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宝一向言出必行,说到做到。
本来她就是羞涩难当,被阿宁说了一顿,反而缓解了之前的尴尬,她生性天真烂漫,也就把这件事放诸脑后,不再去想。
只是元娘这次病倒之后,身体一直都不是很好,入了冬之后还总是咳,找了几个大夫来看,也没大好,吃了药就好一些,不吃药又变差,就这么折腾了一个冬天。
阿宁居然就这么在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住了下来,倒是跟杨老汉越混越熟了,开了春,还帮着杨老汉去翻地,又帮福宝在菜园里扎了架子。
福宝这一年长得很快,又高了些,原本圆圆鼓鼓的包子脸也长开了些,露出些许少女的模样。
只是家里阳盛阴衰,元娘本身也不是个柔弱的女子,养得福宝也没有女孩子应有的娇柔和羞涩,反而大大方方的,用杨老汉的话说是无忧无虑,元娘则是说没心没肺。
杨老汉就打算在这个村子里住下来了,他一辈子的积蓄颇丰,也够一家人吃用,只是他闲不住,又在后山开了一片荒地,种了果树,在村子里还有二亩耕地,开了春就忙碌起来。
一家人欣欣向荣之际,杨家人再次迎来了齐老太爷。
“你怎么又来了?”杨老汉瞪着齐老太爷,一副说不对就要把人赶出去的架势。
“我就来你这儿落个脚,看看你经了一冬,屋子有没有塌。”齐老太爷瘦了一些,人却显得更加精神。
“呸呸呸,乌鸦嘴。”杨老汉连声啐道,“我家房子结实着呢,再一百年也不倒。”
齐老太爷来杨家当然不是闲得无聊,到了晚上就把杨老汉和阿宁叫到书房。
“我这次来,是给你们带个消息。”齐老太爷面色凝重,语气低沉,“皇上这次,怕是快不好了。”
“怎么说?”杨老汉错愕。
阿宁却反应平静,默默地坐在一边没开口。
齐老太爷看着阿宁的样子,不由得苦笑,对他道:“你早就知道了。”
“是。”阿宁点了点头。
“也是。”齐老太爷点了点头,“这种事情,的确不足为外人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杨老汉急眼了,“之前不是说痊愈了吗?而且这么长时间,也没见再犯毛病啊?”
“皇帝上回请的那个神医有问题。”齐老太爷苦笑着说。
“不是的。”阿宁在旁边轻声说,“不是那个神医有问题,是皇上做的决定。”
齐老太爷大吃一惊,看着阿宁颤抖着嗓子说:“你确定?”
“这事既然您知道了,也就不用再瞒着您。”阿宁垂下眼,低声说:“当初本来已经是不行了,他那个身体早些年透支太多,加上贵妃娘娘一死,又是万念俱灰的糟蹋身体,神医就算有回天之术也无能为力,只是能拖一阵子。原本是有另一个法子,慢慢将养,还能活上四五年,可他又着急,准备好的事情非得要做,就让那神医给开了效果立竿见影的药。”
“但是这药有隐患。”杨老汉问。
“是。”阿宁点了点头,“吃了这药,最多也就有两三年的寿命了。”
“这事儿还有谁知道?”齐老太爷突然警觉的看着阿宁,目光如炬。
“除了我,应该没有别人知道。”阿宁慢吞吞的回答,像是在思考,然后突然顿住,半天才说,“还有那位神医,也知道。”
“神医是景王请来的。”齐老太爷沉声说道。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景王是几个王里面比较孤僻的,平时也不多话,似乎跟谁都不热络,太子有些看不上他,他也不怎么理会太子。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件事。”齐老太爷叹了一口气,“现在皇上的身体虽然还没露出什么端倪,但也撑不了多久,有事要及早安排。”
“我知道了。”杨老汉低声回答,又叹了一口气说,“时间太短了。”
他还有很多东西没教给阿宁,若是现在就让他上战场,和送他去死没有什么两样,就算杨老汉身上的东西让阿宁学了十成十,战场也不是闹着玩的地方,更何况在京城里,还有那么多对他虎视眈眈的人。
“早让你答应就好,你非得推三阻四,现在真是活该。”齐老太爷瞪了他一眼,又回头对阿宁说,“太子估计还不知道皇上的病情。”
“我会尽快。”杨老汉沉声说道。
阿宁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觉得四肢百骸都透着疲倦,他早就厌倦了皇宫里的一切,才会任着性子跑出来,到齐老太爷府里跟他学画画。
可是越是远离,才越看得清楚。
有些事情不是逃避可以解决的,尤其是在有人随时能要了他的命的时候。
阿宁厌恶权利,却又需要它。他不想参与皇子之间的战斗,却无法脱离这一切。
皇帝最宠爱的是贵妃,而贵妃的两个孩子里,跟她长得最像的就是阿宁,不光是样貌,还有冷清的性格,从容不迫的举止,淡定自持的为人。
这让皇帝对阿宁不一样。这点虽然因为皇帝和阿宁的刻意隐瞒而不太明显,但是有心人也会有所察觉,而对皇帝最为关注的太子,必定是更加看得清楚。
福宝从里屋偷偷摸了过来,对阿宁小声说:“怎么你脸色那么差?”
