篱笆旁的牵牛花都已经败落，枝叶也蔫头耷脑的萎顿在地上，往年爷爷的都会把它们早早就清理干净。就算是没有傲霜的能耐，也得有个体面的死法。这是爷爷说的。
福宝搞不懂既然都“枯萎”还谈何“体面”，爷爷却一直这么坚持着。
枯枝烂叶没有清理的后果就是腐坏粘软，剩下几片深褐色卷曲的叶勉强挂在花枝上，向下低低地垂着，地上显得泥泞肮脏。这么看来，倒是的确不“体面”了。
福宝顾不得再想，推开门进去，就看到爷爷在院子里虎虎生威的打拳。
福宝从小到大都看爷爷打这一套拳，小时候还想跟着学，被爷爷拒绝了好几次才彻底死了心，这么仔细看看，不由得有点奇怪。看爷爷汗流浃背的样子，显然已经打了很久，可从他动作来看，却才是刚刚开始。
福宝看着爷爷脚下也有小小的一滩水渍，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的喊道：“爷爷！”
爷爷的动作顿住了，停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转过身，对福宝叹气：“你怎么来了？”
“我担心姑妈……”福宝连忙跑过去，一脸恳求的看着爷爷。
爷爷伸出手想摸她的脑袋，又停住，担心的看着她的头顶，轻声斥责：“不是受伤了吗？怎么还不老实？”
“爷爷怎么知道的？”福宝惊讶了。
“你们俩的事，我没有不知道的。”爷爷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屋。
“那姑妈现在怎么样？还在老太太屋里吗？”福宝连忙跟着进去，追问道。
“在太太屋里。昨儿抓进去的。”爷爷阴沉着一张脸，拿了块布巾洗脸。
福宝倒抽了一口冷气，她本也应该想得到，只是一直心里存着侥幸，不肯去想元娘会被太太抓走。
想到昨天那些婆子媳妇的出手狠辣和凶恶，福宝顿时觉得头皮发麻，顺着脑顶一路向下延伸下去，又从心口升腾出一股气，憋在胸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那，现在该怎么办？”福宝捏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吃饭。”爷爷回过头，对福宝微微一笑。
“吃饭？”福宝错愕。
“你还没吃吧？”爷爷问她。
福宝下意识的点了点头，看爷爷要往厨房走，这才急了，连忙上前拽住他的衣袖说：“那，那姑妈呢……”
“早就说过让她不要在内院呆。老太太一走我就想带她回家，偏偏她要善始善终，倒是给齐家老太太善终了，自己却栽了。”爷爷一面气哼哼的说着，一面大力揉面。
“那我回去求六爷。”福宝转身就想走。
“站住！”爷爷怒喝一声。
福宝停住脚，回头，却固执的看着爷爷，不肯转过身。
“皇帝老儿也管不着人家的家务事，别说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爷爷气急败坏的走过来，一把拎着福宝的衣领，将她提溜回来。
“那我去找大少爷。”福宝鼻子一酸，又强忍住，声音带着颤抖。
“大少爷认识你是谁啊。”爷爷好笑得看着福宝，转身过去拉面，三两下就将面条拉得细如发丝，下进锅里。
“昨天，昨天……”福宝结结巴巴的说不下去，想了想，一咬牙说，“不管怎样，有一点希望也要去试试。”
“我家福宝真是大孩子了。”爷爷慈爱的看着福宝，摸摸她的脑袋，对她说，“去把桌子收拾好，咱们吃饭。”
“我吃不下。”福宝摇头。
“哪儿来那么多臭毛病？！”爷爷一瞪眼，想拍她脑袋，到底还是顾忌她头上有伤，偏过去拍在她肩膀上，“出点事儿就不吃饭了，这都是那些姑娘太太们才有的臭毛病。”
福宝垂下头，咬住嘴唇。
“只有那些什么都不会的太太和姑娘才会出了事只顾自己。我们这些人，出了事是要去解决的。”爷爷终于不再逗她，低声说，“你跟我吃饱了饭，找齐坤那个老头子算账去。”
福宝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爷爷说的是齐家老爷子，顿时皱眉怒瞪着他说：“爷爷又逗我！”
“明明是你太心急，没听我说完。”爷爷掐了掐她的小脸，嗤笑说，“可是在内院干了几天活儿，都学会自己拿主意了。”
福宝顿时脸红了，垂下脑袋，扭身去收拾桌子。
爷爷端着两只大碗过来，对福宝嘿嘿一笑：“好久没吃我做的面条了吧。”
海碗里扑出阵阵香气，白花花的面条抻得又细又匀，圆滚晶亮，铺在最下面，看着就食欲大增，上面盖着一只油汪汪的鸡蛋，旁边卷着淡淡的焦黄，显然是用油煎过，半熟的蛋黄在烛火之中透着亮，油润欲滴，旁边再有一点青菜和鸡丝，撕得细细的泡在汤里，衬得面条更加晶亮细长。这绝对是熬了很久的鸡汤，福宝又吞了吞口水。
