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起风了,窗子不断的被风拍打着,发出有节奏的“咔哒咔哒”的声响。
屋子里很安静,屏息静听,还能分辨出院子里树叶哗哗作响,偶尔还能听到树枝折断声。
福宝昏昏沉沉的睡着,耳朵却灵,猛然惊醒,腾地一声坐起来,掀起被子就要往外冲,还没下地就被一只手臂拦住。
“怎么了?”
福宝睡眼惺忪的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一定是出现了幻觉,拍了拍脑袋好让自己清醒一点,又被同一只手臂抓住了胳膊。
这下瞌睡可全都跑了。
福宝顺着那只白皙如玉的手看到了一截眼熟的青色绸缎,再一溜儿顺过去,就看到阿宁一脸担忧的看着自己。
“你怎么在这儿?”福宝吃惊的看着他,连忙甩开他的手。
阿宁颇不是滋味儿的看着福宝,虽然他对这个小丫头并没有什么想法,可这么着急撇清,到底还是让他觉得有点不自在。
“你起来做什么,快回去睡吧。”阿宁对福宝说。
福宝点了点头,乖乖坐回床上,又觉得哪里不对,低头想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得出去。”
“不用出去了。”阿宁好脾气的对她解释道,“那些人都已经走了。常广也去休息了。这院子里没有别人了。”
“我知道。”福宝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心道阿宁怎么看起来脑袋不是很灵光,嘴上却说,“我还看着葛妈妈把她们打了,之后大少爷还过来了。”
阿宁被她看得哭笑不得,只得低声说:“外面天已经黑了。”
“天黑了?”福宝惊吓的瞪圆了眼,这才发现屋里的灯火,扭头看看黑漆漆的窗子,松了一口气,笑着坐回去,“那我明天再去吧。”
“你要去做什么?”阿宁好奇了。
“外面那么大的风,一定又是满地的落叶和枝条,得赶紧清扫啊。”福宝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
阿宁怔住了。
他突然想到自己曾经喜欢过的一句诗:“留得残荷听雨声。”
他记得有一年自己突然想听脚踩落叶的声音,于是专门吩咐人留着花园的落叶不要清扫,着实在满是落叶的小径来回走了好几遭才过了瘾,让人扫了。
这种闲情逸致,大概也只有他们这样的人才会有。
而像福宝这样的小丫头,听到刮风下雨,看到枯枝落叶,怕是没有这些忧伤和美,唯一兴起的念头大概就是赶紧打扫干净。“我记得院里有负责清扫的人。”阿宁看着福宝,突然对她产生了一些兴趣。
“可是院子里的树归我啊。”福宝一脸的理所当然的看着阿宁。
阿宁坐在福宝床边的凳子上,两个人离得很近,这个角度可以看到福宝线条柔美圆润的侧脸,她眼睛里映着细碎的灯光,闪闪发亮,稚嫩的小脸上认真的神情说不出的可爱。
回想起从第一次见福宝开始,她好像总是很认真又热情的做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哪怕是给篱笆旁的牵牛花浇水,都小心翼翼的生怕砸到花瓣。
而在他书房的时候,福宝努力的记下他书架上那些书籍的摆放位置,还偷偷问常广常平那些书叫什么,是做什么的,再裁出纸记下来,已经攒了厚厚一摞,被她仔细理好顺序装订起来放在抽屉里,如今就连常广常平有时候忘记书放在哪里或是不记得该拿哪本书,也要去看看福宝的小册子。
“福宝,你一直都是这么认真吗?”阿宁拧起眉头问福宝。
“做事情不应该认真吗?”福宝以为阿宁还在说清扫院子的事情,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低头说,“而且这不过是很小的事情。”“即便是那么小的事情,也需要认真吗?”阿宁继续追问。
“认真是好事。”福宝认真的回答,“我本来就不是聪慧的丫头,也有我力所不及的事情,起码把自己份内的事情认真做好,这样就算不能最好,也不留遗憾了。”
阿宁看着福宝,半天没说话。
有些的丫头用渴望的目光看他,是想从他身上得到她们想要的生活的希望;另一些丫头会对他避如蛇蝎,畏畏缩缩,那是因为怕惹祸上身。
他一直觉得福宝带给自己的安定感是因为福宝单纯善良,她什么都不懂,才令他感到放心,如今却突然觉得自己又错了。
单纯的丫头他也不是没见过,新选出来的丫头多多少少都带着些单纯的稚嫩,可太简单的丫头,又往往畏缩怯懦,令人生厌。福宝的确是不一样的。
她或许不是最聪明的那一个,她只是简单的分辨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好的,好的东西,她就珍惜,就坚持,坏的东西就避免,就改正。
对福宝来说,旁人的影响比不上她心中的这些坚持。
这样的福宝有着别人没有的平静眼神,和坦然的态度。
她努力做好了自己该做的,之后就不会再畏惧和慌乱。连当初挥着扫帚打了阿宁,都是理直气壮的,即便是现在,进了这院门,成了阿宁的丫头,也从来不会躲避他的眼神,反而会迎上来,目光平和又安定。
阿宁看着福宝发了呆,福宝却觉得不自在起来,不停的扭来扭去,忍了好几次,终于还是没忍住问阿宁:“六爷怎么会在我屋里?”