阿宁回过神,看着福宝圆溜溜黑白分明的眼,因为太过清澈,里面几乎可以看出他自己的影子,阿宁忍不住皱起眉头来,伸手过去。
福宝呆愣愣的看着阿宁伸手过来,也没有躲,就让他的一双冰凉的手,印在自己的眉毛上,然后滑下来,盖住了她的眼,福宝努力睁了睁眼,阿宁的手掌就盖了下来。
阿宁的手修长又纤细,手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凉意透过皮肤,传达到福宝的眼中,让她忍不住咯咯地笑起来。
“你在干嘛?”福宝在阿宁手底下眨眨眼,睫毛碰触在阿宁的手心,有点发痒,又像是落在了阿宁心里,抚摸着他的焦躁和不安。
“我没事。”阿宁有点不舍的放下了手,对福宝说,“你怎么还没睡?”
“看你们一个个脸拉得老长,有点担心的睡不着。”福宝担忧的看着阿宁,“爷爷从来没有这样表情过。”
“别担心,我们会处理好的。”阿宁轻轻的拍了拍福宝的肩膀,发现福宝好像长高了一点,现在已经到他胸口了,可肩膀却单薄得很,身上明显没有脸上肉多,便道:“你得多吃些。”
“还多吃?”福宝惊讶的看着阿宁,一脸的不敢置信,“我今晚都喝了两碗粥,吃了一个馒头。”
“那怎么还那么瘦?”阿宁看着福宝开始有些曲线的腰,再看看她瘦削的背,眉头皱了起来。
福宝哈哈大笑,拍着阿宁的手臂道:“你还是头一个说我瘦的呢。”
福宝笑起来的时候,双眼弯弯,小嘴也自然裂开来,露出一排洁白整齐又圆润可爱的牙,不像是那些捂嘴遮脸的姑娘们笑容拘谨,反倒是有几分杨老汉的爽朗劲儿。
阿宁呆了一下,也轻轻的笑起来,小声说道:“你去睡吧,明天早上起来,一切都好了。”
“你是不是要走了?”福宝突然问。
“你听谁说的?”阿宁皱眉问道。
“齐老太爷,是来带你回去的吗?”福宝垂下头,睫毛也低低地垂着,盖住自己的眼,不好意思的小声问。
“你怎么会这么想?”阿宁好笑的看着福宝,“就算我回去,也用不着齐老太爷来带啊。”
“那,你是要进齐家了吗?”福宝轻声说。
她一晚上都在想这个问题,能让齐老太爷和杨老汉同时黑了脸的事儿,一定是天大的事儿,可福宝能够想到最大的事情,就是齐府家的事,阿宁之前的身世一直被人猜疑,现在是不是齐老太爷终于让太太松了口,让阿宁搬回去了?
“你这小脑袋瓜里都装的是什么啊?!”阿宁哭笑不得,抬手敲了福宝一记,斥责道,“不要胡思乱想这些事情,也不要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啊?”福宝惊讶的张开小嘴,看着阿宁。
“我压根就不是齐家人,当然不会去齐家。”阿宁无可奈何的看着福宝,“我们说的是别的事。”
福宝听了这话,茫然的眨了眨眼,终于消化了这个消息,傻笑了两声,想往回退。
“你快回去睡觉吧。”阿宁笑道。
福宝点了点头,一溜烟跑回自己屋里去了。
阿宁看着福宝明显透着欢乐的背影,感觉刚才短暂的欢乐也随着福宝的走远,渐渐抽离自己的身体,最终心中的抑郁将所有快活都排了出去,酿出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