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被张小将军连推带扔的进了屋,先看屋里人的脸色,心中就凉了一半。
站在地上的那位脸上一片晦暗,一双眼深沉难测,瞥向人的样子又像是带了钢针一般扎过来,让这大夫一瞬间出了一身冷汗,连忙垂下头不敢再正眼看,只能余光瞄向躺椅上半坐着的妇人。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子,虽然挽了个妇人发髻,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一双大眼十分灵气,睁开就带着笑,看得人心中一暖,可她面上的表情却和站着的那位差不多,含着愁苦,又强颜微笑。
站着那位面皮功夫到家,绷着脸只剩下威仪,坐着的这位却眉目之间把心中所虑都道尽了。
大夫只觉得后背一阵寒气,顿感此行不妙,若真是有个什么不太要命的疑难杂症也就罢了,不过是推说一句学艺不精,总能敷衍过去,若真是把出什么要人命的大病来,别说站着的那位,身后那位杀神估计就要活吃了他。
这大夫也只是在镇上闻名罢了,没见过多少世面,心中这么一转,已经开始想自己未来的凄惨光景,脸上也带出了几分愁容,看得阿宁心中更是一紧。
难道光用看的,就知道福宝身上不好?
阿宁用尽耐性才勉强忍住那股嗜血的冲动,清了清喉,低声道:“烦请给她瞧一瞧。”
大夫听到着清清泠泠的声音,差点吓得尿出来,哆哆嗦嗦的往福宝的方向蹭,心道这姑娘看着圆润可爱,也算是个福相,可千万别得个什么了不得的毛病。
福宝被大夫快哭了的表情吓得有点缩,心中更加沉重,深吸一口气,用壮士扼腕的姿态送出了自己的手腕。
大夫被她这样子闹得更加想哭了,在阿宁和张霖两人的眼刀之下,硬着头皮摸上福宝的手腕,凝神细琢磨,心中咯噔一声。
福宝看他面色凝重,也肃着小脸,她不敢多想阿宁,这些天只要想到他,她就心中止不住的泛起凄苦,只能强压下去,在心中默默给自己安排后事。
她本就年纪小,又是才成了亲,家中也是人丁稀薄,堂兄表弟一概皆无,家中拢共三口人,爷爷已经去世,留下的唯一的亲人就是元娘。
据阿宁前些日子说,元娘跟宋景书躲进山里去了,宋景书老早就说要进山去采药,如今怕是乐不思蜀,几次传来消息说不用找他们,他们自己过得挺好,等天下太平了再让他们回去享福,还带了话,邀请阿宁二人去山里小住。
倒是另有人带信来说,元娘在逃跑过程中犯了老毛病,宋景书便带着她进山找药,虽然没有性命之忧,一时半会儿也是不会出来的。
因为这一层关系,阿宁对福宝的身体更加不放心,元娘是福宝的亲姑妈,既然皇帝的病能传给太子和景王,那姑妈的毛病没准也会传给福宝,元娘身边还有个宋景书,可福宝身边却连个大夫都难找得到。
姑妈有宋景书这样的依靠,让福宝既放心,又忧虑。放心的是宋景书对元娘确实一向都好,忧虑的是宋景书那个性子可不是个稳重的,将姑妈托付给这样一个怪人也是有几分不靠谱,总还是要再叮嘱阿宁多照顾些。
而阿宁……
想到阿宁,福宝心中就是一酸,两人是新婚夫妻,如今还没到一年的光景家中就出了大事,她若是性命不保,阿宁回去也好再娶一个更加般配的王妃。
福宝想到这里,心中酸意更浓,忍不住含悲带怨的瞥了阿宁一记,看得他一愣,又连忙垂下脑袋。
阿宁却顾不得看福宝的表情,他一直盯着大夫,只见他一会儿面色沉重,一会儿又拧起了眉头,他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大夫拧着眉头摸了一会儿脉,右手摸完不算,还上了左手,甚至还要求福宝换了一只手来摸脉,这么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这位夫人,最近可是受了风寒?”
“是。前些日子玩了水,晚上又赶路,因此起了烧,不过很快就好了。”福宝老老实实的回答。
大夫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又问:“夫人上月天葵可是未曾来过?”
福宝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不由得脸涨的通红,声音也细若蚊声:“有两月未来。”
她想到这里,心中更加悲苦,莫不是两个月前就已经得了不治之症?
