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宁被齐老太爷一句话说得沉默了。
齐老太爷看着他问:“你不会还没死心吧。”
阿宁回视齐老太爷,没有说话。
“你这孩子。”齐老太爷苦笑,想了想,又道,“也罢,明儿咱们也去乡下转一圈。”
阿宁瞪大了眼看齐老太爷,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没忍住,低声问:“今天杨家爷爷都这么说了,您就不要去了。”
“你不用管我们老头子之间的事儿。”齐老太爷想了想,又瞪了他一眼,恨声道,“你这是看了我今天连家都管不了,才会更觉得自己做的对了吧。”
阿宁摸了摸鼻子,对齐老太爷嘿嘿一笑。
“小混蛋。”齐老太爷小声咒骂着,脸上却带着笑,“给我留点老脸。”
“我也没说什么。”阿宁无辜的看着齐老太爷。
齐老太爷叹了口气,有点黯然的坐在椅子上发呆。
他一直都是视功名如粪土的,因此也从来不在这上费心,家里不愁吃穿,又有名声在外,这辈子逍遥自在,如今却发现到老了反而不自由。
到底还是不一样,他不在意,不代表别人不在意,他不想争取,不代表别人不想要。
而他毕竟是老了。
在这个家里,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了,太太敢这样做,显然是老爷默许的,而他的儿子要这么做,怕也是积怨已久。
只是他们甚至从来没有就这个话题谈过。
他是没察觉,而老爷,大概是不愿意说。
齐老太爷低声对阿宁说:“你回去收拾收拾,以后就搬去那里吧。”
阿宁有点吃惊的看着齐老太爷。
“这事儿虽然是杨老汉过来呲儿了我一顿,可若我再去求他一场,也许这事儿就成了。”齐老太爷疲倦的笑着对阿宁说,“你比我聪明,我少年的时候没想过这么多,就想着凭我这一身的本事,难道还能少了吃少了穿不成?如今才想明白,在这样的家里,还真是不成。你比我少年时候艰辛,体会到更多身不由己,才会对这事儿那么上心。”
正因为在那个位置,才更能看出来权势的厉害,阿宁本来在绘画上极有天赋,他又有些痴性,这几年下来已经隐隐有自成一派的风格,只可惜他心心念念的却一直不在此。
“我……”阿宁艰难的开口,却觉得自己已经被眼前的老人看透,只得硬着头皮说,“这么说也许您不信,但我真不想让您再为难。”
“你放弃了?”齐老太爷突然目光炯炯的看着阿宁。
阿宁摇了摇头,对齐老太爷笑着说:“我也不是当初那个遍体鳞伤需要保护的孩子了。您能把这件事告诉我,已经足够了。剩下的,我自己去争取也是一样。”
他这么说着话,齐老太爷就这么瞧着他的脸,只见他面白如玉,气质沉静,加之目若点漆,又带出灵动,这么静静的站着,就已然有玉树之姿,这样的人物,居然要去跟那个粗犷老汉学艺,让他心头几乎滴出血来。
“你刚来的时候,我的确是受人之托。只是此时已经跟从前不一样。”齐老太爷对阿宁挤了挤眼,笑道,“大家都猜测你是齐家人了,我怎么也得把你妥善安置了,再回来。”
阿宁愣了一下,笑了起来。
爷儿俩这么说着,老爷已经立在门口,小厮进来低声说了两句,齐老太爷淡淡的说:“让他回去吧。”
老爷却不愿就这么走了,坚持守在门口。
齐老太爷无奈,放他进来。
“儿子是来请罪的。”老爷一进来就跪在齐老太爷面前。
齐老太爷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低低地笑了,说道:“你们夫妻二人演了那么久的双簧,也不容易。我知道你不是来请罪,是来问罪的。”
“儿子不敢。”老爷跪在地上,看旁边阿宁完全无动于衷,心中一沉,知道这次显然是料错了,又是懊恼又是愤怒。
若不是二房那边传来的消息,他又怎么可能纵容太太去试探?
一定是二房搞的鬼。
“去吧。”齐老太爷又说,“今儿个客人还在这儿,已经让人看了两场笑话,咱爷儿俩总不能再给凑一场吧。”
老爷被这么几句不咸不淡的话说得立刻流了一身的汗,唯唯诺诺起来。
齐老太爷好笑的看着自己这个在外面颇有几分官威的儿子,心中不屑,面上却没露,对他挥挥手:“你去吧,等我送走了客人,自然会找你说话。”
老爷听齐老太爷这么一说,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你不会以为这样闹了一场,客人还能在这儿留下吧?”齐老太爷简直要忍不住脸上的嘲讽了,“若不是我今儿个留他陪我一晚,怕是人家这会儿就已经走了。”
“都是儿子的错。”老爷只能咬着牙认错,心不甘情不愿的退了出去。
“他们爷儿仨今天走的匆忙,怕也是没带什么东西。”齐老太爷对阿宁说道,“明儿咱一大早过去雪中送炭,那老东西一定不好意思拉下脸来哄我出去。”
齐老太爷这话却说的对了。
第二天天不亮两人就拉着一马车的食材用什晃晃悠悠,等到了乡下正好是清晨。
齐老太爷帮杨家修了院子,自然知道他家在哪儿,一路大摇大摆的过去拍门,没一会儿就看到福宝探出白嫩的小脸,看到他的时候大惊失色,回头喊:“爷爷!”
