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宁先发现了站在门口的爷爷,笑意顿时退了个干净,却还是强忍住不安,缓缓站了起来,似乎是斟酌如何措辞。
福宝虽然慢了一点,却立刻扭头大喊:“爷爷回来了!”
这么一打岔,阿宁反而说不出话来,索性垂手立在旁边,看福宝如何应答,随时准备开腔解释。
“我没让他进屋。”福宝看爷爷脸色不对,连忙指着篱笆旁边的椅子陪着笑说。
爷爷瞪着福宝,看她笑得一脸灿烂,眉头紧紧的拧在一起。
福宝看爷爷的脸色不好,一阵心虚,回头看看脸色还苍白的阿宁,再看看爷爷,也不知哪儿来的胆色,恶人先告状道:“都怪爷爷。”
“都,怪我?”爷爷简直气得要笑起来了,迈开大步走过来。
福宝倒退一步,想想旁边还“受着伤”的阿宁,又连忙站在他前面挡住爷爷,小声说:“您说让我打人,结果我把人都打坏了。”
“打坏了?”爷爷嘲讽的冷哼一声,看阿宁身上确实有点狼狈,才没有破口大骂。
“是啊,刚才都站不起来了。”福宝一脸愧疚的说,“笤帚太重了。”
她这么说,倒让旁边的阿宁稍微有点不自在,好在他平日里装得像,只是抿着嘴垂着头,看不出什么变化。
“要是真重,就把他打走了。”爷爷不是滋味的看着福宝,突然觉得元娘说的对,福宝确实是一直在他俩的庇护下长大,厨房就那么几个婆子媳妇,福宝爷爷是厨房管事,又护犊子,谁敢在福宝面前说三道四。
以至于福宝到现在都对外人没有防范意识,就连内院里那些乌漆嘛糟的事儿,都是元娘后来发现不对,这两年慢慢教给她的。从前爷爷还觉得小孩子没事,长大了自己就明白,今儿个却发现压根不是这么回事。
“爷爷干嘛让我打人。”福宝有点委屈的看着爷爷,大眼睛闪烁着湿漉漉的润泽。
这么一眼,顿时浇熄了爷爷勃发的怒火,连忙降低声调保证说:“没有下次了。”
这句话还没说完,爷爷心里就咯噔一声,觉得之前说的那些全都白费了,又觉得脑仁儿开始疼了,不由得瞥了阿宁一眼。
阿宁凝神听这爷儿俩说话,看到福宝三两句话就摆平了爷爷的怒气,心中有了计较,当然也不敢让人就这么看穿了,微微低垂着头,一副谦恭的样子。
“你不要再来。我早就不记得从前的事情,你来了也没用。”爷爷目光深沉的看着阿宁说,“你生就富贵,又有安王照应,我记得他是希望你跟老太爷学画,何苦自找麻烦?”
阿宁倔强的抿了抿嘴,想了一会儿才说:“我知道我来这里是冒犯了您。只是……”他咬了咬牙,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低声说,“只是我们跟他,不同路。”
爷爷听了这话顿时变了脸色,半天才怒道:“这与我有何相干?你想做什么自管去做,不要牵扯到我们这些下人。”他将“下人”两个字咬得很重,几乎是咬牙切齿。
阿宁脸上黯淡了一些,对爷爷行了一礼,转身慢慢离去。
福宝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因为之前摔过,又显出几分狼狈,不由得看了一眼爷爷,却也知道气氛沉重,不敢开口。
“他再来,你就好言相劝,让他回去。”爷爷叹了一口气,低声说。
“哦。”福宝点了点头。
话虽然这么说,可是阿宁却完全没有听话的意思,一开始还总是趁着爷爷在的时候过来,后来干脆趁爷爷不在的时候,来找福宝聊天。
福宝觉得新鲜。
从小到大,元娘喜欢的丫头不爱跟她玩,愿意跟她玩的元娘又看不上,导致福宝一直都没有特别知心的小伙伴,这回有个阿宁愿意找她说话,立刻觉得对方是个善良又诚恳的好少年。
阿宁原本是看爷爷对福宝百依百顺,想从福宝这边下手,可谁知道这丫头虽然天真烂漫,但是规矩却教得好,不该说的话一句都不说,遇到关键的问题,还偏偏能用她诡异的思维回一个离题万里的回答,让他不由得有几分颓然。
“爷爷看起来不像是厨子啊,他从前是做什么的?”阿宁笑嘻嘻的问。
“不知道。”福宝摇了摇头,手底下穿针引线的纳鞋底,爷爷一双老汗脚,特别费鞋,自从元娘教会福宝做鞋,这个活儿就被福宝揽下来了。
“你就没有好奇过爷爷到底是谁吗?”阿宁无奈的看着福宝一脸认真的样子,鼻尖上甚至渗出细小的汗,在太阳下面亮闪闪的,让他几乎有一种伸手的冲动。
