有对准宋叶儿的心口狠踹一脚已经是相当给面子了,更别提要给她什么红包见面礼之类。
在普通人家就是有这么个好处,不用太顾虑到什么主母正妻的面子,面对丈夫的新宠还得做出一副好姐姐的体贴模样来关怀备至,在荆家总共就这么几个人,装模作样的也是多此一举,还不如有什么便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