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那一个半月她是有大嫂陪着的,所以他才没有给她打过电话,甚至都没有起疑她会出什么事儿。而大嫂回国之后,面色憔悴,明显的精疲力竭外加精神状态极差。
这其中?
他蹙紧了眉头,微微眯着的冷眸里,情绪莫测地来回翻着电脑上面那些资料,试图从里面找到一星半点的蛛丝马迹。
可是,他除了看到更多宝柒生活的辛酸和不易,再没有其他了。
心湖里,像投了一块巨石。
枭爷的心,被堵住了。
没由来地特别犯堵,比他这二十几年来的所有闹心事的总和还要多。
一种对于过去发生的事情无能为力的颓然感,让素来强大,素来无所不能的男人有点儿沮丧。
是啊!
任凭是谁,哪怕他再厉害,也无法去改变历史。
电脑屏幕前,森冷的目光里跳动出一簇簇小火苗,不断在睫毛下的阴影里闪烁着,手攥紧了鼠标。
当宝柒绝情地提出分手,他为什么就没有深思过其中的问题呢?
那么多不合常理的事情,为什么就没有引起他的警觉呢?
难道真是情令智昏?
既然五年间的事情都明朗了,他想要知道那一个半月的事儿有三个办法。第一,继续查;第二,去问大嫂;第三,最简单、最直接、最好的办法就是问宝柒,让她亲口告诉他。
静静地,他思索着。
终于,他拿起手机拨了宝柒的电话。
不知道是不是远方的小女人感觉到了他现在膨胀的情绪,一个电话拨到第五遍她才懒洋洋地接了起来,二话不说,上来就是一句噎死人的反问句,“刚刚你不是打过了吗?怎么又打来?有事?”
“宝柒,五年前离开京都后的一个半月,你去哪儿了?”
此话一出口,那边儿的小女人就沉默了。
明明听着她呼吸凝重了,可是过了半晌儿,小女人笑了起来,“二叔,你怎么回事啊?想着想着又来和我翻旧账,不是都和你说明白了吗?”
她的回答,明显在和着稀泥,这种似是而非并没有涉及重点的回答想要圆滑过去,是不是太小瞧他的智商了?
小女人,想要和他斗智斗勇。
她大概正在猜测他究竟掌握了多少情况。
男人言语间责问的意味儿明显,“不要东拉西扯,直接回答。”
“呵,跩得二五八万似的。要我回答很简单啊,四个字——你管不着。”逼急了,她索性直白地反驳。
他喟叹一声,语气尽量平稳,“宝柒,咱俩好好谈谈。”
“我没有必要向你汇报。就这样我挂了。总之,谈性可以,谈情免扯。拜——”话音刚落,那边儿的宝柒完全不给他任何时间,急不可耐地挂断了电话。
他并不清楚,电话的那一端,宝柒拿小粉机的手抖动得厉害。
良久。
她放下电话,收敛起不屑的痞劲儿,收敛起比哭还要难看十倍的假笑,扑倒在小床上,整个脑袋捂进了被子里。
肩膀一抖一抖。
所谓相爱,即相杀。
所谓相生,即相克!
“范铁!”枭爷冷冷地说,“赶紧起来,送我去锦城。”
“啊?现在?”范铁受惊了。
“现在。”
摸了摸自己剃得无毛的大光头,范铁站起身来,瞪了瞪他,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是吧?哥们儿,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啥十万火急的大事儿要现在过去?”
“你管不着。”
冷枭摸了摸小丫头的小脸儿,“咱们去找妈咪,好不好?”
一听这句话,面上没有表情的小丫头点头了,伸出小手来让他抱。
大约过了四十来分钟,一行人到达南苑军用机场。整装完毕,冷枭怀里的小雨点儿,看着直升机的螺旋桨在呼呼转动,听着轰鸣声,目光里透露出兴奋来,软软地喊了一声:“爹……地……飞飞……”
“乖,飞飞,一会儿就见到妈咪了。”
顺着她的后背,冷枭的声音平稳冷静,丝毫听不出来他的心里积压了那么多的情绪。
慈父啊慈父!
范铁哼了哼,坐上直升机驾驶舱,眉头快要扭成麻绳了。
心里揣测着,这哥们儿到底为什么事这么急切地去找那个女人。可是他想问问吧,每每话未出口,迎着冷枭锐利如剔骨刀一般的眼神儿,又咽了下去。
离开京都的时候天气情况还不错,预计夜间飞行从京都到鎏年村也不过是两个多小时的航程。而范大队长飞行世家出身的,对于武装直升机的熟稔程度,用他曾经对年小井说过的一句色情语言来描述,就像熟悉她身体的每个角落,闭着眼睛也能上手。
村儿的夜晚,格外宁静。
村里人不像城里人有那么多丰富的夜生活,大人小孩儿都睡得极早。一辆武装直升机飞过来了,闹腾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儿,除了熟睡的小孩儿,不仅仅是人,简直是把村里的包括鸡犬在内的一切活物都吵醒了。
“铁子,你回吧!”冷枭知道他明儿还要去南疆执行任务,抱着小雨点儿下了飞机挥了挥手。
“成啊,枭子,你小心点儿啊。”
天上那么大的直升机轰鸣声,外面那么大的动静儿,宝柒当然也听见了。
谁啊,闹得这么大的动静儿?
