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汉以为自己单方面宣布了只留他们三天,齐老太爷又没反对,这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
头一天是一直在收拾他们带来的东西。
齐老太爷这回倒是细心,临走的时候很是搜罗了一番,装了满满的一车,再多个下人都放不下了。
油盐酱醋,米面杂粮,带得是应有尽有,还有各式调味香料,干货腊肉,若不是瓜果蔬菜实在难以储存,齐老太爷恨不得把那些都搬过来。
杨老汉在齐府厨房呆了那么些年,嘴早就养刁了,才吃了两顿清汤寡水的,就觉得嘴里咂摸不出滋味儿来,见了这些东西顿时欣喜若狂,连之前看不顺眼的齐老太爷都看着没那么讨厌了,连忙召唤福宝跟元娘一起收拾。
元娘这两天一直在赶工做被褥枕头,此时见到几套寝具也觉得欢喜,她这么大的年纪,眼神本就不行,再加上这几天劳累,几乎要握不住针线,福宝倒也愿意帮忙干,可家里活儿实在太多,哪里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干的完的?此时真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福宝则是屁颠屁颠的跟在杨老汉身后,将厨房重新收拾一遍,好腾出地方来将这些东西放进去。
杨家人这边忙的人仰马翻,那边齐老太爷也没闲着,带着阿宁自顾自的分走了半边屋子,杨家人住了东厢几间房,爷儿俩就去了西厢,一人挑了一间,阿宁将行李拎了进去。
采光最好的那间小屋倒是专门留出来,齐老太爷跟阿宁爷儿俩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屋子的书,将那间小屋塞得满满的,杨家的小四合院就这么有了书房。
“书房?”杨老汉黑着脸,看齐老太爷笑嘻嘻的站在自己面前,气不打一处来。
他一个不留神,这老家伙就整出这种幺蛾子,他们杨家从来就没出过一个读书人,这会儿整个书房是想怎样?
“是啊。”齐老太爷点了点头,理所当然的说,“虽然简陋了些,总还是留出了点地方,回头你打一套桌椅放进去,就能用了。”
“我一个种地的老汉,要屁的书房?!”杨老汉大怒。
“我要用啊。”齐老太爷奇怪的看了他一眼,“知道你是文盲,也没指望你用。”
杨老汉朝着天空翻了个白眼,对齐老太爷嗤之以鼻,“你拢共住三天,还要弄个书房出来?”
齐老太爷任由他调侃,笑嘻嘻的说道:“我住几天,你也得让我住舒服了,不然我就不走了。”
杨老汉吓了一跳,警惕的看着他,他可是知道齐老太爷耍赖的本事,虽然看上去道骨仙风的,可这人一旦赖皮起来,神仙都拿他没办法。
“我可没时间给你做什么桌椅板凳,你不是带了个小厮吗?让他做。”杨老汉哼哼着说。
齐老太爷瞪眼看着杨老汉:“你说谁是小厮?”
“不是小厮,难不成是你家哪位少爷?”杨老汉笑着问。
这一句倒让齐老太爷所有的话都原数吞回去了,咬了咬牙,点头说:“小厮就小厮。”
杨老汉那边还没笑出来,齐老太爷下一句又堵上:“你别以为逼着我承认他是小厮,就不找你了。”
“找我做什么?”杨老汉双手环抱在胸前,一副他也要开始耍赖的架势。
齐老太爷看得心里发笑,脸上却不露,对他说:“之前说让你帮忙的事儿,你不能再推三阻四的了。”
“什么事儿?”杨老汉眯起眼看着齐老太爷,脸上笑容变淡。
“你应该知道西边的局势。”齐老太爷低声说。
“关我什么事?”杨老汉讽刺的笑了。
齐老太爷看着杨老汉一副刀枪不入的样子,突然笑起来,骂道,“你个死老头子,这是想带着一身的本事见阎王啊?”
