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柒所在的女监舍,估计是第一看守所里最差的地儿了。
一溜儿的大通铺,一眼望不到边。所谓的大通铺,简单点儿来说,有点像东北的大坑。只不过,比那个还要宽大。十个女人,年龄不等、相貌不等住在一起。床上各人的被子都叠得整整齐齐,那端正的豆腐块儿,如果不知道的人,一定会以为这是部队的营区。
今天,是她进看守所的第三天。
她还没过庭审,进了看守所后,没有给她上铐子。别瞧着她年纪小,但就凭她是“杀人嫌疑犯”这一点儿,女监舍里那里**、贩黄碟的女人,竟然没人敢惹她。
不得不说,宝柒很聪明,很有悟性。她从进了女监舍开始,就不再和任何人说话,吃饭、睡觉、劳动都独来独往,整天黑着个脸跩得二五八万似的,连正眼儿都不爱瞧别人,始终保持着自己的神秘感和恐怖感。
这样混了三天下来,她活得很平安,并没有像以前传闻说的那样会被人打、被人揍。
“开饭了。”哐当一声,监舍的门打开了,黑着脸的狱警面无表情地喊饭。
宝柒抖擞着精神起身,拿着饭盒,和大家伙儿一样排着队进了大食堂。
看守所的食堂就一个,没有区分男女,摆得整整齐齐的几路人,安安分分地打着饭。
突然,另外一排的男犯人胡乱地嚷嚷起来,这时候,只见一个人随手抄起食堂的凳子就砸了起来。速度飞快,宝柒还没反应呢,凳子冷不丁地就砸到旁边的一个男人身上。
“我操你妈……”
随着一声声怒吼,被打的男人脑袋上随即就现了红。
突如其来的变化,骇得宝柒瞠目结舌。那个被打的中年男人个儿头不是很高,身材偏瘦,皮肤有些粗糙,鲜血淋漓的额头,看着又可怜又可怕,更加可怕的是他的脸和脖子,只要是衣服外看得见的地方,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伤疤。有的已经结疤,有的还是新鲜的,看着狰狞恐怖。
不用说,这家伙就是传说中总被人欺负的主儿。然而,此刻面对几个人的一顿暴打,这个男人并不出声,只是捂着脑袋,一言不发地被殴打。不知道是被打习惯了,还是真的无惧,他的脸上竟然很镇定,非常反常的没有露出半点儿害怕。
可是,那几个男人越打越狠,变态般把人不当人来揍,每揍一下,宝柒心里就颤一下,她这辈子是被欺负惯的主儿,而她最瞧不惯的事儿,就是人多欺负人少,人强欺负人弱。
最终,几番衡量,还是骨子里的善良因子占了上风。她突然将手里的饭碗一摔,放开嗓子大吼:“啊啊啊,管教哪儿去了?管教哪儿去了?这饭还吃不吃了,还吃不吃了!”
被她这么一嚷嚷,一溜儿的狱警迅速围了上来。
看守所里的人都不是善茬儿,整天打架斗殴的事儿层出不穷,管教有的时候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闹不出什么大事儿,他们就天下太平。但有人吼了,再不能装聋作哑了吧?
手上的警棍嗖嗖地挥舞着,在警察的呵斥下,围殴的人群很快便散了。
“再闹事,关你们禁闭!”
“是是是,警官。”
呵呵笑着,被狱警喝止的几个男人,突然转过头来,恶狠狠的眼睛一瞥,阴冷地盯着宝柒。而那个被殴打的男人慢腾腾地从地上爬起来,漠然地看了她一眼,目光闪了闪,什么话也没有说,也没有感谢,也没有拾他的饭碗,一言不发,他瘸着腿走出了食堂。
“嗤,忒没礼貌!”宝柒小声说了一句,从地上捡起自己的饭碗,用衣服擦了擦,继续排队。
“妹子,刚进来的吧?”她的身后,一个囚衣上标着1313号的女人捅了捅她的肩膀。
女人嘛,八卦之心是天生的。哪怕进了看守所,该八卦的人还是得八卦。
转过头去,宝柒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像是害怕被人给瞧见了,那女人小声地凑过脑袋来,在她耳边啾啾出声,“那几个人是看守所的霸王,谁敢惹啊……”
见宝柒不搭理她,她继续说:“还有啊,他们打的那个男人,知道是什么人吗?是个**犯,天天都得挨打的,从来没有敢吱声,有时候管教都不理的,你说你出什么头啊?”
心里咯噔一下,**犯三个字,让宝柒里有点硌硬。难道好心救了一个恶棍?
算了,她都是被冤枉进来的,这时候怎么好正义凛然地去指责别人?
她咂巴咂巴嘴,无比轻松地说:“怕什么?我还不信了,他们还敢跑到女监舍来打人?”
“那倒不会,可是……”
她正要说什么,后面就传来狱警的声音,“好好排队,不许交头接耳。”
缩了缩脖子,女人赶紧站好。
可是,等那个巡视的狱警一离开,她再东张西望一阵儿,又凑了过来,嘴角挂着老油条似的阴笑,眼神儿贼兮兮地看着她的胸口。
“不过嘛,你知道吧,看守所有女囚被他们给强奸过……”
啊!心肝颤了颤,宝柒斜着眼瞥她,怎么觉着这女人的眼神儿里,有点没吃着的酸味儿?
