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狂风大作,屋里却还是很暖,香炉里的青烟飘出来,散发出淡淡的檀木香气,暖玉端着水壶上前替太太和齐泠芳添茶。
太太对暖玉挥挥手,直到看着她退出门外,才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齐泠芳,抿着嘴努力忍住笑,低声说:“你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齐泠芳接了过来,问了一句。
“老太爷今儿个叫我们都过去,什么都没说,就给了这张单子。”太太用帕子擦拭了一下嘴。
齐泠芳低下头仔细的看了起来,虽然心里也是有些准备,还是吃了一惊。
所有人都说老太太的家底雄厚,可到底有多厚,却从来没人说过,平日里老太太也不爱出门,吃穿用度也从来不夸张,让人对老太太的家底又充满了疑惑。
这回真正的拿到了手里,才真正感觉到老太太的家底深厚。
太太唇角微微扬起,又拼了命压下来,掏出帕子来猛地擦拭眼睛,一直到两眼泛红才停下来。
“屋里没别人,您又何必搓坏了眼睛。”齐泠芳不解的看着太太。
“这种时候才最怕忘形。”太太语重心长的对齐泠芳说,“这屋里屋外的人都在看着,你能保证在屋里笑了,出去就立刻能哭?就算不说这个,我也是希望老太太长命百岁,多护着咱们几年的。”
齐泠芳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太太,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单子,突然开口问:“老太爷还叫了二房一起?”
“是,”太太点了点头,语气里有些不屑,“二房也是养在老太太身边的,自然也有一份,我看着她那张单子就半张纸。”
齐泠芳点了点头,突然问:“老太太前几年经常带的那副羊脂玉的镯子怎么没在咱们这张上?”
她留意那副镯子倒不是因为它值钱,是因为齐泠芳不喜欢特别花哨的样式,老太太那副手镯是个老样子,简简单单的,看着就素净,齐泠芳心里一直都惦记着,这会儿没看到,心里就有点失落。
太太愣了一下,凑过去细看,手指轻轻抚过那张纸,低下头想了一会儿,脸色变得不大好。
“怎么了?”齐泠芳看太太脸色不对,连忙问。
“这张单子不对。”太太摇了摇头,手指点在那张纸上,眉头紧锁,“老太太常用的几样首饰,都不在这上头。”
齐泠芳连忙看过去,疑惑的说:“还有哪些?”
“你要不说,我还真没注意。”太太叹了一口气,“怨不得都说没见过世面就容易闪花了眼,若不是你喜欢那副羊脂玉手镯,怕是我也发现不了。”
“那是老太爷给了二房吧。”齐泠芳虽然觉得惋惜,却也并不以为意。
“我看未必。”太太目光微微闪烁,“少的都是前几年老太太经常用的首饰,样式简单,可都是大师的手艺,颜色清淡,质地却好,平常带着最是合适。我还奇怪,怎么这几年老太太都不带那几样,如今这么看,倒像是提前存下来,特意要给了谁似的。”
“老太太家里又没人,能给谁?”齐泠芳摇了摇头,怎么都想不透。
太太将手上的纸放在桌上,低头沉思。
齐泠芳在旁边看得莫名,她平常也对家中这些事情不甚明了,索性也不去多想,从旁边抽出一张纸,拿了笔在上面随意涂写。
太太看着齐泠芳认真写字的样子,觉得额头上突突的直跳,她倒真不是贪图那几样首饰,平常穿戴的首饰,再怎么精致也不如她单子上那几样值钱。
可这绝不仅仅是几样寻常首饰那么简单,太太的眉间的皱纹越来越深,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来回滑动。
太太之前就觉得老太爷今天叫了二房过去的举动很奇怪,之前这种事情都是交给她来处理,这一次却让她们俩一起过去,还当场将两张清单给了她们。
齐泠芳本就想的不多,很快就安下心来,随手练字,一路写下来,居然来了点感觉。
太太的目光追随者齐泠芳的动作移动着,突然看到她写出一个“元”字,脑海里灵光一闪,终于将手里的茶碗放了下来。
“是元娘。”太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恨声道。
齐泠芳正写字,听太太说话,愣了一下,放下笔,这才反应过来太太在说什么,疑惑的问:“她?”
