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要去救安王,可不是直接高举反旗大张旗鼓的拉着队伍去救。真要那样,就是在逼朝廷迅速动手解决安王了,也是过早暴露自己,到时候非但西北再不得安宁,他们就算是想要再进一步也凭空多了许多困难。
宁王和齐大少爷并几个谋士商量一番,决定先去从前安王所掌控的西南地区去搬兵,那边滕寨兵也算是安王麾下,却又因着些历史原因,并不被朝廷重视,打着他们的招牌一路杀去安王被困的曲州城,用以迷惑朝廷。
朝廷之所以不重视他们,盖因西南多族杂居,便是滕寨也分上寨下寨,大大小小百余山寨,彼此关系错综复杂,常有纠纷,与地方官府更是纠纷不断,时不时就会跳出来闹一场,造反如同吃白菜一样简单。
朝廷不是没想过剿灭,可是此地瘴气,想彻底剿灭也不太容易,且就算打下来了,也没实质性好处——滕寨人那些地还比不上一个中等县的出产。所以朝廷也懒怠管他们,当然也不能坐视他们闹下去,那样有损朝廷天威嘛,因此惯常拿些东西来安抚一下。
而滕寨人也就吃这一套,好似摸清了朝廷的心思,缺东少西的就来闹上一闹,得了东西,刀剑一丢,一抹脸,又变成了朝廷的顺民。朝廷对这些人的死皮赖脸也无可奈何了,更觉得能用钱摆平的都不是事儿。
因此若是朝廷听说西南的滕寨兵出来了,第一反应绝对是找人去带着金银和谈,一来二去的扯皮,就给宁王留出了时间。
西南是安王的地盘,滕家上寨、下寨的土司都是他一手培植起来的,宁王觉得去将这些人拉起来保卫安王理论上说是很容易的。
当然,也只是理论上说而已。人心多变,谁又能知道哪些异族是怎么想的呢。而且,没有一个强有力的人物站出来号召,只凭宁王一个亲信一封手书是肯定不行的。
只有宁王亲自出马才行了。
齐大少爷是不太同意阿宁去西南的,“那边瘴疠之地,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王爷不宜涉险。”
“你去,能说服他们吗?”阿宁平静的反问。
齐大少爷甚至可以跟着军队在西北冲锋陷阵,可面对西南毒蔓瘴气还是心下惴惴;齐家大少爷自问巧舌如簧舌灿莲花,可面对不懂孔孟之道的蛮族首领只怕也是哑口无言的。
所以这个问题他没法回答。
“就这么定了。”阿宁最后拍板。
然后便是调兵遣将的细节了,他一路上是微服过去,也不能带太多的兵士,只百十来人护卫队。在调集三万精锐兵卒,分散化妆,安插在曲州城周围各处打前站,一旦西南狼兵北上,他们就要出来响应。
等一切布置妥当,阿宁宣布散会各自回去准备后,齐大少爷却没有走。
“王妃真的要去?”齐大少爷不自主的往福宝住的方向望了一眼。
一直板着脸的阿宁面容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勾了勾嘴角,“是,她要随我一起去。”
“……世子……”齐大少爷心里叹了口气,到底没说什么。只表示对牛牛的担心。毕竟孩子还小,此去,若说一点儿危险都没有那是骗人的。真有个万一……
“有老将军。”阿宁说得特别笃定。只不知道到底是为了让谁安心。
齐大少爷默然片刻,行了礼,安静的退了出去。
阿宁在帐中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往福宝那边去了。
福宝在收拾东西,却不是她自己的,而是牛牛的。小衣服,小玩具,一个包袱又一个包袱,有些东西本来就是包好没有拆开过的,她也打开来再检查一遍重新装起,生怕漏掉什么。
阿宁鼻子有些发酸,走过去从背后抱住福宝,下颌抵在她肩头,脸贴着脸,只觉得她的小脸微微发凉,还带着点点湿意。
