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奶动作很快，两个人刚刚坐定，她就从厨房出来，端着一个巨大的托盘。
阿宁连忙上前接了过手，五奶便从托盘里面端出两碗滚烫的白粥，又拣出几碟小菜，放在桌上，转身又回去厨房。
福宝低头细看，白粥熬得很是浓稠，上面厚厚的一层米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绿色的是一碟凉拌菜心，切得细细的，上面洒了点芝麻，浇上花椒油，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另有一碟腌笋片，油润润的看起来十分下饭，还有一碟萝卜丝，也是切成极细的丝，上面洒了点白糖，点了醋和香油，最后一碟是两只切开两半的咸鸭蛋，，蛋黄油汪汪的几乎要流淌下来，侵染了白玉般的蛋白。
这顿饭，即便是福宝这样的老饕，也挑不出任何毛病来。
而在这个不起眼的小村子里，一个独身居住的大婶居然随便就摆出这么一桌早餐，真是令人惊多于喜。
福宝和阿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担心。
“怪我不该贪图口舌之欲。”福宝有点沮丧。
“无事，既来之则安之。”阿宁拍了拍福宝的肩膀，递给她一双筷子，“光看可是看不饱，试试味道。”
两个人正说着，五奶再一次从厨房回来，这次端来的是一个主食簸箩，里面是现贴的饼子，外层烤的焦脆，里面软嫩，食材带着新鲜谷物的浓郁香气，吃在嘴里回味无穷。
五奶上齐了一桌饭食，便也不出去，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看二人吃。
福宝看阿宁若无其事的拿起饼子咬了一口，索性也放下心，据案大嚼。
五奶笑眯眯的看着福宝吃得香甜，看她把两个咸鸭蛋挖的干干净净，连忙说：“还吃不？我再给你拿去，我自己腌的。”
“好吃。”福宝连声夸赞，摇头拒绝，“只是这些实在是够了，吃不完。”
“那你们路上带着。”五奶撂下一句话，转身利落的又去了厨房。
福宝呆愣愣的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已经很久没有人对她表现过如此的善意了，她这些年跟在阿宁身边，大家总是先看到宁王，再看到她的时候就转而成为鄙薄的表情，她并没有愚蠢到连这都看不出来，只是她生性豁达，别人的目光也并不放在心上罢了。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看都不看阿宁一眼，只看她一个人，只对她一个人笑。
这种感觉让福宝又感动又不安。
感动是因为从杨老汉去世之后，似乎只有元娘这样对她全心全意，不安却是害怕这种对她的好，是有着什么不可知的目的。
她眨了眨眼，觉得眼睛里面又酸又涩，连忙对阿宁说，“你快来看看我眼睛是不是进了东西，怎么那么难过。”
阿宁好笑的摸了摸福宝的脑袋，低声在福宝耳边道：“不是眼睛进了东西，是福宝心善，五奶也能看出来。”
福宝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刚才涌起的五味杂陈也被瞬间击碎打散，哈哈笑了起来，对他皱了皱鼻子说：“你如此盛赞，实在是太浮夸了。”
阿宁也笑了，轻轻擦去她眼角渗出的一点晶莹，督促她继续把碗里的粥喝完，知道她爱吃，还将自己手里的咸蛋黄拨进她碗里。
福宝也不客气，从小到大吃阿宁的食物也不只这一两次，便开开心心的将咸蛋黄就着白粥喝完了。
五奶再次从厨房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大包裹，吭哧吭哧走得挺费劲。
阿宁虽然在跟福宝谈笑，却也一直留意五奶的动静，这会儿见她过来，连忙上去接过包裹。
五奶松开手，皱着眉头打量着阿宁的样子，又伸手在他肩膀手臂上使劲儿敲了敲。
五奶看上去是个干巴老太太，可手上的力气却大，两下敲得阿宁手臂一麻，差点把包裹扔了，好在阿宁对她还有所防备，这才没当场出丑。
福宝在旁边看着，抿嘴偷乐，被阿宁瞪了好几眼。
五奶见阿宁瞪福宝，挺身上前挡住他的视线，嘴里念叨：“你这后生长得有点单薄，身上倒还有几分力气。”语气很嫌弃的样子。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嫌阿宁太单薄，对阿宁来说也有几分新鲜，他笑着说：“虽然单薄些，护着媳妇还是够的。”
五奶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却还是咽了回去，撇撇嘴道：“那可未必。”说着，阻止阿宁反驳道，“你昨晚可就差点让她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阿宁哑口无言，只能摸鼻子点头认了下来：“是我不对。”
福宝在旁边看着阿宁吃瘪，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好在五奶本身也不是要说这个，看福宝笑，她也笑了，坐在福宝旁边，对阿宁道：“放这桌上。”
被当做搬运工的阿宁好脾气的将包裹放在桌上。
这个包裹只是虚打了个结，五奶伸手一拨就开了，里面码放的整整齐齐的东西。
“我看你爱吃咸鸭蛋，给你放了五个，”五奶指着一个包好的油纸包说，又指着另一个说，“这是干粮。”
“这是什么？”阿宁奇怪的拎起来一件厚衣服。
“这是我家闺女的衣服。”五奶一把夺过来，在福宝身上比了比，笑眯眯的对她说，“丫头你穿的衣服不合适，不如这件厚实挡风，怪不得昨天脸色那么差，你换上这个，保管你再出门不会受凉。”
福宝看着那件一看就是新作的衣服，迟疑的说：“这不大好。”
“有什么不好的，我家闺女还有别的呢。”五奶虎着脸说，“你好歹是在我们村里住了一晚，总不能出门就受风寒，这地方风大，穿……”她顿了顿，语气生硬的说，“快换上！”
福宝求助的看着阿宁，阿宁却对她点了点头。
之前是他考虑不周了，京城气候温和，福宝穿来穿去就这几件，就算是厚衣服也不足以挡风，他从前出门身边都是男人，自然是不怕这些，如今被五奶提醒，他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是我没有考虑到。”阿宁向五奶道谢，“多谢您慷慨相助。”
五奶看着福宝穿上那件稍显宽松的外袍，终于没忍住，摸了摸福宝的脑袋，轻声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