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宁以为第二天动身离开已经是反应敏捷,可到了晚上,他就发现自己错了。
因为第二天就要走,杨老汉拉着阿宁和宋景书商量对策,这一次回去必须要有完全的准备,景王不惜暴露一直藏在阿宁身边的常平,显然已经要孤注一掷,对阿宁有了必杀的决心。
一个是在身边多年一直信任的小厮,一个是从小到大尊重的兄长,如今两个人同时背叛,并且还对他心存杀意,不是一件好过的事情。
阿宁虽然一直面无表情,杨老汉和宋景书却知道他心中难受,因此只是提醒他回去一定要注意。
杨老汉仔细叮嘱了他如若遇到刺杀要怎么应对,并且催促他尽快出征,宋景书则是教阿宁一些辨认毒药的常识和方法,以免他在这上面吃了大亏。
几个人在书房正说着,杨老汉突然直起了腰,看着阿宁。
“有人?”阿宁也听到了动静,站了起来,想走出去,却被杨老汉阻止。
杨老汉熄了灯,犹豫了一下,对宋景书说:“你去东边守着她们娘儿俩,我跟阿宁出去看看。”
“我去吧。”阿宁伸手就要推门,被杨老汉拉开。
“这一次感觉不好,还是我来。”杨老汉从书架后面抓出两根棍子,递给阿宁一根,示意宋景书先走。
宋景书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没有发言权,摸摸鼻子,从另一边去了东厢。
杨老汉看宋景书走了,这才拉开一道缝朝外看。
院子里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惨白的月光照射在地面上,显出几分阴暗和冷森。
阿宁不由得奇怪,回头问杨老汉:“怎么会没有人?是不是我们感觉错了。”
杨老汉碰的一声,关上了门,就有数十道利箭破空的声音,门板被戳得咚咚响,甚至有好几道穿透了门板,若不是杨老汉及时撒手,差点要扎了他的手,阿宁倒抽了一口冷气。
屋子里的灯全部熄灭,四下里安静的吓人。
阿宁屏息细听,只听到门外悉悉索索,有衣物摩擦的声响,心中不由得一沉。
太快了。
他以为自己明天走就来得及,却没想到景王居然那么迫不及待的要杀他灭口。
如今阿宁真不知道是该庆幸自己今晚没有走,好在这个时候还能帮杨家度过一劫,还是应该遗憾自己居然没有走,给杨家引来杀身之祸。
“别想乱七八糟的。”杨老汉低声呵斥,“集中精神。他们就要动手了。”
阿宁心中一凛,回过神,专注的听着门外的动静。
“我先出去,你跟在我后面。”杨老汉笑嘻嘻的说。
“还是我在前面吧。”阿宁低声说道。
“听话。”杨老汉按住阿宁的肩膀道,“这事儿可不能含糊,我冲出去,咱们尚有一线生机,你若冲出去,怕是咱们全家都玩完了。”
阿宁皱起眉头,看着杨老汉。
“听着,若真有什么意外。”杨老汉苦笑,“元娘我就交给宋景书了,你替我照顾好福宝。”
阿宁瞪大眼看着杨老汉,说不出话来。
“你那点心思,我还能看不出来吗?”杨老汉冷哼了一声,“大过年的还拉着福宝去后山,若不是福宝年纪小不懂事,你这会儿……”
阿宁顿时脸涨得通红,小声嚅嗫:“您看到了?”