轻咳了咳,她收回这种诡异的心思,讽刺地笑,“强奸犯打**犯?谁比较看不起谁?”
冷冷地哼了哼,那大姐继续八卦,“那个**犯可跟其他人不同。”
“有什么不同?”
“说他不特殊吧?他住单独的包间,享受特别的待遇,还时不时有大官有钱人来给他塞东西,在看守所关押了十几年都没有庭审。说他特殊吧,经常被这些人欺负也没有人替他出头……你说奇不奇怪?”
撇了撇嘴,宝柒无所谓地笑着,说了四个字:“关我屁事!”
吃过饭,和几个女囚一起被拉去打扫了一阵监区的小作坊,宝柒又听到了许多关于那个**犯的传闻。
总而言之,那个人就是一个特别的存在,是一个让人摸不透底细的怪胎。
大概傍晚的时候,宝柒正在洗头,管教民警就到了她所在的监舍。
“3838号,出来!”
提着湿漉漉的头发,宝柒心里狠狠咒骂着,却又不得不赶紧跑了出来。
“到!”
管教民警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板起脸严肃地说:“你的案子,两日后开庭,你准备一下。”
“两日后?”
虽然她不太懂得刑事诉讼法,但多多少少还是看过几部电视剧的。她的案子,从送审到开庭的时间,会不会太快了?答案很明显。
她不怕开庭,甚至她都不太怕死,怕就怕,她等不到冷枭回来。
二叔,你在哪儿?心里默默地念着他的名字,想着他万年不变的冷脸,她心里像被刺儿给扎着了,狠狠地痛了痛。
她要被判了死刑,他会安生吗?
砰——砰——砰
轰隆隆——轰隆隆——
石破天惊的一阵阵爆炸声从远处传来,将整个NUA二号基地的荒岛地面震得如同地震一般晃动起来。与此同时,因爆炸而引起的强大气浪,一圈一圈波及着整个地面。
火光,冲天而起。
烈焰,气浪,因爆炸而起的蘑菇云,黑沉沉的,诡异地浮动在天际。
基地,树木,一切的一切,似乎都灰飞烟灭了。
这是位于国境线上的一座孤岛,是国际恐怖组织NUA的最后屏障,是NUA组织在与红刺特战大队做最后的搏击。此役,NUA组织绑架了红刺特战队老大邢烈火的爱人——机要处参谋连翘。
目前,距离战斗开始,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战斗到中途,NUA用连参谋做诱饵,迫使邢烈火孤身进入了孤岛基地纵深。
而现在——
“我操,爆炸啦。”
“枭子,快下命令吧,弄死狗日的NUA余孽!”急红了眼的红刺警通大队队长卫燎拿着枪的手指都在颤抖,如果有可能,他真想马上冲进去。
可是,他得听命令,老大在进入基地前命令,红刺特战队由冷枭代管。
“是啊,快下命令吧。”
“头儿,下命令啊、下命令啊。”
哽咽声、催促声,一双双猩红的眸子,一个个盛满了怒火的钢铁男儿,一张张涂满了伪装油彩的钢硬面孔……
冷冷扫视着浮躁的众人,冷枭此时正站在临时指挥所前面的山顶上。
没有人知道,在他冷漠的外表下,手里那支超级变态的大口径狙击步枪,已经捏得汗湿了他的手心。
但,他的面色,晦暗难明,阴鸷无双。
在一阵阵唏嘘的哗然和狼吼声中,冷枭,这位传说中红刺特战队最狠最冷血最无情的刽子手,又怎么会在战场上惊慌失态呢?稳稳地拿着高倍望远镜,他望向了远处的NUA组织二号基地的密林纵深处,目光,如霜般凝重。
望远镜里,大片大片的炽热火焰比鲜血还要红,TNT烈性炸药的爆炸已经严重破坏了NUA基地的房屋和掩体,一切都变了形……
望远镜里,红刺特战队的老大,他的战友,赫赫有名的邢烈火同志瘫软在地上,手里的狙击步枪断成了两截,猩红的鲜血到处都是,甚至染红了他的狙击镜……
“连翘、连翘……”
震天的嘶吼和咆哮声疯狂地传了出来,他的悲痛将岛上的树木都震得不住地晃动。
紧紧攥住高倍望远镜,冷枭眉头狠跳,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迅速涌了上来,脊背一片冰凉。
古语有云,温柔乡,英雄冢。
他的喉咙微微哽了哽,迅速放下望远镜,取下手套,抬腕看着时间。然后,冷静地拉下战术头盔上的无线通讯器,下达了六字指令,“前进,前进,前进!”