门口站着的人,除了冷枭,还有他怀里可怜巴巴的小雨点儿。
这样子,像极了一个丈夫抱着孩子来找离家出走的老妈!
“妈……咪……”
半个月没有见到她了,小雨点儿轻轻唤了一声,张着两只小手过去就要她抱。
她抱过小雨点儿来,眼眶热热的,看了看杵在门口的表舅和表舅妈,垂下了眼皮儿,都不知道该怎么向他们解释突然冒出来的女儿,只能讷讷地说:“表舅、表舅妈,你俩先去睡吧。一会儿我会安排二叔住下的。”
他俩之前的关系就让他们觉得有些过分亲密,而现在男人都抱着孩子过来了,要说表舅和表舅妈一点不奇怪绝对是假的!
不过,表舅现在蛮懂事儿的,五年前被冷枭吓那么一次,现在还心有余悸。转头看了看他脸上冷恻恻的脸,赶紧小心翼翼地拽了拽自个儿老婆,默默地退回了自己的房里去。
宝柒压根儿没有想到,她连自己带小雨点儿一起就落入了男人宽敞的怀抱里,他抱得紧紧的,衣服上还带着一丝夜晚的凉气,像是恨不得将她俩嵌进骨缝似的。
“宝柒,告诉我,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神经病啊,我好好在这儿,我能有什么事?”目光闪烁着,大口呼吸着,几番拉锯都没有办法反抗的宝柒,拧不过,说不过,只能装傻。
“告诉我!”
“我没什么可说的。”在他怀里,宝柒僵直着身体,语气尖锐地抵抗起来。
安顿好小雨点儿,过了良久,宝柒叹息道:“既然你这么想知道,我今天就告诉你!”
大手抚上她的脸,男人让她调整好心理防线,“说!”
宝柒敛着眉,沉思良久。
终于,在他越来越冷的视线逼迫里,索性豁出去了,牙齿一咬,含含糊糊地说:“我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了!”
冷枭心里一凉,目光冷冽里淬上了火儿,“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非要逼我,非要逼我,好,我就通通告诉你。冷枭,我们有过一个宝宝,他没有了。而我,再也不能生孩子了,你懂了吗?”
咯噔!
谁的心弦崩裂了?
枭爷按在她身上的手慢慢松开了,沉重的视线直勾勾看着她。
心上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在一寸一寸地抽痛。
“二叔,你还要听吗?”
空气,沉寂了不少。
一时之间,枭爷稳重内敛的俊脸上神色莫名地深邃起来,两束阴沉的目光蕴含的满是疼惜,手指一点点握紧了她细窄的小腰儿,裹了又裹,力道大得像是恨不能把她塞入自己的身体里。
须臾,他刚毅的下巴撂到了她的肩窝,声音沉沉地响过她的耳边儿。
“还有呢?我想听。”
还有?
所谓万事开头难,最艰难的一句话说出口了,接下来什么都好说了。而现在,话已经说到这分上了,自然没有什么事儿是有必要再隐瞒的了。
都说一个人的秘密憋在心里太久,是会郁结难解的。
有时候,说出来,未尝不是一件舒服的事儿?
咽了咽口水,宝柒思绪沉沉地想着,该怎么说?
从哪里开始说呢……
此时,窗户外面,竹影摇曳。
宝柒的思绪被拉得很长,那根摸不着的记忆线跨越了整整五年之后,噩梦一般的往事,仍然让她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呼吸的节奏。
“二叔……”
又唤了他一声,她张了张嘴,美眸里神色复杂,身体不由自主地有些颤抖。
“不要怕,都过去了。乖,说给我听。”
他越是对她好,她越是不敢贪图这份好。
在他的安抚里,她扯了扯嘴角,微眯着眸勉强笑了笑,慢慢地沉淀下来,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
“那天上午,我和我妈在前往首都机场的路上。”说到这儿,进入往事,她的眼圈儿红了红,小手不由自主放到了自己的小腹上,“我的肚子在车上的时候就有点儿不舒服,一开始没有太在意,想想忍忍就过去了。可是慢慢地越来越痛了,下面开始出血,我以为大姨妈来了,到了机场上了个厕所。等航班的时候,就开始疼痛难忍了。出血量越来越大,我忍不下去了,我妈也察觉了。她吓到了,赶紧打车将我送到了离机场最近的一个军区医院。医生说,我们的孩子已经两个多月了。”
说到这儿,哽咽了一下,她垂下眼皮儿接着说:“可是他不乖,他没有正常着床,而是在输卵管里……我宫外孕了。等我醒来的时候,手术已经结束了,就是你那天看到的三个疤痕,腹腔镜手术留下的……”
“都是我不好。”男人的眸色阴沉得能滴水。
一只手轻拍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揽紧了她颤抖的身体,一向凉薄的嘴里吐出来的声音低沉无边。
任他千算万算,也完全没有想到过,已经离境的母女俩竟然一直就在京都市。就在离他极近极近的地方,他的女人竟然遭受了这样毁灭性的疼痛。
而他,一点儿都不知情。
瞒得多好啊!