“就是她。”太太捏紧了拳头,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眼冒金星,“我前儿个就看到她脑袋上别了个玉簪,正是老太太年轻时候用的那一根。”
齐泠芳却没有跟着太太的思路走,想了想说:“元妈妈跟着老太太这么久,给她几样首饰也是正常的。”
“一定是给了她。”太太嘴里喃喃着,眉头紧皱,觉得口渴,低头喝了一口茶,冷笑道,“可真是好大的本事,连老太爷都帮着她。”
“母亲。”齐泠芳扶住太太的手臂,阻止她继续再说下去,沉声道,“您太在意她了。”
太太反握住齐泠芳的手,颤抖起来。
有些事情是无法对齐泠芳启齿的。
当年老太太有心让老爷收了元娘做妾侍,太太心里不乐意,就回了老太太,谁知没过两天,却被老爷借口责备了一通。
老爷本不是那喜欢沾花惹草的人,之前也有人塞过来丫头,太太挡了,老爷也从来没说过什么,偏偏遇到元娘,就横生枝节,太太跟老爷几十年的夫妻,最是了解老爷的脾性,她当时就知道老爷虽然没有直说,心里却是乐意的。
从此,元娘就成了太太心中的一根刺,想拔却前有老太太心心念念的护着,后有老爷有意无意的拦着,让太太一口恶气难以下咽,越积越深,越藏越难忍。
“这件事,我一定要搞清楚。”太太低低地说。
“母亲,您之前劝过我,不要跟丫头婆子计较,怎么这会儿自己又看不破?”齐泠芳看着太太,有点不解。
太太怔忪了一会儿,自嘲的笑了,扶着额头说:“是我糊涂了。”
齐泠芳看她这么说,松了一口气,又说:“这事儿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那几样首饰也都不是价值连城,就算是赏给了元妈妈,也没什么。”
太太垂下头,神色阴晴不定,半天才说:“我不是那种眼皮子浅的人。”没等齐泠芳再说话,她就又说了一句,“可是在这个家里,谁也别想偷偷摸摸的瞒着我。”
“那您干脆叫元妈妈过来问问她。”齐泠芳有点不耐烦,随口说道,“您是太太,她是个下人,有什么事儿还不好说?”
太太张口想反驳,想了想,又停下来,皱眉思索了一会儿,脸色终于缓和了些,冷笑着说:“叫来问问,那不是让她过了明路?哪里有这么容易的事儿?”
“之前您还说,想讨好元妈妈要老太太的嫁妆,如今变得这样快。”齐泠芳笑着看太太,“这可不是咱们齐家的做法。”
“谁要讨好她?”太太啐了一口。
齐泠芳看着太太的样子,没说话,她实在不懂平日里精明冷静的母亲为什么会在遇到元娘就变得如此难缠。
太太看齐泠芳没接话,也觉得没意思,低头看清单,指着纸上最前面两套首饰喜滋滋的对齐泠芳说,“这两套首饰是有来历的,有一套还是御赐的,老太太已经很多年没拿出来了。”
齐泠芳看太太不愿再说元妈妈的事情,也就顺着她的话说:“这两样我是从来没见过。”
“若不是老太爷给的这份清单,我也不知道老太太居然攒了那么多家底。”太太叹了一口气。
齐泠芳对这个话题并没有多大的兴致,说了两句,就起身回自己屋里去了。
太太在自己屋里呆了半晌,想了想,叫来心腹的婆子阮妈妈,低声嘱咐了一番,这才放她离去。
这会儿太阳正好,晒得人暖洋洋的。福宝趁着元娘睡觉的功夫,装了一筐脏衣服在院子里洗。
阮妈妈走进来的时候,就看到福宝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前放了一只木盆,洗得挥汗如雨、热火朝天。
“福宝在洗衣服啊。”阮妈妈蹭进来,笑嘻嘻的看着福宝。
福宝抬头看着阮妈妈,眨了眨眼,也没想到这到底是谁,只能站起来尴尬的甩了甩手,才弯了眼又发现时机不对,连忙收了笑容,小心翼翼的问:“您是哪个院里的妈妈?”
阮妈妈被福宝一问,顿时一噎,这才想到这个小丫头之前一直都在厨房,去齐泠芳院里也没有多久,又长期呆在书房里不出来,哪里认得她是谁,不由得讪讪的。
“我是太太屋里的阮妈妈。”她走过去,拍了拍福宝的肩膀说,“过来看看你姑妈。”
“姑妈刚睡了。”福宝连忙抓过旁边的布巾擦手,迎了过来。
“让她睡着,我看看就好。”阮妈妈东张西望的看着四周,问福宝说,“你跟姑妈就住这儿?”
“是啊。”福宝点了点头,有点奇怪的看着阮妈妈,不知道她究竟在问什么。
“我去看看你姑妈。”阮妈妈拉着福宝,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