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宝一路往回走，发现元娘屋里还有灯火，推门进去。
元娘靠在桌边，手里握着几张纸，呆呆的看着。
“姑妈！”福宝全然没意识到自己究竟打断了什么，皱着眉头走了进去，“你这两天一直身上不舒服，这会儿还不睡觉。”
元娘愣了一下，垂下头，对福宝轻声说：“我这就睡了。”
福宝不信，伸手牵起元娘的手，发现入手一片冰冷，几乎冻得她打了个寒战，不由得惊叫：“你也没加衣服就坐在这儿，手都冻透了！”说着就硬拽着元娘去床边。
元娘被她拉得一个趔趄，无奈的被福宝送上了床，又厚厚的盖了棉被。
福宝看着元娘脸上不自然的红晕，伸手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发现果然再次热得烫手，连忙帮她掖了掖被角，低声说：“我这就去煎药。”
元娘此时回过神，也觉得四肢酸软，喉咙发痛，脑袋晕沉沉的，想阻止福宝，又没了力气，眼瞅着她窜了出去。
福宝翻箱倒柜的找药，又熟练的刷了药罐，开始熬药。
没一会儿杨老汉闻到了味儿，走出来问福宝：“怎么大半夜的熬药？”
“姑妈又烧起来了。”福宝回头看着杨老汉，脸上还有一道黑乎乎的印子，看起来略显可笑。
可杨老汉却笑不出来，这一冬，元娘已经病了三次，每次都缠绵病榻很久，而且一次比一次沉重难愈，这样下去……
“我认识景王。”阿宁在门口轻声说，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杨老汉和福宝同时回头，福宝一脸迷糊，杨老汉脸上却闪过一丝惊喜。
“那个神医，我也认识。”阿宁慢吞吞的说，“或许我们可以去找他帮点小忙。”
“他会答应吗？”杨老汉连忙问。
“他应该会。”阿宁低声说，“我之前也帮过他一些小忙。”
“那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吧。”杨老汉低声说，“请神医过来给元娘看诊。”
“那位医生脾气古怪，平常是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居所的。”阿宁慢吞吞的说，“景王请那位神医，怕也是动用了些手段。”
杨老汉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如明天借了齐老太爷的马车，将元姑妈送过去，”阿宁对杨老汉说，“齐老太爷这是准备出京云游，马车上用足了功夫，况且神医的居所离这里不算远，一日内应该可以到。”
杨老汉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对阿宁说：“就依你说的办。”
齐老太爷也起来了，原本就在旁边听着，见杨老汉这么说，连忙点头说道：“我那马车宽敞，坐下你们一家也是绰绰有余。”
“用不着你假好心。”杨老汉气哼哼的说。
齐老太爷摸摸鼻子，低声说：“算起来，也是我们齐家对不住阿元。”
“拉倒吧。”杨老汉不耐烦的挥挥手说，“你们齐家跟我们杨家已经没关系了，当年也没有任何事。”
齐老太爷的话被堵了回来，噎在喉咙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苦笑着说：“你这脾气，还是那么臭。”
“我家的闺女，宁做乞丐妻，也不为富家妾！”杨老汉对着齐家老太爷嚷嚷，扭头看着福宝瞪眼说，“福宝也是一样的！”
福宝一脸懵懂的转过头来看这边，发现俩老头再一次吹胡子瞪眼的斗起来，也不觉得奇怪，扭头继续看药罐子。
阿宁却听了这几句心中烦躁起来，他找不到自己烦躁的理由，却又抑制不住，忍不住朝着福宝的方向走了两步，蹲在她旁边，看她脸上一道黑印儿，递过去手帕说：“擦擦脸，都成小花猫了。”
福宝接了过来，胡乱在脸上划拉了两下，又塞回他手里，整个过程都没有抬眼看阿宁，目光紧紧盯在药罐上。
阿宁好笑的看着手里被塞回来的帕子，觉得有趣。
这还是他头一次给人递帕子，也是头一次有人用完了帕子再还给他，若是其他人这样，阿宁肯定会觉得不可思议，可福宝这样却让他觉得天经地义，自在无比。
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福宝的侧脸，她做每一件事都认真又小心，红润的小嘴微微张开，向上翘着，鼻尖上因为着急渗出细细的汗，漆黑的眸子盯着黑乎乎的药罐，好像从里面能看出一朵花来似的。