他还记得那个时候,大嫂隔三差五就打电话回家报平安,说是已经平安到达,一切都平安。
平安吗?结果竟是如此。
因此,在他安排血狼派人前往M国加州她学校所在的城市调查她五年的生活和学习情况时,压根儿就没有把这个因素参考在内,没有想到过需要调查京都。
摇了摇头,宝柒头倚在他胸前,脸上还是浅浅笑着。
“不,其实都是我不好。在津市那次,我以为是月事儿来了,当时,月经淋漓不尽我就应该警觉的,其实它就是宫外孕的前兆。我、我没当回事。如果那时候知道了就去治疗,也许不会是这样的结果。当然,更不可能会碰见那个女军医——”
“女军医?怎么了?”冷枭声音沉沉的,紧盯着她。
目光迷离,宝柒陷入了回忆里……
“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听到我妈在病房里哭,还揪住一个女军医不放手,破口大骂。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女军医姓卓,她是刚刚分到这个军区医院的高材生。在宫外孕的手术过程中,我被切除了右侧输卵管。由于她操作不当,还造成了左侧输卵管的损伤。呵呵,然后,我就不能再怀孕,这辈子再也不能做妈妈了……”
话中哪句最伤心,此句最甚。
说到这儿,她抽泣一下,泪水飙出了眼眶。
任由他的手指替她抹着眼睛,她又笑了笑。夹着泪滴的笑有些勉强,但还是一点一点将那段不堪的回忆都说给他听了。
当年,手术结束后,出了这种医疗事故给自己的女儿造成了终生不育的损害,宝妈自然是不会甘心的。几乎第一时间她就拽着女军医找了院长要个说法。
可是,院长一席话就让她哑了。
当时的宝柒只有十八岁,是一个刚刚高中毕业的学生,而且还是一个丑闻遍天飞的女孩子。小小年纪和男人发生关系造成了宫外孕,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还有,那个女军医是有军内背景的高干子女,凭着关系进的这家军区医院,如果这件事儿闹腾大了,最后吃亏的还是宝柒本人。
她的身体损伤已经既成事实,就算凭着冷家的权势最终处置了女军医,宝柒也不能恢复身体的原状。而且,关键的问题是,对于医疗事故的处理,最多也不过就是赔钱了事。
卓家不缺钱,而宝妈同样不需要钱。
那她能要什么?
更何况,那时候的宝柒,本来在京都市的名声就已经够烂了。她和闵子学、姚望的KTV事件、杀人事件等等在闵家有意炒作之下被传得沸沸扬扬,乱七八糟。如果这时候,再来一个证据确凿的未婚宫外孕,再上女军医背后的卓家再来一个名声摧残,那宝柒这辈子就不要再做人了。
一个女孩子的名声意味着什么?
未来、前途、爱情、婚姻、命运……
权衡再三,思虑再三,宝妈只能抱着术后身体虚弱的宝柒大哭了一场,哀叹她的不幸,恨着她的不争,将这事儿给咽了下去,还得强颜欢笑着向家里报平安。
为了宝柒的名声,她和院方及当事女军医达成了一个协议,就是将宝柒宫外孕的事情保密。
当然,作为医疗事故的院方自然乐意如此,因此,当场就将宝柒的医疗档案销毁了。而卓姓女军医就此事给宝妈道了歉,免除了医疗费,也就不了了之了。
宝镶玉当然是恨的。
恨女军医玩忽职守,毁了女儿一生,也恨女儿不争气,小小年纪就和男人发生关系。
可是,得知自己将不孕的宝柒,除了整天发呆和发傻之外,什么表情也没有,什么话也不会说。
宝妈见此,又哭,又急,又气,又伤心。然而,软硬兼施,能想的一切办法她都用尽了。一遍一遍地追问她,害她宫外孕的那个男人究竟是谁都没有结果。
宝柒的嘴就像上了封胶,死咬着不松口。
那个时候,痛定思痛的宝妈其实心里也有自己的猜测。
宝妈看到了她脖子上挂着的戒指,那颗象征着冷家媳妇的戒指。它是冷家世代相传,只有一个,由长媳佩戴。当年,冷家老太太过世的时候,冷老大已经没有了。因此,老太太没有把戒指给她,而是留给了她的小儿子冷枭。
看到戒指,宝妈差点儿晕过去。
然而,对于戒指的来历,宝柒有她自己的说辞。不管她怎么旁敲侧击,她回答只有一句话——她看到了二叔的戒指,特别喜欢,趁二叔不注意就偷了过来。