“呸呸呸,我活的好好的,见什么阎王。”杨老汉啐道。
“我帮你找了个传人,不论你心里到底怎么想,那些东西好歹也得传下去。”齐老太爷回头看了看阿宁,见他正端坐在院子里的一块石头上神情专注的看书,并没有看这边。
这句话倒是说进了杨老汉的心坎里去,他一生豪迈仗义,到老身边却只有两个女子,他平生最大的荣耀她们理解不了,他最大的本事也没法让她们见识一二,在他这性子来说,真是憋死人。
虽说杨老汉是觉得齐老太爷的话也有几分道理,可顺着他的目光看到阿宁身上,又皱起了眉头。
“这个娃不行。”杨老汉摇头。
“怎么不成?”齐老太爷瞪过来,像是他不说出什么就要发怒似的。
“为什么成?”杨老汉一脸的嫌弃并没有掩饰,“你看他那双手,漂亮的跟娘儿们似的,一看就是没吃过苦头,进了都是大老爷们的地方,光看他这张脸就没法服众,学本事顶个屁用。”
“我记得你当年也挺俊俏的,怎的现在反倒嫌弃跟你一样的少年郎?”齐老太爷上下左右,仔细打量杨老汉一脸褶子的核桃老脸。
“他不是跟你学画画吗?那就让他走你的路子,干嘛吃这个苦头?”杨老汉老大不情愿的说。
“走我的路子也未必是好事儿,”齐老太爷恨恨地看着杨老汉,心中认定他必然是故意要挖他伤口,“如今不是就在家里说不了话了?”
“谁让你那些年放的那么快?”杨老汉幸灾乐祸的看着齐老太爷,“再说还不是你家大小子争气,若他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这会儿肯定还任你揉搓。你家这是一代比一代强,你自然是失落,可要是一代不如一代,你这会儿倒是绝对说了算,可心里却该哭了。”
齐老太爷这么一想也是,又释怀了些,对杨老汉点了点头说:“总之他是不愿走我的路子,一门心思的要去西北,你就当给我点老脸,把你那些教些给他,不用你压箱底的玩意,能让他去了保住性命就够了。”
“你也太瞧得起我。”杨老汉叹息着摇了摇头,“一门心思的去西北就是在玩命,就算我倾囊相授,也未必能让他保住性命啊。”
“总比没有强。”齐老太爷道。
“你觉得他,品行上,合适吗?”杨老汉慢吞吞的问。
“若是不合适,我也不会来找你。”齐老太爷低声说,“我知道你的难处,寻常的小麻烦,哪里会来找你。”
“大麻烦找我就是对我好了?”杨老汉觉得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压都压不下去。
“总之你必须教他。”齐老太爷脸一黑,瞪着杨老汉。
“得,我教还不成吗?”杨老汉嘿嘿一笑。
“这可是你说的。”齐老太爷知道杨老汉素来重承诺,喜出望外的看着他。
“明儿跟我学木匠手艺吧。”杨老汉笑着说。
齐老太爷一口气噎住,半天缓不过来。
“怎么?”杨老汉瞥了他一眼,将他到嘴边的话堵回去,“木匠也是我的本事之一啊。”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那个!”齐老太爷有点气急败坏。
“你不说书房正缺一套桌椅?”杨老汉斜睨着齐老太爷,“既然想学本事,那就要学全了。”
齐老太爷忍不住回头看阿宁,杨老汉也跟着看过去。
阿宁感觉到有人在看他,慢吞吞的放下书,扭过头看向这边。
“你想跟我学本事?”杨老汉放大音量对他说。
“是。”阿宁站起身,走过来。
“诚心的?”杨老汉笑。
“真心实意。”阿宁郑重点头。
“那明儿开始,跟我学木匠手艺吧。”杨老汉笑呵呵的说。
阿宁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面色却没变,对杨老汉点头说:“好。”
杨老汉有点惊讶的看着他,眼里浮出一丝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