十分钟后,红刺特战队的战士们穿过树林的繁枝与枯叶,进入了已经陷入了死寂般的爆炸现场。入目的情形,是一个诡异又阴森的废墟,凄怆地诉说着一个关于英雄与美人的故事,一个惊心动魄的战斗结局。
地上的男人,警装染血,双目紧闭,脸上污红一片,宛如已经死亡。
神经倏地一紧,冷枭黑着脸一步一步走近他,蹲下身来,探了探他的颈动脉,然后,冷冷侧目,看着旁边已经哭红了眼睛的卫生员。
“哭什么哭,赶紧救治。”
“是!”卫生员是个刚从警医学院毕业两年的小战士,红着双目上前开始战场紧急救治。
现场,抽泣声一片,红眼的、狂吼的、怒骂的,声音此起彼伏。
只有冷枭,只有冷枭依旧冷冷的,像个冷血的怪物一般,一动不动,与战友们格格不入。
天空,诡异的天空,此刻,妖艳、靡丽,红得像在滴血。
“连翘——”
在卫生员的救治下,邢烈火噗地吐了几口鲜血,慢慢睁眼,幽幽地醒了过来。然而,下一秒,他身体一颤,不顾重伤猛地推开了卫生员,拖着病躯往废墟爬了过去,嘴里喃喃:“连翘、连翘……”
冷枭半秒也没有迟疑,上前抓住他的肩膀,一阵狂吼:“担架,速度,把他抬出去!”
“连翘、连翘……”仿佛只记得这个名字,仿佛只会喊这两个字,邢烈火不停地呐喊着连翘,嗫嚅着没有半点血色的双唇,将他一辈子的冷静和高贵,悉数埋藏在了这个荒岛的废墟。
冷枭心里直骂娘,双眸顿时暗沉,“你要命,还是要女人?”
“要女人。”毫不迟疑地吐出三个字,邢烈火俊朗无双的脸上血色全无,瞳孔的焦距在慢慢缩短,艰难地侧过脸,盯着他,微弱地吐出几个字,“冷枭,红刺交给你了。”
狠狠抿着唇,冷枭气得喉结上下滑动,满脸寒霜地看着他被鲜血染红的警装,还有那张染血的脸,一言不发。静静地睨着远去的担架,和担架上挣扎着不肯走的男人,他好半晌都没有动作。
情绪,如潮,翻江,倒海。
战友之情,兄弟之义,同生同死的兄弟,一句临终托孤一样的嘱托将他的心情压抑到了极点,心脏像被束缚在他话里的某个点儿。
他是没有感情的怪物,从来都没有。
半小时后,进入红刺指挥所,他刚刚安排好部队接来的事务,卫生员就像奔丧似的奔进了指挥部,边说边哭,“报告……”
“说。”冷枭心里狠抽,但冷冷的脸上依然没有情绪。
捂着脸,卫生员抹了抹满脸的泪水,“报告、报告、报告……”哭着连续说了几个报告,他才说到了重点:“老大、老大快不行了……老大快不行了。”
吸气,吐气,两秒后,他冷漠地转过头来,“送京都!立刻!马上!”
此情此景,他的脑子里,竟诡异地冒出一个叫他负责的小身影。
他要回京都,立刻,马上。
路上,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打开了自从进入战备状态后就关掉的手机,屏幕闪动间,他的视线落在上面显示的号码和那为数不多的几个字上。
眉心,不由自主地跳了跳。
“二叔,我好怕!”
他给宝镶玉打了电话,不好直接问宝柒的情况,他稍微变换了一下询问的角度,“大嫂,家里还好吧?”
“老二?!”一听到他的声音,宝镶玉激动了起来,悲伤的情绪直往上涌,拔高了音量,“你可算来电话了,这几天我都联系不到你。小七她、小七她出事了……我正在赶往法院的路上,今儿下午两点小七的案子就要开庭了……要是判决她犯了杀人罪的话……会不会是死刑?”
挂掉宝妈的电话,他强要自己镇定下来,思忖片刻,又立即联系了宝柒的诉讼代理律师,详细地了解了整个案件的情况和控方所掌握的证据情况。然后,和律师约好了在刑侦大队的门口见面后,他才松了一口气。
从律师那儿他了解到,现在控方所掌握的最有力证握,就是那个国外专家鉴定的指纹了,至于其他的证据,完全算不得直接杀人证据。
然而,他清楚地记得,当晚在酒店的时候,他拽着的她的手是戴有手套的,怎么会在玻璃杯上留下指纹?
京都市第一看守所。
戒备森严的高墙电网,将里外围成了两个不同的世界。
吃过早饭后的整个上午,宝柒都和几个女犯在打扫监区的卫生,做完食堂的卫生后就算是完工了。这会儿,她累得满脑门儿都是热汗。她舒展舒展筋骨,就朝食堂外面的洗手池走了过去。
水泥堆砌的洗手池,两边儿共排着一行四个水龙头。她到的时候,有几个人正在那儿排队洗手。宝柒站在最后面,静静地等待着。好不容易轮到她了,突然,一个横着脸的男人拎着个漱口盅,满脸胡茬,嘴上叼了个牙刷就挤了过来,大力往她肩膀上一撞,越过她就上去了。她一瞅,不是别人,正是那天打人凶犯的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