“吃！”爷爷将碗顿在桌上，对福宝吼了一嗓子。
福宝顿时像电打了似的，坐在桌前抓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她这两天也没好好吃顿饭，此时吃到熟悉的味道，不由得胃口大开，顿时觉得爷爷说的很有道理，他们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还有那么多麻烦要解决，当然是麻溜的吃饱了饭赶紧干活儿，哪儿有那么多时间用来抵抗食物。
两个人心里有事，吃的也快，三两下就吃完，爷爷抹抹嘴，对福宝说：“走吧。”
福宝跟着爷爷一路到了正院，一开始还有人试探着想拦，被爷爷直接撂倒一个之后，就没人敢拦了。
这还是福宝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爷爷，一举手一投足都充满力量，丝毫不像是那个常年在厨房旁边眯着眼犯困的老汉，威风凛凛，气势如虹。
爷爷站定在齐老太爷的书房门口，不再前进，沉声喝道：“出来吧。”
院门外先传来了声响，一群护院家丁涌进来，手里拎着棍子就张牙舞爪的要打过来。
爷爷将福宝往旁边一拽，劈手夺过木棍，抡过去打翻了俩。原本还往前冲的护院顿时怂了，停在原地。
“都出去吧。”齐老太爷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这些人正不敢打，听了齐老太爷一句话，立刻作鸟兽散。
福宝看过去，发现阿宁站在齐老太爷身后，面沉如水，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
“你倒是心急，居然就这么闹到这儿来了。”齐老太爷苦笑着看爷爷。
爷爷冷笑一声：“看来真是当老爷当的日子久了，说话都不一样了。”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齐老太爷摇头说道，“元娘的事情我会解决。”
“出了事就一句你会解决。”爷爷怒斥，“阿元在你齐家受的折辱就这么算了？”
“自然会给你们一个交代。”齐老太爷陪着笑脸解释，“咱们那么多年的交情，我还能亏了你不成？”
“呸！”爷爷啐了一口，冷冷的看着齐老太爷，“你自己倒是摸摸良心说，到底有没有亏过我家阿元，你若能拍着胸口说一句从来没有，我今天把脑袋切下来给你赔罪！”
齐老太爷脸色变得不是很好看，半天才哑着嗓子道：“是我齐家对不住你们杨家。”
“那就甭跟我废话，立刻把阿元交出来。”爷爷拄着木棍，一脸的不耐烦，“你别跟我再说什么这难那难，我压根不听。”
“我已经让人去寻她了。只是你这一次……”齐老太爷还在斟酌，就被爷爷堵了回来。
“什么都不用再说。若我还想留点脸面，也不会直接从外面打进来。”爷爷沉声说道，“今天过来这里，就是让你立刻把阿元带出来。我杨家跟你齐家从此一刀两断，桥归桥路归路。”
“千万不可如此……”齐老太爷脸色大变，快步走过来，“难道你忘了……”
“你有脸说我忘了什么？！”爷爷伸出手指指着齐老太爷的鼻子说，“本来就看在我家大姑娘的份儿上来你家里，如今大姑娘都没了，我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一句话说得齐老太爷后退两步，面如死灰。
“没话说了？”爷爷冷笑着，扭头不愿意再看他。
齐老太爷深吸一口气，正想说话，门口处却传来骚乱，太太带了一大群人，走了进来。
“元娘呢？”齐老太爷黑着脸问她。
太太从容行礼，对齐老太爷笑道：“老太爷最近身体一直都不好，怎的想起问内院的事？”
“你闭嘴。”齐老太爷本来就已经一肚子火气，看到她笑得意有所指的，直接爆发出来，“立刻把元娘放出来！”
太太被齐老太爷劈头痛斥吓得一愣，当场这么没脸让她红了眼圈，用帕子捂住脸哀哀地哭起来。
“你再借着假哭拖时间，我也有法子收拾你。”齐老太爷阴森森的看着太太冷笑，扭头高声对小厮说，“拿我笔墨来。”
小厮吓了一跳，连滚带爬的回去拿笔墨，又有人过来抬桌子，摆凳子。
齐老太爷看着他们忙乎，扭头对太太露齿一笑：“你最好快点。赶在我写好休书之前，把人给我交出来。”
太太听了这话，一翻白眼，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