阿宁听福宝这么说话,这才反应过来二人在说什么,一巴掌将张小将军拍出门外,利落的上了门闩。
张小将军一屁股坐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心中大赞,宁王一身武艺果真没有落下,只盼着快快回到前线,好好地打上一场,他就这么蹲在地上,心驰神往起来。
屋里大夫听了福宝的话,终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喃喃道:“真是要吓死老夫。”
“到底是怎么回事?”阿宁上前两步,皱起了眉头看着大夫。
大夫只觉得刚才像是闯过了次鬼门关,此刻连腿都是软的,压根站不起来,背后的冷汗湿透了衣服,连脖子都硬了,此时对着阿宁苦笑着摇了摇头。
阿宁脸色灰了,一掌拍在旁边的窗台上,将那木头窗框拍得咔嚓一声碎裂开来。
福宝心里也一阵难过,却还是勉强笑着拍拍阿宁的胳膊,示意他不要吓人,被阿宁一把搂进怀里,紧紧抱住,她先是一羞,紧接着又想,都要死了,哪里还管得了那么许多,也伸手回抱住阿宁,将脸埋进他颈窝。
“我说……”大夫颤巍巍的坐在椅子上,简直要被这两个不听话的人气笑了,咳了两声道,“这位夫人没事。”
阿宁力大无比,将福宝扣在身上只觉得万念俱灰,甚至顾及不了力道,听得这么一句,简直像是天籁,这才发现自己用力过猛,连忙松开了些,转身问:“究竟如何?”
“夫人并没有大碍。”大夫被他利眼一瞪,吓得又缩了缩,笑着道,“只是有喜了。”
他话音未落,相拥的两个人已经僵在当场。
“如今日子尚浅,夫人还需多注意身体,不要再多劳累,更不要贪凉玩水了。”大夫无奈的看着两个人慌忙松手,摇了摇头。
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重症患者,不过是有了身孕,简直要把人吓死。
这伙人是强盗吗?
大夫想到这里,又不敢发火了,生生将到嘴的抱怨咽了回去,嘱咐了几句,又开了一个安胎的方子,眼巴巴的看着阿宁,希望他松口放他回去。
阿宁和福宝呆愣愣的望着彼此,只觉得满心满口都是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福宝先撑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她这几天的煎熬和忍耐原来是一场乌龙,这让她又是高兴又是羞愧,心中积攒的那些委屈管都管不住的涌了起来,眼泪也刷刷的流。
阿宁看着她哭得眉毛鼻子都皱在一起,不由得开怀大笑,将她像小孩一样抱起来,轻轻送到床上,小声哄着:“乖,不要哭了,伤身。”
福宝这才想起自己身上多了一个娃,连忙将眼泪憋了回去,哼哧哼哧的打着泪嗝,不好意思的扭头向里面,不去看阿宁。
张小将军在外面等的心焦,一会儿听到里面咚的一声巨响,一会儿仿佛又听见宁王在笑,他在外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壮着胆子猫着腰推开一道门缝,想瞧瞧里面的动静,正对上大夫谄媚的一张老脸。
两个人凑得很近,鼻尖之间的距离只有半寸,甚至能嗅到对方的呼吸。
张小将军一惊,一把将那大夫推开,一不小心用力过猛,将人推回屋里不说,还踉跄两步倒在地上。
大夫嗳哟一声,坐了个屁股蹲儿,感觉今天真是霉运当头,若不是怕太难看,简直要像福宝刚才那样嚎啕大哭出来。
阿宁也回过神,难掩笑意的对张小将军点了点头。
张小将军大大松了一口气,看样子不是重症,忙问:“我找个人来煎药?”
“先不用。”阿宁摇了摇头,这里的大夫看病也就罢了,安胎药却不敢乱吃,他出来的时候从宋景书那里装了一套药丸子,里面就有宋景书贱兮兮的插进来一瓶安胎药丸,当时一犹豫就带上了,没想到这就用上了,阿宁不由得心中喜悦,眉目也舒展了许多。
“那大夫?”张小将军听旁边大夫哼哼唧唧的,回头问阿宁。
阿宁看了看坐在地上揉着尾巴骨的大夫,心知这事不能泄露出去,不然福宝就成了活靶子,他有一瞬间想到了灭口,却在想到福宝腹中有了孩子之后莫名其妙的心软了,就算为了这个孩子积德,留他一命吧。
张小将军见阿宁面露难色,不由得回头多看了那大夫几眼。
大夫被他看得莫名其妙,缩着脖子蹲在一边,他如今看出来了,跟这几个煞神实在不能讲什么读书人的气节,夹着尾巴蹲着最安全。
阿宁想了想问那大夫道:“你父母可在?可曾娶亲?”
“啊?”大夫被问懵了,这都哪儿跟哪儿啊?不知人间险恶的良善人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父母在村子跟大哥住,尚未娶妻。”
阿宁点了点头,那就好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