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宝想了想,摆出诚恳认错的样子低声说:“我错了。不该随意动手修剪院子里的树和花圃。”
阿宁无奈,再问:“我是问你,有什么要问我的?”
福宝绞尽脑汁,也不知道阿宁到底想说什么,讷讷的说:“我以后不会再修剪那些树了。”
阿宁抚摸了一下额头,跟这妮子简直说不到一起去,想了想之前院子里的明亮和平整,心中微微叹了一声,对福宝说:“以后院子里的花草就交给你吧。”
“啊?”福宝错愕,心中生出几分悲愤。
让她眼睁睁的看着野草吞过名花,看着树枝乱窜胡长,还是她“份内”的事情,想做什么都得忍住,还得一直忍住,这可真是实实在在的罚她呢。
阿宁瞥了她一眼,立刻看出她心中所想,不由得笑了起来,原本沉重的心情也轻松了一些,对她说道:“你不用担心,以后这院子里,都由你照看。”
福宝愣住了,半天才壮着胆子问:“为什么?”
“或许满院阳光,也挺好的。”阿宁低声说,想了想,又对福宝说道,“我有时候是想岔了,让这些花草树木恣意生长,也不过是成全心里的任性,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总想着换着法子做了,好像这样就能不遗憾。实际上那些我做不到的事情只是一厢情愿的喜欢,不一定是对的。”
“喜欢做什么,跟对错又没关系。”福宝小声咕哝。
“你说的对。”阿宁脸上露出些笑容,手指轻轻敲打在桌子上,像是在弹奏,“我错在不该把自己的喜好强加于花花草草身上。”
“那也是你的花花草草,”福宝看他虽然笑着,眼里却显出难过,忍不住安慰他说,“种在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都是主人的喜好,这又不是错。有人院子里喜欢种牡丹,也有人院子里喜欢梅,有人喜欢芭蕉,或者兰花。若不是主人家喜欢,那些花花草草还不是要生在荒郊野外。”
阿宁听了福宝的话,看着她半天,笑着点了点头说:“你说的也是。既然进了这院子,享受了下人的服侍,就该守着院子里的规矩。等什么时候出了院子,到了山野之间,那才叫恣意生长。在自己院子里凭着旁人的宠爱就任性矫情,原本就是不对的。”
福宝看他总是话中有话的样子,自己又听不明白,不免有些讪讪的,干脆不说话了,站站长原地看他。
阿宁自己出了一会儿神,才想起之前的问题:“我之前是想问,你有什么想问我的?见到我不吃惊吗?”
福宝没想到他会直接这么问,犹豫了一下,才点了一下头说:“是有点吃惊。”
“这是老太爷的安排。”阿宁低声说,“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不会旧话重提。”
福宝想了想,对他认真的说:“你跟我提也没用。我又不是爷爷。”
阿宁看她认真的样子,想起自己当时挨得那一下,不由得笑了起来,点点头说:“你说的对。”
“爷爷不喜欢改变。”福宝皱了皱鼻子,“他自己跟我们说的。”
“我并不是想让你爷爷改变什么。”阿宁连忙解释,“可是他压根就不愿意听我说。”
“爷爷不过是齐家的厨房管事,你是齐家的贵客,难道还有什么你做不到的事情,他能做得到?”福宝认真思考了一会儿,一脸大义灭亲的对他透露,“其实爷爷好几年不做饭了,厨房上的几位妈妈早就把他那点绝活学会了,还都做的比他那几手强。”
虽然这样说自家爷爷是有点没面子,可福宝实在不想看阿宁再可怜巴巴的求爷爷,偏偏爷爷压根就不想搭理他。
阿宁看着福宝,眼神温暖,却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福宝也不再提,指着茶壶问:“喝茶吗?”