“爷爷就是爷爷啊。”福宝停下手里的动作,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茫然的看着阿宁。
阿宁被这么一看,顿了一下,放下手,轻轻叹了一口气。
其实这几天下来,他早就知道从福宝这里不可能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忍不住想过来跟她说两句话,被她这么看两眼,似乎心里的浮躁也会平静下来。
宁王年纪尚轻,还在京城,可他又是皇帝最宠爱的皇子,虽然皇帝早就说过让宁王安逸一生,可明眼人能看得出的宠爱却让太子颇为忌惮。
皇帝之前因为贵妃的病逝将宁王的胞兄安王招了回来,可宁王还没到,皇帝先病了。最近皇帝频繁的传召太医,却决口不提一字,让他的身体状况变得扑朔迷离。原本还装作淡定的太子都有点不安了,连着几次有意无意的刺探,让宁王也有了危机意识。
“你怎么了?”福宝看着阿宁看着她的手指发了呆,不自在的捏了捏鞋底,小声说,“这是给爷爷做的。”
“我知道。”阿宁回过神,收敛了情绪,点头说道。
他心里其实很明白这个稚嫩的小姑娘能让自己放松的原因,他只是想找个地方歇一会儿罢了。
“爷爷说让你别来了。”福宝低下头,继续认真干活儿,她这几天有点习惯这个少年偶尔下午过来,但还是牢记爷爷的话,每次都说一遍。
“我知道。”阿宁点了点头。
福宝看他这么说着,也没有走的意思,也不赶他,兴冲冲的放下手里的针线,回到厨房,端出一只托盘来,上面摆着两只还散发着热气的秀气小碗。
“尝尝这个。”福宝欢快的宣布。
阿宁瞪着那只碗,脸上表情虽然没变,身体却略微向后倾斜。
也不知道从那一天开始,福宝就开始热衷于在他来的时候试做新点心,一式两份的让他帮忙品尝。
福宝做点心的手艺虽然不错,可尝试新品总会有失败的时候,而且她经常会有神来一笔的丰富想象,让她这段时间试做出来的点心都有着怪异的口感,椒盐馅儿的桂花糕,酸甜口的炸丸子,玫瑰糖拌花生,让阿宁几乎要见点心而色变了。
“放心,今天这是好东西。”福宝笑眯眯的把托盘放下,端起一只碗,塞进阿宁手里。
福宝家都是白瓷餐具,这一套小碗还是老太爷给爷爷的,拳头大小,瓷碗又薄又透,里面装着红艳艳的汤,茸茸的豆沙散发着淡淡的香气,隐隐还带着一丝酒气。
阿宁面无表情的结果福宝递过来的碗,瞥了一眼,迟疑的问:“红豆汤?”
“嗯。”福宝笑眯了眼,期待的说,“尝尝?”
阿宁再嗅了嗅,发现没有明显的异常,终于拿起汤匙,吃了一口。
入口的感觉是清甜细滑,淡淡的酒气在嘴里变得浓郁了些,却又没有影响红豆的香味,里面有搓成红豆大小的糯米圆子,咬起来还有几分劲道,让阿宁眯起了眼。
“好吃吗?”福宝看他没什么反应,脸色还是淡淡的,不由得有点着急,眼巴巴的看着他。
阿宁抬眼看着福宝亮闪闪的眸子,眼里划过一丝笑,点头说:“可以吃。”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可手下却没停,又吃了一勺。
福宝看他这样,笑起来,伸手自己拿了一碗,也尝了一口,像是在反驳阿宁方才的“可以吃”,大声赞扬自己说:“好吃!”小脑袋还用力的点了一点。
阿宁眼里闪过笑,面色也柔和了一些,福宝不光点心做得好,还很下饭,不管吃什么都一副幸福享受的样子,就算他之前一直都没什么进食的念头,看到她吃的香喷喷的样儿,也忍不住一再的往碗里挖,没一会儿一碗红豆汤就见了底。
福宝意犹未尽的用小勺沿着碗边顺了一遭,放进嘴里,然后叹了一口气:“做少了。”
阿宁看着她酡红的小脸,突然皱了一下眉头,低声问:“你喝过酒吗?”
福宝抬起头,眼神有点开始涣散,双颊红润得像是擦了胭脂,显得其他地方更加白皙雪嫩,咯咯笑着说:“这是第二回啦。”
“你第一回喝酒是什么时候?”阿宁觉得头有点疼。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福宝摆出一副努力思考的样子,“姑妈生日,爷爷说可以喝一口。”
“你的酒是哪儿来的?”阿宁突然生出情势不妙的感觉,警惕的问。
“我偷了爷爷藏在箱底的酒哦!”福宝露出一副奸计得逞的表情,得意的只差翘起尾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