一句话问得阿宁回过神,低低地笑了起来,自己都在屋里跟她说了半天的话,居然这会儿才想起问。
“我是过来瞧瞧你的。”阿宁一派轻松的说道。
“看我?”福宝一脸茫然。
“你忘了,你后脑勺被打破了,流了很多血?”阿宁忍俊不禁的提醒她。
“记得。”福宝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笑容羞涩,“是我太笨了,居然会被打到。”
她想到威风凛凛的葛妈妈,顿时心中又是懊恼又是激动。
“你一个小姑娘本来就没有还手之力,那些泼妇又如此凶狠。”阿宁的眼神变得深沉,低声说,“你放心,我一定会替你讨回公道。”
“也没什么啦,只不过是破了个小口子。”福宝连忙摇头,发现这样会头晕,又停下,扶着脑袋说,“你住在齐家,总不好跟主人家闹僵。”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让阿宁脸上顿时不大好看。
福宝也发现了这个事实,讪笑着住了嘴。
“你说的也对。”阿宁面色僵硬的说。
他自己又何尝不知道应该如此?
他总是不愿意回去,如今住在齐家太久,甚至连内院的太太都开始有了怀疑和猜测,虽然那些风言风语只是让他觉得可笑,可归根到底还是因为他这个不速之客实在是住的太久了一些,他又有什么立场去责备人家?
天下处处都是他的家,却处处都不是家。大概也只有他们这样的人,才会有如此矫情的想法。
阿宁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吐出来,似乎这样就能呼出心中的淤积。
“那你想要什么?”阿宁微笑着看福宝,声音很轻,“我给你一笔赏钱压惊可好?”
“我又没做什么,破了脑袋也是自己不小心。”福宝连忙摆手拒绝,想了一下,才支支吾吾的问,“能不能……”她声音变小,最后几个字咬进嘴里。
阿宁看着福宝欲言又止的样子,问她:“你想说什么?”
“我想,明天请假回家瞧瞧。”福宝的声音更弱,几不可闻。
“你身上的伤还没好。”阿宁的眉头拧了起来,“这两天最好不要到处乱跑。”
“太太查了这么多院子,我有点担心家里人。”福宝咬住了唇,坚持的说,“想回去看看。”
阿宁看着福宝,不知怎么,居然有点羡慕起被她惦记的人来,他垂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情绪,只说了一个字:“好。”
福宝顿时松了一口气,又因为阿宁的回答太过简短而有点担心他会不会是在生气。
毕竟元娘一直都教导她听话,她却屡屡反驳了阿宁。
两个人正觉得尴尬,常平端着汤药进来,看到阿宁不由得有点吃惊:“六爷还没走?”
“这就回去。”阿宁顺势站起身,对福宝略一点头,吩咐常平明天放行,就转身离开了。
福宝喝了药,送走了常平,重新躺下,却再也没有了睡意。
她还记得那天下午经过的老太太院门紧闭,敲门都不应。而太太昨日连六爷的院子都敢闯,连不是齐家的人都敢动手,元娘如今会是怎样?
福宝顿时心急如焚,恨不能立刻就天亮,好回家去找爷爷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