福宝却笑了笑,撞了撞他的脸,手下不停,“不要耽误我干活呀。”
他却不动,也不说话,就这么抱着她。福宝眼窝又有些热了,强忍着没有掉下眼泪,也撂下了手里的东西,双手拢住他的手,缓缓阖上眼睛。
两人就这样相拥了许久,阿宁才低声道:“会好的。”
一句话没头没尾,福宝却听懂了。
“是。”她也低低回应,可一滴眼泪却骤然滴落下来,沁入包袱的一角,很快被吸收殆尽,留下黯淡的痕迹。
*
往南越走越热,让人有些心烦气躁。
最初福宝总是睡不踏实,夜半时分,睡得迷迷糊糊的就去摸摸身边牛牛有没有踢被子有没有尿床,当然摸不到牛牛,摸到的都是阿宁的头。有时候没意识这是什么,还会揪两把头发。待清醒了,开始是忍不住发笑,可笑着笑着又掉下泪来。
孩子一旦有了,就没法从母亲的生活中剥离出去。
每每这种时候,阿宁就把福宝紧紧搂在怀里,拍着她的后背,好像哄牛牛一样哄着她,直到她再次入睡,他却忍不住盯着她的睡颜久久不能阖眼。
但白天的福宝却不是这样伤感,她总有一种力量,能把枯燥的行军变得妙趣横生。
她灵巧的手总能奇迹般的变出香喷喷的美食来,又不吝传授技巧给厨娘们,让从上到下的将士都能一饱口福,每每食物新鲜出锅都会引得大家食指大动,全然忘了旅途的疲累,抱起碗大快朵颐。
如此一来,倒也缓解了将士们的烦躁情绪,提升了士气。
同时福宝也在不断的学习沿途各个城市的特色小吃,豆腐包子、黄金香糕、酸辣鱼皮脆,对于喜好尝试新点心的她来说简直到了天堂,恨不得泡在人家铺子里不出来了。
可还是赶路要紧,阿宁再纵容她,也不能在这件事上过多迁就,只好一再发誓等救出安王,他会陪着她把这些城市重走一遍,让她吃个够学个够。
她忍不住心下腹诽,“我哪有那样不分轻重?!我是来陪你打仗去的嘛。”
可是回头看到了什么没琢磨明白的吃食,她依旧是迈不动腿。
好在,走了半个来月就改乘船,再往南多水,河网密布,水运十分发达,买了粮食几日不用下船,行程这才快起来。
船行旬日,已到了从前安王的辖地,峡江之畔的迤洲。
阿宁并没有弃船登岸,而是先派人去联系了安王留下的心腹。虽说是先前安王的地盘,可太子登基后可没少往里插钉子,黔贵巡抚魏应辉就是皇后娘家叔父乔尚书的门生。安王是想法子把这位架空了,但乔家既然敢把他放在这样的地方,肯定是有两把刷子的,如今局势到底怎样还未可知。
峡江下段山高谷深,时有险滩,水流颇急,而迤洲境内河道平缓,水波静和,两岸青山巍立,乡民依山傍水顺山势而居,远望过去吊脚楼层层叠叠,错落有方。
初时福宝看得新奇,倒也觉得有趣,可时间长了不由也气闷起来。尤其,船上只有一个烧水热饭的小炉子,实没法让技痒的她大显身手。
“难得有这么多好鱼。”她趴在船舱窗户里望着水面小声嘀咕。
这里的水和她见过的都不一样,西北的海子浑浊自不必说,这里却是比齐家花园池塘里的水还要清澈,河床上椭圆的石头好像就在眼前,伸手就能够到一样。但船娘再三告诉她,这水非常非常深,只是因着清澈见底才显得水少罢了,有不少外乡人头次来,便因想拔一根水草掉进了水里,几乎送了命。
绿水映青山,异常干净,说不出的好看。福宝却只简单欣赏一下,感慨两句真好看,转而便只盯着那水面下一群群游过的肥硕大鱼,心里想着十七八种做鱼的法子。
阿宁看透了她的想法,有些哭笑不得,却还是宠溺的戳了戳她,“我们去岸上找户人家,借来灶台,做尾红烧鱼吧。”
“真的?”福宝眼睛闪闪发亮,“还有清蒸鱼、香酥鱼、松鼠鱼、梅花鱼……”
她如数家珍倒出一套全鱼宴来,阿宁失笑,“行,就全鱼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