“这样看着，能让药快点好吗？”阿宁忍不住笑着问。
福宝愣了一下，不好意思的眨眨眼，回头对阿宁小声说：“那熬药的时候，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爷爷说明天带元姑妈去神医那里。”阿宁也学着福宝的样子，凑近了些，小声对她说。
“神医？”福宝眼里一亮，“是能让姑妈之后都不会再生病？”
“大概吧。”阿宁看着福宝殷殷盼望的脸，不忍心说出拒绝的话。
“那一定得让姑妈去看看。”福宝精神来了，笑嘻嘻的说。
杨老汉跟齐老太爷争吵也终于告一段落，开始琢磨正经事了。
“明儿你干脆把贵重东西藏好，院门一锁，带着福宝一起过去得了。”齐老太爷看着福宝蹲在地上，显得柔弱又娇小的样子，对杨老汉说，“就算再厉害能干的丫头，一个人看守院子也还是太难为她了些，更何况你们明天也许还回不来。你难道让小福宝一个人在这儿过夜？”
一席话说得杨老汉的眉头也皱了起来，看着福宝天真纯稚的样子，也是不放心，点了点头说：“一起去吧。”
“我也要去？”福宝有点兴奋。
“是啊。都去。”杨老汉点了点头。
福宝眨眨眼，虽然知道此行是为了元娘看病，并不适合欢呼和雀跃，可是唇角不断上扬的弧度却出卖了她的小心思。
阿宁看着福宝努力忍住，却洋溢着笑意的脸，突然觉得这个样子的福宝说不出的娇俏可爱，她自然是从小到大都没出过门，能有一次看到外界的机会，就让她兴奋不已。
“只是阿元脾气倔，从来不愿意看病吃药。”杨老汉苦着脸说，“若是她说什么都不肯去，不就白瞎了我们说这么多。”
“你也就上战场还行，”齐老太爷笑眯眯的看着杨老汉，“真在京城里，也就是个烧饭的伙夫。”
“我本来就是伙夫。”杨老汉气哼哼的说。
“福宝一会儿去跟姑妈说，”齐老太爷蹲下来，看着福宝说，“就说明天咱们都要去，姑妈要是说不去，你就哭给她看。”
“我不哭的。”福宝认真的纠正齐老太爷说。
“那就假哭，干嚎总会吧？”齐老太爷说，“你就说，姑妈不去看病，就是让你和爷爷没法放心，就是想撇下你们爷儿俩不管，只顾自己。”
“明明不是那样。”杨老汉在旁边听着，忍不住说。
“必须这么说。”齐老太爷看着福宝，对她道，“你想让姑妈身体好起来吗？”
“想。”福宝点头。
“那就这么说。”齐老太爷说，“哭给她看，看你俩谁先心软。”
福宝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在两个老汉的催促下，快手快脚的将熬好的药端进元娘屋里，先是熟练的服侍她吃了药，这才告诉元娘，杨老汉他们的决定。
元娘皱起眉头，对福宝说：“明天要一起出门？”
“是啊！”福宝连连点头，“连我也要一同去呢。”
“我的病没那么严重，不需要去看什么神医。”元娘有些不高兴的说。
“姑妈你已经病了好几次，再这样拖下去，爷爷会担心，我也会害怕的。”福宝轻轻拉扯着元娘的袖子说，“就连福宝都知道生了病要看大夫，还要吃药，姑妈却总是不肯吃药，也不肯见大夫。”
“我怎么不肯吃药了。”元娘心虚的看着福宝，嘴硬着不肯承认。
“姑妈都被我抓过三回偷偷把药倒掉了。”福宝控诉的看着元娘，大有你不认账我就要去找证人的样子，“还有上一回，说是去看大夫，姑妈又说好了不去，结果晚上就病了。姑妈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就是不疼爷爷，也不疼福宝，不愿意要我们了。”
福宝原本是在遵照齐老太爷说的那样假装，可说着说着，心中却真觉得害怕和委屈，干嚎和假哭全都排不上了用场，眼泪瞬间就涌出来，就在眼眶里摇摇欲坠的打着转，她却倔强，努力睁大了眼，不让眼泪掉下来。
“福宝真是长大了。”元娘一把将福宝拉进自己怀里，拍抚着福宝的后脊说，“姑妈知道错了，姑妈疼爷爷，也疼福宝。明儿一定去好好看病。”
福宝大声哭起来，好像要把所有的担心和害怕都发泄出来。
守在门口的三个男人面面相觑，这演技一点都看不出来是那个单纯可爱的小姑娘。
元娘拍哄了福宝半天，总算让她停下来，抬起头，鼻尖和眼睛都红通通的，像一只可爱的小兔子。
“一言为定。”福宝哭好了，想起来说齐老太爷的台词。
“一言为定。”元娘伸出手指，在福宝通红的鼻尖上点了点。
福宝看着元娘认真的对自己承诺，终于破泣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