阿宁再点了点头,第一次觉得不用自己动手沏茶,也是一件美事。
福宝走过去,摸了摸茶壶,回头对他说:“凉了,我去换一壶。”
“你回来。”阿宁叫住福宝,对她说,“过来。”
福宝有点疑惑,还是抱着茶壶乖乖走过去,站在阿宁面前。
阿宁看着福宝白嫩的包子脸,却发现有点找不到之前看到她就平静的感觉,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低声说:“再过来点。”
福宝想张口说先去换茶,又及时意识到阿宁已经不是阿宁,而是六爷了,努力忍住想开口的冲动,挪步到阿宁面前,跟他大眼瞪小眼。
阿宁坐着,福宝站着。
因为离得近,阿宁得抬头才能看到福宝的脸,这让他感到不适,起了身,跟福宝面对面的站着,低头审视她。
两个人几乎是面面相觑。
福宝缩了缩肩膀,又忍不住悄悄挺直了腰,瞪大眼看着阿宁,仿佛眨一下眼,或是躲避他的眼神,就输了似的。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阿宁几乎能闻到福宝身上带着阳光气息的香甜,她的脸圆而饱满,皮肤像是能掐出水来似的吹弹可破,睫毛很密,衬得一双眼更加圆亮,像是闪烁着星星般的光芒,鼻尖也是圆的,显出几分憨态,小嘴微微撅着,颜色红润可爱。
这感觉,似乎对了。
阿宁叹了一口气,堵在心中那团疯长的野草似乎安静柔顺了起来,那些躁郁难耐也渐渐平息。
福宝听到阿宁的叹息声,抬头看他,一脸迷惑。
阿宁看着福宝黑白分明的眼,突然觉得她目光稍微有点刺眼,就像他刚才看到的阳光一样,让他忍不住想挡住那道视线,可伸出了手,又不知怎么,捏住了拳停在身侧,怎么都举不起来,说不出是想抗拒还是想贪恋。
“我还得去倒茶呢。”福宝被看得有几分不自在,垂下头小声说。
“我不喝了。”阿宁小声说。
福宝撇撇嘴,转身回头将水壶重新放下。
阿宁看着她扭头,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有点失落,自嘲的笑了起来。
福宝听他笑出声,回过头询问的看着他。
“无事。”阿宁摇摇头,重新回到桌前,对她摆摆手,“你去吧。”
福宝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等等,”阿宁叫住福宝,问她,“你是在哪儿伺候的?”
“老太爷说全听六爷安排。”福宝回答。
“你之前都做过什么?”阿宁摊开纸张,开始磨墨。
“最初是在厨房做点心,”福宝掰着手指一个一个的数,“后来去姑娘院里洒扫,跟着莫叔学过几天收拾花草,”她说到这里顿时心虚,不由得偷看了阿宁一眼。
果然,听到收拾花草的时候,阿宁手上一顿。
福宝连忙屏息看他,心中懊恼,明明这段已经揭过去,自己还偏偏要再提起,真是坏了脑袋。
阿宁心里也直犯嘀咕,自己才劝着自己看开些,这不怕死的丫头就又提了起来,让他又好气又好笑,只能生生忍住,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继续研磨。
这次心境却不如之前那么稳,若不是他控制得好,差点就要飞溅到自己袖子上,好在他平日里并不情绪外现,只是动作略微迟缓僵硬。
福宝见阿宁只是停了一下,却没什么后续反应,这才努力将话题换到正途上来:“再后来进了姑娘书房,帮忙收拾笔墨。”
“哦?”阿宁眼里带出些兴致,看向福宝问,“既然是姑娘书房的,那必得是懂些文墨了?”
福宝吓了一跳,连忙摇头说:“不懂那么多,只是在姑娘书房里服侍罢了。”
“那你说说我这支笔如何?”阿宁随手抓了一支笔,递给福宝。
福宝上前一步,仔细看那支笔,想了想说:“尖如锥兮利如刀。是紫毫。”
阿宁笑了,点了点手上的砚台问:“那墨呢?姑娘有没有教你什么?”
福宝为难的看着他,半天才挤出一句:“姑娘读书刻苦,那些好墨平日里舍不得用,我就记得一句‘光清不浮,湛湛然如小儿一睛’。”这还是因为她觉得这句听起来有趣,才记住了。
“难为你明明不懂还都要记下来。”阿宁点了点头,对福宝说,“明儿开始,你就到书房里伺候吧。”
福宝傻了眼,连忙问:“方才不是说把院子里的花草都交给我了吗?”
“怎么?”阿宁瞪眼,“你还想再咔嚓一次我的院子?”
福宝缩了缩脖子,不好意思的陪着笑低声说:“也没有。”
“两回事。让你伺候书房是给你差事,让你收拾院子里的花草是这次的惩罚。”阿宁一脸凶恶的看着福宝,“就算让你收拾,也别赶尽杀绝。把它们修剪的不遮天蔽日的碍事就好,不许让园丁进来帮忙。”
可他生得俊秀,做出这幅模样反倒看着像鬼脸,让福宝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连忙低下头。
“我知道了。”福宝一脸诚恳的对阿宁说。
阿宁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的宣布:“原本照我的规矩,犯了这样的错是要受罚的,念你是初犯,让你收拾院子算是轻判,下一次绝不容情。”
他这么平常面色,反倒显出几分令人生畏的威严,方才那些轻松的气氛顿时变得凝重了些。
“是。”福宝也屏息敛神,行礼作答。
“回去吧。”阿宁挥挥手,专注的看着面前的一张白纸,不再理会福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