“本来就不安全,我能让你俩单独出门?”杨老汉斜睨着他。
“我……”阿宁恳求的看着杨老汉,“我对她……”
他想说自己一定不会辜负福宝,想说自己对福宝的感情一生不变,可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宁曾经想过无数次自己和福宝,可任凭他怎么想,福宝跟他,都差距太大了。
这不是有了感情就能解决的事,他心中十分清楚,正是因为有理智,才更加胆怯。
多年来,阿宁一直以为自己其他方面即便不行,自制力也是值得骄傲的,可除夕夜的那一次却让他敲响了警钟,不敢再逾矩半分。
他贪恋福宝的气息,却又不敢靠近,怕靠得太近反而毁了福宝。
阿宁的眼睛红了,用力握紧了拳头。
“我不管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杨老汉叹了一口气,“我当年是差点耽误了阿元,如今对儿女的事情束手束脚,不然你和宋小子早就被我剁碎喂狗了。”
阿宁抬头看着杨老汉,艰难的说:“我不知道……”
“我将福宝交给你,并不是说让她嫁给你。”杨老汉摇了摇头,“你们差距太大,是不会有好结果的。我若真是为此送命,你就欠我一条命,我要你用这条命发誓,从此视福宝为妹妹,保护照顾她终老,不得逾矩。”
他最后四个字说得沉重,像是抡起大锤,一下一下的砸在阿宁的心头,让他几乎没有办法呼吸。
“您不会有事。”阿宁垂下头,低声道,心却渐渐地凉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应该答应,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东西,张开嘴就是酸涩哽咽,不能成声。
已经没有时间再让他们讨论这些儿女情长了,外面的声响再次传来。
“走了。”杨老汉挑开门闩,冲了出去,阿宁动作不滞的跟上前去。
福宝在屋里守着元娘,旁边是坐立不安偷眼向外看的宋景书。
院子里不住传来闷哼和棍棒敲打在骨肉上的声音,听得人胆战心惊。
“怎么会这样?”福宝惶惶的问,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元娘或者宋景书身上,或许她并没有指望过这两个人的回答,可依旧没忍住问出来。
“这个世上就是有这么多可恶的事情。”宋景书恶狠狠的说,“尤其是越有权势的地方,越肮脏得让人呕吐。阿宁他们家的事儿,更是没法说。”
“可阿宁是个好人。”福宝忍不住说。
宋景书愣住了,半天才道:“那是因为他年纪还小,等他年纪大了,也会做这样的事情。”
福宝两道秀气的眉毛拧在了一起,苦恼的思索着这件事要如何面对。
“你也别担心,阿宁将来就算长残了,也不能残成景王那德性。”宋景书安抚福宝说,“他还算是个有点原则的人。”
福宝撇撇嘴,低声说;“景王愿意去就让他去好了,本来上战场就太危险,又不是什么好事儿,还值得他杀人放火的争。”
“丫就是一熊孩子,小时候爹妈没狠狠揍过。”宋景书冷笑着说,“满脑子都是富贵险中求,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到底有多重,就想着抢了这个位置,就是真让他去了,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除了抢别人的军功,还能做什么?他也不想想,谁会乐意自己拼死拼活的打出胜仗被一个毛头小子顶了?将在外君命有不受,这话可不是说说而已。”
“他为什么觉得杀了阿宁,自己就能去带兵打仗了?”福宝冷不丁的问了一句。
宋景书怔住了,半天才笑着摇头:“没想到,咱们福宝想问题一点不比男人差,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我们光想着景王如何,却忘了,他那种脑袋能想明白这事儿可不是那么容易,怕是有人在身后偷偷指使。”
“是太子?”元娘一惊。
“八九不离十。”宋景书低声回答。
“阿宁为什么会得罪那么多人?”福宝更加不解,“他明明就不跟那些人往来,之前一直住在齐家,后来又到咱们家,难道这样也能惹出祸事?”
“他就是栽在这个与众不同上了。”宋景书苦笑着说,“你看这几个皇子里面,谁能像他这般逍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不见谁就不见谁,想住哪儿就去住哪儿?别说皇子了,就是你小福宝,每天也都得干同样的活儿,住同一栋房子,哪里是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的?”
福宝沉默了。她虽然不懂男人家的事,这么想想,也隐隐觉得不对。
别说皇子,就算是齐家的少爷们,也从没有阿宁这样随心所欲的。
杨老汉常说,越是爬得高,就越不自由。偏偏阿宁却是个站得很高,又任意妄为的人。
这样特殊的人,他的存在就已经让人嫉妒了。
“就算皇帝说了不让他继承王位,许他一辈子安适富贵,可这话谁能信呢?”宋景书叹了一口气,“我看你们明天也都得搬走才对。”
“我们?”福宝错愕。
元娘没说话,手上却搓着帕子,不知在想什么。
“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宋景书低声说。
“搬去哪里呢?”福宝犯了愁。
“去我那儿吧。”宋景书热情洋溢的推荐,“我那儿准备再盖两间房,回头你们一家都住过去,咱们依旧做伴儿,我保证把你们一家都喂得白白胖胖。”
“你又不是厨子。”福宝好笑的看了宋景书一眼,表达了身为厨娘的不满。
“对对,小福宝把我喂得白白胖胖,我把你姑妈调理的白白胖胖。”宋景书笑嘻嘻的回答。
元娘大怒,将手中攥着的瓷碗丢过去,正好砸中宋景书的额头。
“哎……”宋景书捂住脑袋怪叫着求饶,“我错了我错了。”
上一次有刺客来,福宝吓得腿都软了,这一次有了元娘在旁边守护,又有宋景书插科打诨的瞎聊,居然没有感觉到恐惧,就连门外传来兵器的响声都没那么令人战栗。
又过了一会儿,声音渐渐消失,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一直在注意院外动静的三个人再也坐不住,腾地起来,就要往外走。
门被推开了,一股浓浓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杨老汉和阿宁站在门口,衣服全都破得乱七八糟,月光从侧面照射过来,显得两人面目狰狞可怕,脸上身上全都是黑红的血,流下来渗入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