“怎么了怎么了?”杨老汉从屋里窜出来,手里还抓着一把笤帚,看到齐老太爷和阿宁站在门口也是一愣,随机反应过来,嘲笑福宝,“我还当你鬼叫鬼叫的是因为看见了大虫。”
福宝被他说得脸上一红,羞愤中壮起胆,瞪了爷爷一眼,抢过他的扫帚,窜进屋里去了。
“你这老东西怎么还顺着找到这儿来了?”杨老汉眯着眼瞅那爷儿俩,并没开口让他们进来。
齐老太爷却大喇喇的往里走,顺手拉着阿宁进来,对杨老汉理直气壮的说:“我出了老底给你家修房子,你居然好意思不让我进来?”
“我呸!”不说这还好,一说这简直让杨老汉呕出一口老血来,指着齐老太爷的鼻子骂道,“我这之前分明是好端端的农户,几间土砖房篱笆扎个院儿。你可倒好,转手就给我修成地主宅子了。”
阿宁恍然,他方才进来的时候就觉得有点怪,却没摸到到底哪里不对,如今被杨老汉这么一说,确实如此。
这四合院修得够气派敞亮,屋舍平整高大,院子里的小径还都铺上了青石,只留了两处空地,最最违和的还是门口那俩憨态可掬的小狮子,俨然一副小型宅院的样子,跟旁边的村舍田园一比就显得格格不入。
他原本以为这是杨老汉身为武将的某种嗜好,却没想到是齐老太爷一手安排。
阿宁想到自己曾在齐老太爷手底下遭过的罪,不由得哭笑不得。
福宝此时从屋里探出头来,元娘吩咐她继续干活儿,不要管老汉们说话。
她试探的走出来,发现俩老汉压根没理她,不由得窃喜,扑过去重新清理院子里的杂草,一面竖着耳朵听那边的动静。
阿宁也觉得自己略显尴尬,索性摸过去帮助福宝拔草,也同样支楞着耳朵听动静。
“这宅子哪儿不好了?”齐老太爷摸了摸鼻子,有点不服气,“我画图的时候,人家还夸我能把这么小的院子设计的如此气派,实在难得呢。”
“你让我们住这院子里,然后每天扛着锄头下地?”杨老汉哼了一声。
“下地怎么的就不能住这样的房子了?”齐老太爷反问,“你想穿官服那是不成,睡个屋子还挑?”
“你就是活到老玩到老,从来没个正行。”杨老汉本来就不如齐老太爷口齿伶俐,昨天也只凭着一口气压住了他,今天就彻底败下阵来了。
“没个正行,你怎的还让我帮你修宅子呢?”齐老太爷欣赏着杨老汉气急败坏的样子,这两天压抑的心情不由得畅快了许多,深信自己来乡下的决策完全正确。
“我本想着你都老大不小的人了,总该稳重些。”杨老汉说到一半,看齐老太爷简直是笑眯了眼,悻悻然住了嘴,小声咕哝,“我就知道,这么爽快放我回来准没好事。”
“帮你修了宅子不是好事儿?”齐老太爷哼哼着说,“就凭你之前那几间东倒西歪的屋子,若不是我修了一番,昨儿你们回来就得天为盖地为席了。”
“我那几间房子好着呢。”杨老汉嚷嚷着,留恋的看着原来那几间屋子的地方,又清了清嗓子问,“说吧,这么大老远的跑来到底什么事儿?昨儿还没吵够?”他看齐老太爷双眼一立,连忙摇头,“那我也不奉陪了。”
齐老太爷看他没了昨天的气势,笑嘻嘻的宣布:“我平日里就是以德服人,从来不吵架。是看你房子修的好,决定在这儿住几天,权当是出游了。”
“做梦!”杨老汉大吼一声,焦躁的跳起来,“想都别想!门儿都没有!”
他好容易摆脱了这老东西,开始轻松自在的生活,怎么可能又乖乖被他牵着鼻子走?
“我带了吃的用的。”齐老太爷笑着看杨老汉。
杨老汉顿时泄气,家中没有余粮,一时半会儿的还真不好凑,他们虽然已经预料到这些,毕竟手里的碎银子不够多,带的粮食并不算充裕。就算明年春天播种,也得一年才能有收成。
“最多让你住三天。”杨老汉比出三只手指。
齐老太爷没说话,笑得一脸得意。
“最多三天!绝对不能再多了!”杨老汉气鼓鼓的嚷嚷。
齐老太爷扭头对阿宁说:“把咱车上的东西卸下来吧。”
这事儿就这么单方面的成交了。
杨老汉以为齐老太爷答应下来,可他注定要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